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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闻言,不由得又屏住了呼吸。一时间霁月阁门前千人之重,齐刷刷的都将目光聚在了狄雪倾身上。
“泰宣十六年秋,角州小门湖心居世传心经荷韵正本失窃,家主莫金尊遍寻无果,饮恨自尽吊死在祖祠堂前。夫人与其伉俪情深,悲恸之下携幼子同殉。”狄雪倾三言两语述起一则几乎不为人知江湖往事,随即目光骤然犀利,严声责问道:“三不盟主可知荷韵终究被何人所窃!”
“你!你想说是何巍巍所为?”三不道人愣了一下,立刻驳道,“陈年旧案,鲜有人知。贫道怎知你是不是信口开河,胡乱怪罪?你指认何师侄行窃,可有确凿证据!”
狄雪倾平静道:“何巍巍常年登门入户不曾失手,全赖一身轻功巧技。可惜天上有天人外有人,有次他险些栽在一户请了江湖人来镇守宅邸的豪绅家。而湖心居荷韵心经,有点水而行沾靴不湿的精妙。素闻三不观弟子平日行走江湖研磨武艺,每到年关皆回宗展演以示修行之功。三不盟主不妨仔细回想,泰宣十六、十七两年,何巍巍的轻功是否精进得离奇?”
显然,狄雪倾的话已经印证了三不道人某些曾经的怀疑。他气势渐弱,略显回避道:“那你也不能……不能因为他轻功变好了,就说他偷了……别家门派的东西。”
狄雪倾并不解释,只简单道:“今日我只告知诸位银冷飞白杀人之因,亦向天下武林承诺,字字属实,绝无虚言。诸位若是质疑真伪想要求证,日后自去探寻便是。相信我狄雪倾能查到的,诸位稍只需加用心,一样也可以。”
随即,狄雪倾轻提掌中细剑,微压眼眸道:“若是不去愿查,偏要在此纠缠的,霁月阁亦会奉陪到底。”
两盟未料狄雪倾分明是那个被笔诛口伐的人,怎还敢当众显露以武威压之意,一时僵入了沉寂。
“那狄阁主不妨也说说,我们同喜会的四当家尚太山又是做了什么孽?”这一次,仍是悠然饮酒的喜相逢先开了口。
“这位尚掌柜善识奇珍,能断贵贱。自入行来出价进假从无偏颇,故而人称童叟无欺。”狄雪倾顿了顿,继续言道,“泰宣六年,临江城有一小童落水溺亡。其家人都以为孩子是贪玩不慎,短命夭折。等到孩童的尸身被捞起后,却发现孩子腕上佩戴的前朝旧镯不见了,衣兜里却无端多了只机巧兔仔。小童的家人也曾在落水处极力打捞,但终究一无所获,只能当那旧镯已经顺流而去,不得不认下这场人财两空的无妄之灾。雪倾冒x昧,想问喜当家若闻此事,会不会心疑那价值连城的旧镯去向何处,那机巧兔仔又是从何而来?又或者是哪位慧眼识珠的有心人,欺着小童不懂低廉贵重,哄骗着换了去。事后更怕小童将此事诉于父母被其家人寻上门来,便往西芜江中投下一缕年幼的魂灵?”
“嗯……有点意思。”喜相逢幽幽点头,下意识停了手中摇晃的酒瓶。
狄雪倾干脆利落,又向叶夜心道:“夜雾城曾经的杀榜三杨半曲,杀人拿钱从不多言,故称无口貔貅。可泰宣十年,他酒醉之后向人泄露了买家信息,致买家一十六口横遭灭门。叶城主,夜雾城虽行肃杀之道,可知祸不及家人?”
