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然,手记里的内容狄雪倾定是全盘知晓了。也就是说沧幽毒宗近年来苦心研制的诸多奇毒,已经对霁月阁构不成任何威胁。但若在此刻惹恼了狄雪倾,她反将手记中的记载流向江湖,那么整个沧泽宫的心血不仅全部付之东流,恐怕也会因此沦为江湖笑柄。
“魏宗主,客气了。”狄雪倾轻一展手,目送魏明哲退回旗下。
喜相逢虽然没能听清狄雪倾和魏明哲说了什么,但迎面一瞟魏明哲脸色,既知沧泽宫也与霁月阁“和解”了。于是她扫兴的摇着小酒瓶,假意叹道:“哎呀哎呀,这自在歌真是的,什么都好,就是太自由了。说好的碎雪大会共举大事。现在可好,一个二个的都既往不咎了。留我一个真正没武功的孤家寡人坐在这儿,倒显得我们同喜会鼠肚鸡肠斤斤计较了。”
自在歌众人虽有窃窃私语,却没人接喜相逢的话茬。
于是喜相逢索性把酒瓶盖了收好,向云天正一那边启衅道:“三不盟主,到底还是我们这边先问完了。自在歌虽然不计较,但银冷飞白毕竟是云天正一的人。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呢,你刚做盟主不久,该如何秉公裁决,全江湖的眼睛可都看着呢。”
三不道人心知喜相逢意在离间,当然不愿被她牵着鼻子走,便准备效仿自在歌先让诸家门派各抒己见的法子。他斜眸向两侧看了看,只见其他门主的神情都相对冷静,唯有旌远镖局的秋岑神色凝重满目屈委。
三不道人顿时想起旌远镖局是有两条人命折在银冷飞白手中,方才狄雪倾却只提席少民未讲秋万里,那秋家姐弟自然更关心他们的父亲才是。
于是三不道人立即询问道:“秋女侠,应当有话要讲?”
果然,秋岑犹豫一下,重重的点了头。
三不道人甩过白色拂尘,严声道:“有贫道在此,秋女侠但说无妨。”
秋岑目光烁动,恭敬向三不道人拱手。若不是三不道人再次照拂,为她平添几分底气,她实在不知道该在什么时机上前诘责狄雪倾。
而此刻,秋岑终于可以踱步上前,质问狄雪倾道:“狄阁主口口声声说,剑下斩的都是名不符实之人。但先父尊号万里风霜,他老人家一辈子风里来雪里去,行路何止万里,风餐露宿亦是常事。他哪里名不符实,你为何要杀他!”
狄雪倾微微扬起眼眸,平静道,“秋万里不是我杀的。”
秋岑未料狄雪倾竟然否认,一时无措,结巴道:“可,可是那雪花,御野司的榜文上,一模一样,画着的……”
“旌远镖局那枚银冷飞白的确与我用的一样。”狄雪倾打断秋岑,冷淡重复道,“但秋万里,不是我杀的。”
秋岑倍感无助,想不出其他逼问道理由,不由得眼中含泪,哽咽问道:“你……你敢发誓么?”
“要我发誓,他还不配。”狄雪倾轻蔑拒绝了秋岑,又道,“秋姑娘,两盟九条人命我都认下了,还差秋万里这条命不敢领么?最后说一次,秋万里,不是我杀的。”
秋岑闻言,心中既麻木又痛楚,思绪也变得既空白又纷乱。当初在永州大佛遇见狄雪倾时,她从未想过看似弱不禁风的狄雪倾就是银冷飞白。而今银冷飞白的身份终于水落石出,却矢口否认是杀害她父亲的凶手。
秋岑只觉得一阵虚浮的感觉猛然袭来,让她呆呆立在原地,不知所以,无所适从。就好像所有陷在迷局中的人最终都走出了阴霾,唯独把她一人遗忘在了无尽的迷雾中。
“不是你杀的,还能是谁!”秋逸见姐姐沉默了,一时气不过,也上前指着狄雪倾斥责道,“一定是我爹在正云台上羞辱过你,被你怀恨在心,却又找不到借口杀他,这才抵赖不肯承认吧!”
“秋姑娘。”狄雪倾懒得理会莽撞少年,只将目光瞥向三不观旗下,缓缓言道,“有人一直在追查此事,你不妨去问问她。”
众人循着狄雪倾的目光看去,把视线落在了九回道人身上。
“万老镖头的确不是狄阁主所害。”显然,九回并不喜欢这般被人注视,她微微将红棕色拂尘抱高了些,认真解释道,“万里风霜离奇亡故,现场曾有物证与吾颇有牵连。为洗脱吾门之冤屈,吾曾深查此事,亦寻得些许端倪。可惜,吾见过真凶其人,却无力将其擒获,亦不知她真实身份,更不知她如今所在,故而未能向旌远细道说明。”
“是谁!”秋岑空洞的心被九回道人的言语瞬间惊醒,仇恨的光芒也在眼中蓦然点亮。
九回远远回望秋岑,遗憾言道:“应是开京城梁尘乐坊的坊主。”
“梁尘乐坊?它不是在去年七夕那天被一把无名火给焚毁了么!”秋逸又恼又悔,不曾想他们姐弟四处觅而不得,那杀父仇人竟然远在天边近x在眼前。
“可我听说……拜星筵上狄阁主以知音之名,与那坊主宫徴羽同台奏了琴。”秋岑幽幽盯着狄雪倾,深切问道,“狄阁主当真……与她毫无瓜葛?”
