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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永州王不但应允众僧携舍利入乌布城开办福泽法会,还赏赐诸多银钱助众僧重新修无相苑。甚至在玉相和尚的请求下,景光朝更亲笔题下一块“无相宝苑”的墨宝,供玉相悬于寺庙山门。
“呵。”狄雪倾听闻来龙去脉,轻蔑道:“如此以一来,千人僧众招摇进驻无相苑,可是光明正大的很。”
迟愿亦道:“反客为主,一场假戏唱得倒是逼真。”
狄雪倾又道:“箫姑娘说今日城中众僧云集,可是那福泽法会将要开办?”
迟愿道:“正是。”
狄雪倾眉目轻转,嫣然道:“雪倾一人闷在向暖阁多日,甚是清净无聊。不如大人陪雪倾一起,去那法会上沾沾福气。”
迟愿凛眉一挑。
她此来向暖阁,正是为邀上狄雪倾同赴福泽法会打探端倪。但狄雪倾忽然也唱了一出“反客为主”,到让她一时不该如何反应。
“我,陪你?”迟愿假装高傲,向狄雪倾宣示提司威仪。
不料狄雪倾竟顺势改了口,悠悠言道:“若大人不愿,换雪倾陪大人同去也行。”
迟愿这才发觉狄雪倾有意作弄,唯恐言多又失,无奈应道:“打点一下,就出门罢。”
狄雪倾轻弯眉眼,向迟愿恬然一笑。
一直在旁的箫无曳不知听到什么,目中光华渐渐淡了下去。
迟愿从向暖阁借了辆马车,与狄雪倾一驾同乘,悄去法会打探消息。箫无曳爱凑热闹,也随车一起x进了乌布城。
乌布城中,经声大唱,香火缭绕。百姓接踵摩肩涌向法会高台,瞻观舍利以求福荫。
迟愿今日懒惹瞩目,简单着了件墨色常服,和狄雪倾箫无曳一起隐在人群中。倒是狄雪倾那一身厚裘暖袍着实贵重,不时被人侧顾。
福泽法会设在乌布城中的经轮寺外。只见那高台虽是新修搭建,却是香炉法器桌案供果一应俱全,分毫不失华丽。长案上整齐置放四座锦盒,盒中以浅红色袈裟衬着数颗五彩耀目的骨舍利。长案四周,僧众合十侍立虔诚诵经。长案后,同样新树的木制牌坊上高高悬起一幅牌匾,上面正是永州王景光朝题写的“无相宝苑”。
宝苑匾额下,置有一尊莲花法座,上面端正坐着个方脸长耳的和尚。和尚年近不惑,肤色白皙,黄色衲衣外亦着浅红袈裟,确有几分庄严法相,想来便是那位玉相法师了。
正此间,一段长经诵毕,百姓纷纷俯身叩首祈福许愿。狄雪倾三人忽如鸡群鹤立兀得显眼。那玉相法师似有灵犀,一睁开双目,便恰向此处看来。迟愿不假思索,牵起狄雪倾的手腕,拉她一起半蹲在人群中避开了玉相的视线。
迟愿眉睫轻举谨慎打量玉相,狄雪倾却是微微垂下了眼眸。
迟愿指关有力,将狄雪倾的纤细手腕捏得阵阵酸麻。她的修长手指完全覆在狄雪倾右腕间的疤痕上,嵌进了她的不堪回忆里。狄雪倾有些愠怒,但那些旧年往事确与迟愿毫无关系。顿了顿这一丝起伏的情绪,狄雪倾默默用左手撬开了的迟愿的指尖。
当指尖传来微带着凉意的抗拒时,迟愿才后知后觉到自己无意识的冒犯。狄雪倾眼中转瞬即逝的怒意还是被迟愿敏锐的捕捉到了,于是迟愿误以为令狄雪倾不悦的原因正是自己。
“抱歉……”迟愿轻声道歉。
狄雪倾没有言语。
往事虽然不是迟愿的错,但到底是迟愿令她忆起不快。所以,狄雪倾并不介意收下这份歉意。
那边高台上,玉相法师起身来到台前。他振了振手臂示意百姓起身,然后沉稳道:“贫僧入永州前已去过无相苑旧地,可叹岁月苍茫,昔日琳琅庙宇金身佛像如今都已破败不堪。便是那通天大佛的降魔法印都已断为两截,着实不祥。”
百姓本就少去大漠腹地,听闻通天大佛的佛手竟然断了,无不惊呼连连。
玉相法师挥挥手稳住人群,继续言道:“贫僧此番携贪、痴、慢、疑四位圣僧的五彩舍利万里归来,正是佛陀怜悯,以至宝现世,震慑妖邪,度厄永州。”
百姓闻言,又是一阵交口称赞。道是佛祖显灵,天佑永州。
玉相又道:“得永州王鼎力相助馈赠银资,贫僧欲重无相苑,供奉圣僧舍利于宝苑之中。怎奈时下寒冬数九不宜土木,故而自明日起,贫僧将携僧门众人至无相苑内诵经一百零八天,以抚降魔印断却之灾。在此期间,百家施主便不要来宝苑顶礼舍利了,以免沾染邪运,空害自身。”
“难怪法师先送舍利入城开坛祈福,原来是那无相苑去不得啊!”
