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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雪倾疑道:“这三人背后或有江湖暗流,大人竟不亲自去?”
迟愿无奈道:“永州王掺进大佛生铁案,已犯禁忌。提督大人予我和白提司七日时间,驻留乌布城详查结果。”
狄雪倾启唇欲言,却忍不住轻咳起来。这不适许久未散,狄雪倾不得不从厚裘里伸出手,轻扶在庭x廊的木柱上。迟愿这才发现狄雪倾的手好像在微微颤抖。
“此事永州王必是无辜,大人明知结果还不得不查,到头来……”狄雪倾勉强言语,话音未尽却是身体一软跌落下去。
“你怎么……真的没事么?”迟愿下意识打开环着的手臂,将羸弱入怀的狄雪倾及时扶起。
“……无妨。”狄雪倾轻推迟愿起身,无意中只觉指尖所及之处温暖柔软。
那一刻,狄雪倾迷蒙扬起眼眸,却倏然撞进迟愿忧怜疼惜的目光中。
狄雪倾微微怔住。
和清洲酒肆初见那日一样,迟愿依然是那个轩然明丽、清朗雅正的御野司提司,仿佛天地间的细雪飞扬和一切红尘纷繁都无法侵近她身畔半分。但狄雪倾却在迟愿眼眸深处觅到一缕温柔流动着的情愫。
那情愫谨慎理智、隐忍克制,既不向前,也未离去。恰如一座孤冷围城,偏向邂逅的旅人透出一束暖光。也像迟愿轻牵着狄雪倾的手,既未握紧,却也没有再松开。
狄雪倾的手很凉。指尖上的寒意不弱剑锋,寸寸刺入迟愿肌肤深处。但她的眼波却渐渐变得柔和,眸中迷朦已然消融浅淡,化作清朗。
于是,狄雪倾素手轻握,在迟愿温暖的掌心里染指了那缕光。
向暖阁宁谧沐着绵绵飞雪,箫无曳和岚泠的欢声笑语仅有一窗之隔,却仿佛远在另一个喧嚣的江湖。
庭廊灯下,细雪忽的乱了轨迹,十道相依手指蓦然相离。
很快,有人提着灯笼匆匆走进庭院。看打扮,应是永州王府传讯的下人。
“迟大人。”来人认出迟愿走近前来,施礼道:“郡主已至,约在大人房中相谈要事,还请大人速速移步。”
迟愿正色道:“我知道了,你先下去。”
来人依言,退了下去。
迟愿藏下不舍,对狄雪倾道:“无相苑之事,我已详尽讲与阁主知晓。明日开始,我需在永州王府留驻数日。阁主若有其他打算,想……离开向暖阁,务必差人来告。”
狄雪倾闻言,眉目半弯,玩笑道:“大人别把黎阳郡主得罪狠了,这向暖阁住得舒服,雪倾还想再叨扰几日。”
“你不走?”迟愿眸色轻烁。
“都说了,我在等人……”狄雪倾蹙了眉心,又在轻咳。
提到叶夜心,迟愿心绪沉下几分。转念一想,有顾西辞在狄雪倾身边,叶夜心或许会看在她和顾西辞的旧日情谊上放狄雪倾一马。
然而迟愿更清楚,这想法说到底不过是个不现实的期许罢了。没有她在,想从叶夜心刀下保住狄雪倾的性命,谈何容易。
“我会尽快回来。”迟愿忧心愈重,下意识承诺。
狄雪倾浅笑问道:“大人担心我?”
“郡主在等,迟某先告辞了。”迟愿避而不答,匆匆走进庭院。数步之后,又回眸道:“夜深了,阁主早些休歇,莫染了寒气。”
“好。”狄雪倾清浅应答,却依然伫立在庭廊的灯光下。直到迟愿的身影消失在庭院深处,才缓缓依着廊柱瘫软下去。
“西辞……”狄雪倾轻声呼唤,声音冷寒得止不住颤抖。
“还好吗?”顾西辞即刻开门出来,横抱起狄雪倾走出门廊,走出了那畔还在落雪的暖光。
得知迟愿将调查永州王府,黎阳郡主来意明确。她与迟愿相谈许久,离去时已近亥时。
迟愿送景幽芳出了向暖阁,归来时视线不由透过风雪落向庭院远隅。那里有狄雪倾的客房,客房窗棂灯火已熄,想来该是狄雪倾不敌夜深已经睡下。
迟愿孑然静立,凝望那畔冷窗。只觉得抚雪夜风竟也变得缱绻,轻挲掌心,缭绕指间,缠绵心湖。
迟愿微勾手指,终于在这寂静无人的雪夜里,放任一线浅笑攀上唇角。
一连两日奔波实在疲累,第二天清晨,迟愿少有的被岚泠给摇醒在床榻上。小丫头迫不及待的催促迟愿赶快洗漱穿戴,也好在出门前喝完她煲在灶头上的热粥。
被岚泠挽到偏厅,迟愿环顾厅中陈设,又轻轻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
轻盈米香让迟愿隐约察觉一丝不妥,她询问岚泠道:“今晨你一直在这里?”
