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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箭?”迟愿不禁惊愕。
狄雪倾被一支柳叶利箭贯穿手臂,必然伤筋动骨、绞肉割血。此刻两人身处囹圄,没有良医利刃。贸然折箭拔除话,可能会难以止血断送性命。
“我知道……”狄雪倾看出迟愿的忧虑,艰难道,“大人还随身带着……御野司的金疮药吧……那药很有效,上次……”
狄雪倾勉强说完半句话,声音已经虚弱到颤抖。她似乎还想继续说下去,却不得不停下来。擎着的右臂也难再坚持,沿着迟愿的臂弯滑落下去。
一时间,箭矢勾碰两人衣衫,疼得狄雪倾刹那黛眉紧锁,身枝轻颤。
迟愿无措的僵在原地,只觉得放松揽紧两相为难,生怕再弄痛狄雪倾。
静顿片刻,待剧痛略有止息,狄雪倾缓缓睁开双眸,再次请求道:“大人……折箭。”
迟愿不知狄雪倾为何执意如此,但她知道她若不依,狄雪倾便会一直坚持下去。好在御野司的金疮药乃是皇室御医为大炎军中将士精心研制的止血良剂,用料选材皆为上乘。而张照云的连弩手也留了不少羽箭在此,让她能干脆利落的斩断羽箭箭杆。
“好,你且稍等。”迟愿话音方落,俯身轻抄,却是小心拿捏力道,将狄雪倾柔柔稳稳的抱了起来。可她虽已万般留意,狄雪倾还是被剧痛激得沉闷轻哼了一声。
迟愿听闻,心中酥痛,像捧着脆纸薄冰一般,把狄雪倾缓缓安顿在了墙边的木箱上。
扶着狄雪倾依靠墙壁坐稳,迟愿先将身上残袍撕成若干布条。然后在木箱上拔下一根箭矢,转身取了砚台。最后回到狄雪倾面前,拿出了金疮药。
一切准备妥当,迟愿轻声询道:“开始了?”
狄雪倾垂眸不语,只默默颔首。
迟愿半蹲下去,用左手小心托起狄雪倾的右臂,将箭杆的尾端置在木箱上。然后将拾来的箭矢放在狄雪倾手中,无奈道:“请狄阁主把这箭锋压在箭杆上。”
狄雪倾略微转身,依言照作。
迟愿深知此刻绝不可犹豫,否则吃苦的便是狄雪倾。于是她提起内力把心一横,手起砚落,借箭锋之利斩断了箭杆。
尽管折箭的动作已在电光石火间,但加在箭杆上的力道还是无可避免的震动着狄雪倾的血肉。狄雪倾面色苍冷,神情隐忍。待那箭杆断开后,不由摊开左手指关,任手中箭矢滚落在旁。
迟愿看在眼中,又痛又怜,柔声道:“箭已经断了,现在我要把它从你的手腕中抽出来。可能会很痛,你……忍着些。”
狄雪倾闻言,扬起眼眸,幽幽望着迟愿。
迟愿一怔,不知自己哪里说错了什么。
狄雪倾却是勾起淡无血色的清唇,柔弱浅笑道:“大人与我说话……像在哄小孩一样……”
“不是小孩子,还这么逞强?”迟愿未料狄雪倾这时还有心思与她玩笑,心中愈加柔软。
狄雪倾目色黯淡,低道:“是雪倾笨拙……让大人……见笑了。”
狄雪倾随意一语,迟愿脑中倏然闪回她被利箭刺中的一幕。
那时狄雪倾察觉此箭凶险,即刻飞身赶来阻拦。情急之下,她只想抓住飞箭救下迟愿。可惜她终究没有武功傍身,无法精准截下箭矢,反被那利箭贯穿了自己的手腕。
难怪那时,狄雪倾紧紧握着右拳。
她掌心里,空空抓紧的,便是明知无力改变,也要决然相赴的无悔了。
迟愿不可抑制的连眨几下眼睛,鼻腔里微微传来酸楚的感觉。她轻启薄唇,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喉中却生生哽得难受。索性,迟愿任自己就此陷入沉默,埋头将简易绷带和金疮药备好。
然后,迟愿将一片叠成方块的布条递在狄雪倾唇边。
“不必了。”狄雪倾摇头拒绝。
迟愿也不勉强,只把左手扣进狄雪倾染血的掌心里,用虎口和拇指压稳狄雪倾的手腕。然后右手捏住柳叶箭锋,轻轻的,缓缓的,从狄雪倾的血肉之间把断箭扯了出来。
许是吉人天相,这支飞箭虽然让狄雪倾受尽皮肉之苦,却没有割破血管夺她性命。