狄雪倾的目光微不可查的凝滞一瞬,随即淡淡应道:“没有。”
“这狄雪倾没说谎么?”唐镜悲揉了揉下巴上刺手的胡须青茬,回忆道,“我记得那天晚上可把迟提司和小白媳妇给忙坏了。”
“咳……唐提司……”白上青面露难色清了清嗓子。
“啧,不是定亲了么,有什么不能叫的。”唐镜悲略有不甘的瞪了白上青一眼,又与迟愿道,“就那副最后在梁尘乐坊地下搜到的画轴,上面还画着银冷飞白的纹样和那位阁主的人像呢,她怎么敢说自己和宫徴羽全无关联。”
“狄雪倾最初确与宫徴羽素不相识。梁尘乐坊一战,宫徴羽也对她下了死手。”迟愿沉下眼眸,认真道,“她们之间更像是宫徴羽对狄雪倾的单向谋算。以纹样仿造银冷飞白刺杀秋万里,照画像易容扮成狄雪倾去盗孤心剑。种种行迹,显然是为了把狄雪倾拉进某个布局里。”
“有可能哦。”白上青附和道,“而且据我调查,秋万里的死法更像是被人惩戒处决了。想想他丢的那趟生铁镖,那镖的尽头永州大漠,大漠里来历不明的假和尚,三不观长年在外的弟子和九回的拂尘,还有秋万里指甲缝隙里的红鬃毛,噫!”
唐镜悲思虑道:“你是说,有人想借秋万里之死一石二鸟,把三不观也牵扯进来?”
白上青咂咂嘴,故弄玄虚道:“万一……那三不观本来就在局里呢?是不是更让人不寒而栗了?”
“有点意思。”唐镜悲饶有兴致的推理道,“所以别管狄雪倾是真的误打误撞,还是有意带着迟提司撞破了旌远的镖车,三不观那边没有收到这趟生铁镖,就一手杀了秋万里灭口,一手放下了六角雪花来构陷狄雪倾?”
“是吧?这云天正一呐,大有意思嘞。”白上青环着手臂,煞有介事的点头。
“越扯越远。”迟愿微微蹙眉,否定道,“这般推断,需得以三不观提前知晓狄雪倾即是银冷飞白为前提。否则他们无法炮制银冷飞白,更无法对号栽赃。九回指认宫徴羽是杀害秋万里的元凶,此事我调查属实。所以你们与其在这胡乱猜测霁月阁、三不观和旌远镖局之间的干系,还不如多留心宫徴羽背后的布局人。”
“啊这……有道理。”唐镜悲尴尬的笑了笑,转移话题道,“不管怎么说,这俩件大案最后都指向了梁尘乐坊,全归在小白媳妇手里。若是被她侦破了,御野司名满朝野,属她厥功至伟呐!”
白上青无奈道:“老唐你又来。”
迟愿没有再多言语,只是眉间忧色愈加深重。
或许再大的江湖恩怨,狄雪倾都会像眼前这般游刃有余。
可一旦被朝廷忌惮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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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兴师问罪两盟争
狄雪倾的回答简短而笃定,秋岑无言以对,她又看了看九回,终于还是默默退了回去。
鹿饮溪亦向三不道人摇了摇头,随即低声与鹿冬晓道:“当初就说这丫头脑子精明手腕够狠。看吧,分明杀了九个人,两盟却拿她没办法。”
而正青旗下,掌门书英才虽然没有就金英之的事多做纠缠,却忍不住谴责道:“所以那年正云台上,狄阁主终究是为了格杀金师兄而来。狄阁主,你……让我失望了。”
狄雪倾不言不语,反正正青门的青眼她也不在意。
许是上次孤心剑失窃的风波也与狄雪倾有所牵连,轮到挽星剑派发声时,江牧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他略有不悦的警告道:“狄阁主所言属实离奇,恕挽星不能尽信。而且狄阁主须得知晓,你对本派铸剑泰斗的指摘绝非儿戏。本派归去定当详查,若发现有半点污蔑之嫌,莫怪挽星不顾同盟情面,必将登门再访!”