岚泠应道:“是啊。”
“一个人?”迟愿又问。
岚泠疑道:“当然一个人,煲粥又不需要帮手。”
迟愿思虑一下,低道:“狄阁主她……几日没来烹药了?”
“几日?”岚泠愣了一下,细细数道:“今日没来,昨日没来,前日好像煮过……小姐干嘛问这个?狄阁主生病了?”
“这几天你一直在她身边,可觉得她有什么异样?”迟愿追问。
“要说异样也没什么特别的。”岚泠认真回忆道:“阁主每日用过午饭,就会来正厅静坐读书。一直到入夜才回房间去。如果说异样……嗯,我觉得她穿得比旁人多上太多了。向暖阁暖墙火炉一应俱全,我穿着司卫单袍都要冒汗呢,狄阁主却是重袍厚裘裹得紧密,雕花手炉片刻不离身……呀?她不会真的病了吧?”
迟愿与狄雪倾同行数月,虽知她有寒症旧疾,但从不至严重到如此程度。迟愿暗觉不对,与岚泠道:“粥先放放,我稍后来尝。”
言毕,迟愿匆匆穿过庭院,直奔向狄雪倾的房间。
扣响房门后,来开门的人是顾西辞。迟愿已经习惯,为护狄雪倾周全,顾西辞向来与狄雪倾同宿。
“狄阁主可在?”迟愿一边询问,一边将视线越过顾西辞,试图向屋内巡望。
“还没起。”顾西辞有意挡住迟愿视线。
“她身体不适?”迟愿疑心更重。
“西辞。”房中,狄雪倾声音细弱却不失清朗,道:“请迟大人进来吧。”
顾西辞侧过身给迟愿让出一条通路,迟愿迟疑一瞬,稳下步伐走了狄雪倾的房间。
转过堂前遮挡寒意的屏风,迟愿看见狄雪倾已经捧着手炉安坐在案旁候她。
见迟愿进来,狄雪倾恬然一笑。她的笑颜依旧清丽甜美,脸色却比昨日更加凄白柔弱,黛眉之间更是倦意分明。
迟愿悄然疼惜,却平静问道:“阁主近日为何不去烹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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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今宵梦畔一缕灯
“大人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起我的私事了?”狄雪倾语气轻松,似在玩笑,却透着一丝微妙的拒绝之意。
迟愿尴尬顿住,一时不知该不该再问下去。
“小姐,你在这啊。米粥再不喝可就过火变软了。你不是急着出门吗,还不快去用早膳?夫人专门叮嘱过,你就是再忙也不能不吃早饭的。”岚泠恰在此时寻来,无意间为迟愿解了围。
“狄阁主误会了。”迟愿顺势对狄雪倾道:“迟某是来向阁主辞行的。稍后我将赴永州王府办案,依然要把岚泠留在向暖阁。阁主若有所需,可差她来报。”
“雪倾谢过大人。”狄雪倾颔首致意,轻道:“大人慢走。”
离了狄雪倾的客房,岚泠嘟起嘴吧对迟愿表达不满,道:“小姐,你怎么又把我留下,是不是嫌我啰嗦。”
迟愿垂眸道:“你不想和箫姑娘一起多玩几日?”
岚泠一愣,讪讪笑道:“哎呦,想是想,但还是更想跟在小姐身边嘛。”
迟愿白了岚泠一眼,严肃道:“你二人玩闹归玩闹,且不可穿着司卫服裳当街饮酒。”
岚泠挽紧迟愿手臂,撒娇道:“知道啦,小姐,我有分寸。”
两人走到庭院中央,迟愿停下脚步。
“怎么了?”岚泠不解。
迟愿道:“今日晚起误了时辰,来不及用早膳了,把煮好的热粥给狄阁主送去吧。还有,我不在的时候,你多陪在x她身边,狄阁主要是……”
“小姐。”岚泠眯起眼睛盯紧迟愿,狐疑道:“你怎么这么关心狄阁主?”