“嘿嘿嘿。”叶夜心尴尬的用手指揉了揉眉心,讪讪一笑未置可否。
狄雪倾又向秋家姐弟道:“旌远镖局总镖头,一诺千金席少民。押镖途中自信托大,致镖队中响马埋伏全军覆没。二十几人的镖队,唯有他与另个镖师逃出升天。可他不但没有及时救治同门,还在逃回镖局的途中将那镖师扼杀灭口,以掩自身咎错。更可笑的是,你们那被蒙在鼓里的糊涂爹还把他当作英雄一般,重重抚恤了一番。”
“你,你胡说!”秋逸不肯相信自己一直很崇敬的席镖头竟是这般卑鄙小人,羞愤交加整张脸登时涨得通红。
秋岑则是不可思议的睁大了眼睛,眼中渐渐弥漫起失落之色。
狄雪倾也不理会姐弟俩,继续道:“凌波祠棋痴隋亮,号称落子无悔。曾在义州偶遇一棋艺精妙的无名少年,遂与之对弈。怎料中盘一步下错恐将落败,又碍于有人观战不得悔棋,于是暗中以真气震伤少年。少年瘫倒在棋盘上,自然打翻了棋盘与棋子。此局无疾而终,保全了隋亮不败战绩和不悔之名。但那少年未曾习过半点武功,半月不到便伤重身亡了。”
凌波祠四舍人闻言,面面相觑。箫无曳好像料到隋亮也好不到哪去,一直默默低着头,没有人能看见她的表情。
“还有天箓世家画师妙笔丹青梅年妆,看中清州落魄望族所藏名画,以二十两金的酬报借了去,美其名曰鉴赏,实则暗中临摹并以伪作归还。以致画主三年后卖画救母无果,其母病故,画主亦愧疚自尽。以及沧泽宫泽兰药宗二席路徊,分明号称不救不救,却因一时技痒,明知身中奇毒前来求救之人乃是亡命恶徒,仍一意孤行为其续命。结果便是那人自沧泽宫离去后,烧杀劫掠又造十数血债。”狄雪倾一口气说得天箓侯鹿饮溪汗颜不已,也令沧幽毒宗宗主魏明哲无言以对。
“至于江湖一直忿忿不平,念着银冷飞白杀错了的莲心剑师吴契……”狄雪倾没有停歇,幽然转向挽星剑派,道,“诸位都是挽星门人,应知吴契所铸第十一柄剑,其名哀成。而此剑铸就之日,亦是吴契封炉之时。”
“确是如此,可这……与名不符实有何干系?”江牧不解。
狄雪倾目光轻凛,缓缓言道:“那时因助他锻铁而跌落熔炉的弟子严木成,不是失足,而是被人悄然推下了火海。他给那柄剑取的名字,也不是为了哀悼,而是癫狂的炫耀。他从此封了剑炉不再让人近前,更不是因为名剑已成无可超越,而是……为了掩盖……熊熊炉火也无法焚尽的杀业……”
许是一时言说许多,狄雪倾眉心骤凝,忍不住轻咳起来。
但在江牧将信将疑欲言又止时,狄雪倾已稍稍平复了喘息,于是她扬起眼眸,微笑着向正青门道:“至于你们的正剑尊金英之,他在晋州汉宛城做下的风流韵事,还需我当着两盟诸家的面,再重述一次么?”
“不!不必了……”正青掌门书英才闻言,立即摆手拒绝。
至此,云天正一和自在歌本为问罪而来,没想到最后竟是各个难逃,都成了该当赎罪的恶首。反倒是狄雪倾好像成了那个凭一己之力肃清武林败类的无名英雄。霁月阁前也因此陷入了一种人人相顾无言的诡异寂静,全然没有了先前同仇敌忾共讨银冷飞白的赫赫声势。
“啊?就这么把两盟九家都给说成哑巴了?”远处,白上青不可置信的撇了撇嘴,半叹半讽道,“督公还担心两盟会起激烈冲突,把我们三个全派来了。结果怎么着,雷声大雨点小,全被狄雪倾给轻飘飘的打发了。”
迟愿并不认同,认真道:“她的只言片语,或许只有四两之轻。但她不动声色将那九人暗中做下的恶事查得清清楚楚,留在今日逆转乾坤的铺排,才是拨转千斤之重的本事。”
唐镜悲忧虑附和道:“这个狄雪倾的确不简单,不但本人心思缜密城府极深,背后一定还有张无处不在的密网助她行事。如此两相交织,相辅相成,当真深不可测。今日她以四两之言便信手化解了两盟的逼迫,日后若再用这千钧的本事来干些别的什么……”
“能干什么?一统两盟?”白上青不以为意道,“一个江湖人最至高无上的荣光也不过如此。”
唐镜悲漫无思绪的摇了摇头。
迟愿也没有回应,只环着双臂垂眸深思。
狄雪倾再回鸣空山,有些事自然逃不过她的眼。
“迟提司是被狄雪倾骗怕了,唐提司怎么也跟着小题大做起来了?”自从知晓自己的牢狱之灾是狄雪倾所害,白上青更不愿长她的威风,固执言道,“两位不如放轻松些,两盟今天是被狄雪倾打了个措手不及,一时心虚不好动她,才让她占了上风。况且她再有本事,还不是只能在江湖里折腾?待到浪花翻得太大时,两盟治不住她,御野司的铁骑可不是吃素的。”
白上青不提御野司便罢,这一提,正刺进了迟愿的心。
春日和煦,晴空明媚,一缕愁寂目光悄然混进微风,在淡淡拂过狄雪倾的鬓边青丝后,揉碎了密不可宣的忧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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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上一章澄澈小可爱的回复深得租心,在本章征用了鸭~嘻嘻~(可以吧,可以吧,可以的吧ovo)
网友:澄澈评论:《大雪满凉州》打分:2发表时间:2024-01-1900:37:26所评章节:196
华服佩剑,姿容潋滟。有苦难言,命如残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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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兴师问罪两盟争
霁月阁前,寂静分明短暂却又极显悠长。终于,一阵轻快笑声打破了两盟之间的尴尬。
“好嘛,原来无口貔貅死得这么没品,那夜雾城便不向狄阁主讨这条命了。”叶夜心笑意未消,朝旁侧作势问道,“喜当家应该……不介意吧?”