“是啊是啊,还是玉相大师一番苦心,想得周道!”
“一百零八百天后,春暖花开,确是破土开工的好时节。”
百姓议论纷纷,玉相法师笑而不语,只目光慈悲的睥睨众生默默点头。
“有理有据,有情有义,滴水不漏,恩威并济。这玉相法师倒是心系众生……”狄雪倾说着紧了紧厚裘,淡淡又道:“可惜,是个假和尚。”
“假的?”箫无曳一声惊呼,立刻堵住了自己的嘴。
“不只玉相。”迟愿目光冷静巡看四周,低道:“僧衣整洁,发茬发青,所有和尚都不像久皈佛门的游方僧人。唯有玉相身后那个僧袍磨旧的和尚,不似今日剃度。”
“大人也注意到他了?”狄雪倾嫣然一笑,道:“那玉相假和尚,话前话后总会瞄他一眼。恐怕,那个人才是这群假和尚的真主子,而玉相不过是狐假虎威的人前摆设罢了。”
迟愿点点头,又道:“那旧衣和尚手持串珠,但指骨粗糙,更像是练过刚猛外家功夫所至。他若真在佛门,怎么满面凶相,目透杀机。我看,他应该不是什么善人。”
“我滴个乖乖哩!”箫无曳又惊又诧,忍不住叹道:“咱们不是来凑热闹看舍利的嘛,你们两个也太吓人了吧,连人家谁是真和尚谁是假和尚都看得一清二楚。那你们快帮我看看桌上的舍利是不是真的,我方才可是许了愿的。”
狄雪倾笑道:“太远了。”
迟愿淡道:“看不清。”
两人几乎同时回复了箫无曳。言语一出,又几乎同时看向了彼此。
箫无曳倒吸一口冷气,左看看迟愿,右看看狄雪倾,瘪起了嘴巴。她总感觉这两人之间有股怪怪的气氛,挤得她倍感多余无处容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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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柔荑缱绻凝脂暖
“内个……我今日出门本是想往咏梅酒家品品半壶春的。现在热闹也看完了,阿倾我,我先告辞了。”箫无曳话音一落,立刻脚底抹油,像条欢快的小鱼一样溜进了人群中。
圣僧舍利福泽永州,消息一传十十传百。此时,不只乌布城中百姓纷至沓来,便是城外村寨民众亦闻讯而至,争着一睹五彩舍利真颜。
一时间,乌布城内民僧云集,将大小道路拥堵得水泄不通,倒是进来容易出去难了。
狄雪倾身单体薄,数次被人潮推得随波逐流。她环紧双臂护住自己,不悦道:“此处嘈杂令人厌烦,大人若无它事,雪倾便回……”
然而一言未尽,又有一鲁莽路人生生撞上狄雪倾的肩头,推得狄雪倾立身不稳,连连后跌险些跌倒。而那路人竟似毫无察觉,依然自顾赶路更往高台前挤去。
狄雪倾眉头猛蹙,一丝杀意掠过眼底,环在胸前的手指也暗暗摸进了厚裘之内。迟愿心头一凛,生怕这行事随性的主儿从衣怀里摸出些蚀骨散断筋膏,当众麻翻整个乌布城。
“我已无事,这便送你回去。”迟愿犹豫一下,再次牵起了狄雪倾。
或许是有意避开手腕上的斑驳伤痕,这次,迟愿径直将狄雪倾的纤白素手轻握进了掌心里。
指尖霎时传来柔若无骨的凉润触感,迟愿的心速也随之紧迫起来。那一刻,她明显感到狄雪倾的手指微微挣动了一下。迟愿瞬间屏住了呼吸,因为或许下一刻,狄雪倾便会毅然决然的把手从她掌心里抽离。
像一个不敢直面挫败的孩子,迟愿迅速转过身。她面色严冷神态清正,看似随意拨开了几个涌到面前的行人,其实却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牵着狄雪倾的那只手上。
迟愿感觉自己手中正拈着一片轻薄的雪花。紧一分,便怕它不堪温热融化消散。松一分,又怕它随风飘去无迹可寻。
好在,狄雪倾的手一直都在。在迟愿若即若离小心拿捏的力道里,从孤寂变得安静,从凉冷渐渐温暖。
迟愿掌心里的雪没有消散,也没有融化。但她却依然没有勇气回过眼眸,去看看那只手的主人此刻是如何心境怎样神情。她只是逆着人群走在前面,默默的帮狄雪倾拓开一条安稳行路。
出了人群,迟愿早已悄然藏匿起心思里的微甜。她若无其事的放开狄雪倾,目光平静得仿佛心湖里从未泛起过一丝波澜。
狄雪倾也只是轻轻勾了下唇角,留给迟愿淡然一笑。
返回向暖阁的马上,两个人默契得一路无言。
下了马车,迟愿与狄雪倾一前一后进了向暖阁。刚入庭院,中庭里便一阵风似的扑出来个小姑娘。
小姑娘约莫二八年华,看起来和箫无曳年纪相仿。只是她身上端端穿着整套绣纹墨袍,头戴墨线镶边乌纱冠,手中提着把黑鞘黑纹的制式棠刀,俨然是名御野司的司卫。
“小姐!你可想死我了,出去那么久也不回府一趟!以前x还只是错过中秋上元,今次可是连除夕都在外面过了!”见到迟愿,小姑娘登时双眸闪亮眼放金光,拦腰抱住迟愿便开始撒娇。
狄雪倾随后步入中庭,眼前一幕让她不由慢下脚步,微微眯起眼睛打量起那个小姑娘。那小姑娘亦是猝不及防与狄雪倾四目相对,这才发现迟愿身后还跟着个人。
“岚泠?”迟愿有些意外,下意识先向狄雪倾侧眸,才回神问那小姑娘道:“你怎么来了?”