“请便。”狄雪倾淡淡回应。
最后到了三不观,三不道人将手中白色拂尘甩在左手肘窝间,丝毫不提第一个死在银冷飞白剑下的妙手摘星,却换了个主意凛然斥道:“狄阁主所为看似行侠仗义,却初心不诚夹带私欲。你敢说你不是以银冷飞白为饵,借江湖力谋自家事?如此行径,恕贫道不能苟同!”
“三不盟主所言极是。”狄雪倾轻抬眼眸,平淡道:“狄某行事,许求除恶,许求为己,唯独不求三不盟主的赞同。”
“你!”完全没有被狄雪倾看在眼里,三不道人不仅仅面上无光,心中更是不快。于是他下意识提高声音,激愤控诉道,“你既然还叫我一声盟主,还知道霁月阁身在云天正一盟下,就不该以这种方式对他们处以私刑!先令武林风声鹤唳,人人自危。又当众羞辱,将诸家百年声誉毁于只字片言。更让那些早已声名狼藉的自在之徒看云天正一的笑话!你若真心为武林除害,大可将实情报在正云台上,我等名门世家自不会包庇门中败类。如此同盟相杀,与云天正一所崇之端信,根本就是背道而驰!”
“呵,云天正一向来不敬霁月阁。怎么,装了二十几年的包容大度,终于还是忍不住要下逐客令了?”狄雪倾轻嗤一笑,反问道,“三不盟主就不怕霁月阁效仿当年的凌波祠,转身投进自在歌么?”
“嚯?”喜相逢正悠哉悠哉的抿酒看戏,听见之后,马上吞了一大口酒,爽快笑道,“狄阁主愿来的话,自在歌求之不得!”
“三不盟主,还请慎言。”江牧立刻从旁提点。
可狄雪倾话已出口,正将三不道人拱在一个说是也不行,收回更没面子的尴尬境地上。三不道人瞠目结舌半晌,最终也只能愤懑无言的把手中拂尘甩了几甩。
“与父亲不同,我狄雪倾治下的霁月阁也没有那么稀罕云天正一。”狄雪倾似乎还没有放过三不道人的意思,她索性把那颜色突兀的云纹流苏自腰间取下,挑在细白清透的指尖上,玩味道,“三不盟主和各位盟友若是无意与雪倾为伍,自来取回云纹流苏便是。”
云天正一各家面面相觑,饶是读不懂狄雪指尖悬着的深诡,自然也没人敢走上前去。
“怎么,都不来拿么?”说着,狄雪倾又随意向前踱了几步,不过是微微抬起手来展示流苏,竟吓得所有人都不自觉的连连后退。
见此情形,自在歌诸家忍不住窃笑。
狄雪倾亦轻弯眉眼,清淡言道:“看吧,云天正一的颜面,从来都不是我狄雪倾折辱的。”
三不道人座下首徒恼羞成怒,忍不住道:“师尊,弟子这就去把流苏取回来!我就不信她武功再高,还敢当众杀了我不成!”
“拿什么拿!给我退下!”三不道人狠瞪着自己拎不清状况的徒弟,生生把脸憋成了铁青色。
事已至此,三不道人也对混不吝的狄雪倾无可奈何。即使心生退意,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才能保全所剩不多的颜面。
未料,狄雪倾再次开口道:“既然三不盟主忍不得银冷飞白所为,方才也说不会包庇同盟败类。那你打算如何处置陷害凌波祠和辞花坞的人呢?”
三不道人愣了一下,低声道,“狄阁胡言什么,他们自在歌的事,还轮不到贫道来管吧?”
可自在歌门人听到这般言语,瞬间都警惕了起来。
想当初,江湖盛传正是由于正青门从中挑拨,才引得凌波祠和辞花坞打了一场两败俱伤的血战。但正青门拒x不承认流言,还反咬一口,说是自在歌担心自身内讧大伤元气,为了稳定局势才信口开河,诬陷云天正一。恰逢时任正青门主虞英仁又在那时殒命于逍遥游道剑下,双方都不好在这个节骨眼上再将事情闹大,才没有了下文。
今日听狄雪倾这么一说,诸家不免怀疑正青门挑拨离间之事并非空穴来风!
“狄阁主请直言,自在歌的事当然我来管。”喜相逢的神情少有的阴沉起来。
“好,那我便据实相告了。”狄雪倾目光悠悠扫过云天正一,一字一句道,“故意在冠玉公子面前讹传鎏金锦云甲藏在辞花坞,诱使箫无忧剑屠辞花岛的,就是正青门义剑堂下的弟子。”
此言一出,两盟不禁一片哗然。
有正青门人立即斥责狄雪倾血口喷人,亦有凌波祠弟子回忆那日确实有几个剑客在冠玉公子身旁大谈辞花坞密事,以及些许辞花坞人指着正青门悲愤怒骂。
“狄阁主!”正青门主书英才终于忍耐不住,大声呵道,“凡事都要讲证据,万不可以江湖流言为剑,中伤同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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