“叶城主哪里话,夜雾城的命债自然由夜雾城做主。”喜相逢微笑回应,看不出半点喜怒。
叶夜心狡黠一笑,远远向狄雪倾眨了眨眼睛。也不管狄雪倾看不看得清楚,兀自摆出无声的口型解释道:我本不想来的。
许是真的心领神会了,狄雪倾竟也向叶夜心微微摇了摇头。
箫无曳见状,亦道:“我相信狄阁主的判断,名不符实之人死有余辜,凌波祠无意为不义之徒横生是非。”
狄雪倾闻言,微笑着对箫无曳颔首示意。
“狄阁主……!”箫无曳顿了顿,唤住狄雪倾道,“你曾对我说,昔时旧日不可追忆,他朝多变亦不可期。当时我不解你言语中的深意,现在想来,多半是因为凌波祠和霁月阁因鎏金锦云甲而生的宿怨。既然今日狄阁主已正式将宝甲归还,我亦想回敬狄阁主一句,你我两派之间x应是昔时旧日不必追,他朝多变尚可期。”
“嗯,当如箫祠主所愿。”狄雪倾浅浅一怔,郑重且轻柔的应了下来。
“喜盟主,银冷飞白之事本与辞花坞无干,辞花坞不便……”箫无曳坐回去后,邓兰珊也向喜相逢表了态。
喜相逢似乎料到如此,摇着小酒瓶道:“邓掌门放心,同喜会不会逼辞花坞强出头。”
“多谢喜盟主体恤。”邓兰珊松了口气,坐回椅中。
喜相逢慢慢抿了口酒,问魏明哲道:“沧泽宫呢,怎么说?”
魏明哲闻言,站起身来深提了口气,看来是要对狄雪倾责问些什么。
怎料狄雪倾忽然言道:“哦对了,我这里也有件东西想给魏宗主看一看。”
“什么东西?”魏明哲狐疑又谨慎道,“素闻狄阁主颇擅使毒,但天下至毒莫过沧幽,本座奉劝狄阁主,众目睽睽之下别耍阴招。”
“呵,魏宗主多虑了,我那点雕虫小技怎会在运日紫羽面前班门弄斧。”狄雪倾淡然一笑,又故意卖关子道,“但我手中这件东西对贵派来说堪称隐秘,尤其对你沧幽毒宗更是要害。所以,还请魏宗主近前叙话。”
“这……”魏明哲将信将疑的看了看身后同门,又看了看喜相逢。但见众人都露出了无论狄雪倾耍什么花样,都会为他保驾的笃定神情,才放心的走到了狄雪倾面前。
“这上面的字迹,魏宗主可还认得?”狄雪倾不紧不慢从袖中拿出薄薄一本手记,递给魏明哲。
魏明哲接过来翻了翻,表情逐渐从猜疑变成了错愕。且不说那手记上的字字句句显然都是悬命青灯穆乘雪的亲笔字迹,便是那些关于沧幽毒宗近些年研制的奇门毒药的精妙解法,也绝非常人能著。
“这是……泽兰宗主……她……?!”魏明哲不可置信的看向狄雪倾。
“正是。”狄雪倾轻轻点头,低语又道,“二十余载时光,悬命青灯虽隐居避世,却也没忘了沧泽宫的相解之仪。”
魏明哲试探问道:“你果真……与穆宗主相识?”
狄雪倾没有直接回答,只道:“路徊本是药宗人,我去拿他性命,自然有人首肯。而魏宗主是毒宗人,今日若不趟这浑水,日后我可修书一封给你家沧泽宫主,就说是看在魏宗主不相为难的情面上,才告诉他悬命青灯为何人所害,如今埋骨何处的。”
“你是说穆宗主她……她已经殁了?!”魏明哲愈加惊讶,声音却压得很低。
作为王卜霖的师弟,魏明哲深知穆乘雪在宫主师兄心中的地位。况且去年冬天,离开沧泽宫自立医馆的祝金燕和梁玉靛两位师侄曾写信给王卜霖,说霁月阁主在服食火噬散和清蒙丹,很可能和泽兰宗主相识。只是狄雪倾口中描述之人的脾气秉性和穆乘雪相差甚远,加之沧泽宫与霁月阁分属两盟,两派之间无甚往来,王卜霖才没有贸然向狄雪倾探问。
可现在,魏明哲不但见到了穆乘雪的亲笔手记,更从侧面印证了霁月阁主与泽兰宗主相识的传言。他断不会为了一个已死的药宗人,而错过对沧泽宫和沧幽毒宗来说都无比重要的讯息,也更不想王卜霖把下次的新毒赏给他来吃。
“好!我答应你!还望狄阁主言出必行!”魏明哲神色凝重的应下,手里还紧紧捏着那本手记不肯放松。
狄雪倾会意,平淡道:“这手记虽然珍贵,但霁月阁并无侵占胁迫之意,本就打算赠还沧泽宫的,魏宗主拿去便是。”
“多,多谢狄阁主。”魏明哲脊背一阵发凉,却不由得向狄雪倾拱手致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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