迟愿先是一怔,随即板脸道:“问问问,我吩咐什么还得向你解释了是吗?照做就是。”
语毕,迟愿调转方向往向暖阁外走去。
“无事献殷勤。”岚泠环起手臂,小声嘀咕。
乌布城又是一场绵绵细雪,断断续续纷扬三日。不知不觉,迟愿也在永州王府留了三天。
白上青于永州府牢提审玉相和尚,得知他不过是无一物找来的落魄老戏子,为了糊口钱新剃了头发来做戏的。
而永州王景光朝深知靖威帝景明的脾气,与其争辩洗白,不如上表忠心。黎阳郡主从向暖阁回来那晚,他立即连夜上奏靖威帝连请三愿:一、即刻让永王世孙景复暄代其御前认罪。二、愿将永州兵马调配权与靖威帝亲封的大炎镇北将军虎符各半。三、愿将永州五年赋税全部上归大炎国库。
不出所料,靖威帝欣然准奏,并御笔亲笔道:朕与二伯是一家人,怎会生疏亲情贻笑天下。
三日后,御野司提督令和靖威帝圣谕一并到达永州王府。景光朝千恩万谢的接了圣谕。迟愿则遵从宋玉凉的新指示,将这三日于永州王府闻讯的供词整理成卷,收归档库。
然而,永州王府之危虽然暂且化解,宋玉凉却未允白上青完结大佛生铁案。他令白上青务必查清无一物背后的潜藏势力,揪出真正的幕后藏铁人。
白上青本就难为,傍晚又有一羽信鸽归返永州府。白上青拆开信鸽带来的密件后,脸色愈加阴沉。
“何事?”迟愿放下手中狼毫。
白上青无奈道:“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
他把那密信放在迟愿案前。迟愿拾起一看,竟是御野司清阳卫所回报,说那采花贼收监不久便被人劫狱救走了。且来人仿如出入无人之境,毫无声息了无痕迹的杀了当晚所有值夜的狱卒。
也就是说,至此为止,与金桂刺青有关的线索便全部断掉了。
迟愿重重把密件按在桌上,郁结之气由心而生。
白上青也拧紧一双俊朗剑眉,苦恼道:“先前审讯九回和秋家姐弟也没有结果,三不观和旌远镖局根本不知道大佛生铁的事。咱们现在只剩下牢中关着的二三百个假和尚,想从他们口中问出此等机密,无异于大海捞针。”
迟愿坚定道:“大海捞针也要查,但有一丝机会都不能放弃。”
“查,当然要查。”白上青捏了捏双目间的睛明穴,犹豫一下,又客气道:“不过,永州王府那边如已无需操心,迟提司可否在府衙牢中多留几日,助我提审……”
“好。”迟愿也正寄望于此,简单应下,又提起狼毫软笔继续撰写起卷宗来。
巧得与迟愿更多相处,白上青不禁抖擞精神,暗自欣喜。
待到夜色稍深时,岚泠忽然风风火火奔进永州府牢。
“小姐!”岚泠扑在迟愿案前,紧张道:“狄阁主真的病了,还很严重!你要不要回去看看?”
迟愿手腕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笔写完纸上残余的半片文字。
“我走时,不是还好好的……?”迟愿将毛笔置归笔架,站起身。
“狄雪倾病了?她不是一直都是那副病怏怏的样子么。”白上青从旁走来桌前,瞪了一眼岚泠,道:“大惊小怪,我当发生了什么要紧事。狄雪倾病了喊你家小姐回去看有什么用,她是御野司提司,不是回春堂郎中……”
“白提司。”迟愿打断白上青训斥岚泠,清正道:“来时我与狄阁主约定,若她有所需要便遣岚泠来寻我。白提司,失陪。”
“迟提司你不能走。”白上青想拦迟愿又觉不妥,只能悻悻望着迟愿离去的背影,不甘心道:“你走了谁帮我审口供啊。”
迟愿和岚泠快马赶回向暖阁,匆匆踏过庭院积雪,直奔狄雪倾房间。她本想推门而入,又在廊下猝停了脚步。
“小姐,怎么了?”岚泠不小心撞在迟愿背上。
迟愿仔细敲打着身上裹挟的落雪,顺便问道:“是狄阁主让你去找我的?”
岚泠会意,也拍打起周身风雪,回道:“不是。那日小姐走后,狄阁主的病情就开始急转直下,一日比一日的萎靡不振。到了今天下午,已经昏昏沉沉的快要失去意识了。我说快请郎中来看,顾女侠明明也很焦急,却总是说没用没用不可以。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就想着去永州府牢找你回来拿个主意。狄阁主这么年轻,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就这么无缘无故的交代在……”
“不许胡言。”迟愿严凛喝止了岚泠。
稍稍去了身上寒意,迟愿举手轻敲门扉,顾西辞早听到廊下对话,立时为她拉开了门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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