小姑娘还揽着迟愿不肯松手,假意怨道:“我要是再不来,小姐还不得忘了我是谁呀。”
迟愿又瞄了狄雪倾一眼。许是心理作用,她总觉得狄雪倾的眉睫比方才冷淡了些。
“好了,岚泠。”迟愿用手指推了推小姑娘的额头,正色道:“我有要务脱不开身。你回去禀告母……”
迟愿一语未尽,狄雪倾已幽幽走过身旁。
“狄……”也不知哪来一股心虚感觉,狄雪倾擦肩而过的瞬间,迟愿竟不自在到当即便想跟她解释些什么。
狄雪倾没有理睬迟愿,兀自推门入了向暖阁正厅。
正厅里,同样身着墨色锦袍的男人正悠然坐在椅中饮茶。见狄雪倾进来,男人扬起冠玉朗星般的俊颜,轻佻道:“狄阁主,久违。”
“白提司。”狄雪倾轻一拱手客气施礼,便在椅中安然坐下。
白上青瞥了狄雪倾一眼,欲言又止。
这时,迟愿也进到了正厅中。
白上青立刻从座椅上站起身,笑逐颜开的迎上前去,殷勤道:“一收到迟提司的飞鸽传书,我便立刻筹备奔赴永州。本打算正月初三就到,不料大雪延绵,还是耽搁了两日。北地苦寒,让迟提司委屈久等了。”
白上青边说边走,给迟愿往他方才落座的上首位引路。
迟愿淡漠的“嗯”了一声,却是看准狄雪倾桌边空位,路过时便顺势坐了下去。
白上青微微愕然,但很快就恢复了笑意。
“白大人让一让,别挡着我家小姐喝茶暖身,冻坏了你可赔不起。”岚泠端着茶盏走来,轻车熟路的用胳膊怼了白上青一肘,为迟愿奉上了香暖的热茶。
“对对,对,迟提司快喝茶。”白上青瘪瘪嘴巴,悻悻坐了回去。
“岚泠,不可对白提司无礼。”迟愿轻斥岚泠一句,默默将那盏茶送到狄雪倾面前,柔声道:“你喝,暖的。”
“小姐,你怎么把我专门给你烹的茶送……”岚泠刚要抗议,就被迟愿瞪了一眼。
岚泠无奈,只好把抱怨吞进肚子,为迟愿重斟上一盏新茶。然后退到一旁,虎着张奶凶的小脸,紧紧盯着迟愿和狄雪倾两人来回看。
狄雪倾浅尝一口香茗,抬起眼眸,向岚泠嫣然而笑。
“怎,怎么……?你笑什么?”岚泠微微一楞。
小姑娘平素身在御野司,见的都是不苟言笑的提司和司卫们。白上青虽然常笑,但迟愿一向待他冷淡。小姑娘深受迟愿影响,也总觉得白上青不笑还好,一笑就恼人的讨厌。
而狄雪倾这一颦浅笑,半分如云半分似月,半分明媚半分妖娆,半分清远半分亲切,半分……
岚泠脑海里瞬间涌出许多词汇,待她细一搜刮,却只挖出来两个斗大的字——好看!
狄雪倾眼波流转,温柔言道:“小司卫这茶烹得极致有道,无论茶叶、泉水、火候、器皿都把握得十分精妙。想来我这一盏正是那最中之最的口感,倒是委屈你家小姐退而求其次了。”
狄雪倾一番言语,既显出自己深谙茶道,不是胡乱吹捧,又恰到好处的把岚泠的茶艺赞了个通透。
更让岚泠开心的是,她正耿耿于怀迟愿把她精心烹制的香茗随手送人。若是遇上个不懂茶的牛饮,当真白白糟蹋她对迟愿的一番心意。
但这女人不但品懂了她的好茶,更知道这杯好茶是沾了迟愿的光。而且这等知书达礼善解人意的主,笑起来还那么好看!
岚泠瞬间就释了怀,开心道:“你要是喜欢,我再给你续一盏!”
“咳咳,嗯哼……”白上青清清嗓子,狠瞪岚泠,一本正经道:“你们两个要品茶就去偏厅里品,休在这里聒噪,扰本提司和迟提司商讨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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