迟愿利落地将金疮药撒在那血肉模糊的伤口上。药粉浸血入肉,引得狄雪倾的纤弱之身难以自抑的微微颤抖。但她不过咬紧牙关,默默地承受着。从断箭那一刻开始,到迟愿一圈圈为她缠紧绷带,狄雪倾始终没有发出一丝一点的沉吟声。
这让迟愿更不忍心去看狄雪倾的神情。但那被紧紧牵攥着的左手,却时时刻刻都在提醒她,狄雪倾正在经历一场锥心刺骨的痛。迟愿再难忍耐放狄雪倾一人独自受难,她抬起眉睫匆匆一瞥。便见狄雪倾已经脸色清薄若纸,额角细汗暗浮,俨然痛苦至极。
“轻银链甲可防弩/箭,迟某尚且留有回转余地,阁主何苦上前受此妄难。”迟愿目色如愁秋水,半哀半柔。言语看似责备,却又字字爱怜,句句疼惜。
“我……不知道。”狄雪倾轻声回应,眸中掠过些许茫然。
心,猛然被狠狠抓紧。沉默片刻,迟愿给狄雪倾腕上缠绕仔细的绷带打了结。她站起身,把掉落地面的外袍取来,再将狄雪倾裹紧围暖。
狄雪倾无力言谢,只用楚楚目光凝看迟愿。
迟愿无奈道:“你,唉……何必委屈至此。”
狄雪倾垂目浅思,早有答案。只是酝酿许久才聚起气力言语,缓缓述道:“张照云自诩强者,自不容弱者凌驾其上……我若以弱者之姿杀其风头,必可……溃其心防。”
以柔克刚,以弱胜强。
正是狄雪倾此番归返霁月阁的制敌之策。
所以自达凉州,迟愿始终克制。便是这羲女轩失手被擒,地库里难逃箭矢,又何尝不是依照狄雪倾“示弱”的指示而故意为之。
只是迟愿从未想过,狄雪倾会因她受此一劫。
仿佛看破迟愿的愧意疚情,狄雪倾柔声又道:“这伤……本在意料之外。只要此行能撬开张照云的嘴,雪倾残身如何……都不委屈。”
说着,狄雪倾托着伤臂,竟试图想从木箱上站起来。
“要做什么?”迟愿立刻上前,扶住身形踉跄的狄雪倾。
狄雪倾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云弄心经上,虚弱道:“孙自留……修过三境云弄,他来后……需以四境驾驭,我……”
迟愿立刻明白狄雪倾为何要执意折断箭矢。已经伤成这般模样,她却还想着誊抄云弄来操控局势。
所谓伤是意外,便可当做没发生过么!
“不可!”迟愿严厉制止道,“御野司的金疮药再好,也敌不住一直牵动伤口。你若再去提笔写字,箭伤必崩!我不允……”
“大人。”狄雪倾打断迟愿,亦严肃道,“事关雪倾家仇……和银冷飞白旧案,怎可前功尽弃。”
迟愿不假思索,直道:“不许。”
迟愿竟不由她,狄雪倾不再僵持,幽幽盯着迟愿,执意要起身。
“我说,不行。”迟愿拂手按在狄雪倾的左肩上,轻易就阻x下了这个身负箭伤的羸弱之人。
唯恐狄雪倾心思不止,迟愿又向前逼近几分,将背倚墙壁的狄雪倾牢牢环在身前。其意便是警告狄雪倾,乖乖在此静心修养,不要再妄想前去造次。
“大人……”被迟愿且温柔且专横的囚在咫尺,狄雪倾着实无力抵御,只得暂且放弃。
片刻,狄雪倾面带忧色,又再询道:“那可否……由雪倾来读,大人代笔书写。”
迟愿稍做思量,犹豫道:“如此被我窥知贵派心法,终究不妥。”
“无妨。”狄雪倾轻声道,“这次从第四层开始写……大人再是聪颖,也难解其意。”
迟愿闻言,愈加难为。
狄雪倾如此孤注一掷,将赌注压在孙自留身上。便是因为驭下笑面鬼不仅是羲女轩时局的转机,更是她日后立足霁月阁的势力之本。若非这意外箭伤,迟愿怎忍悖拂她意。
狄雪倾见迟愿动摇,追言道:“雪倾之伤虽是意外,但血……不能白流。”
“也罢。”迟愿无奈松口,扶起狄雪倾,重归笔墨之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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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千机算尽陷囹圄
铺纸陈砚,研墨润笔,迟愿细心选在狄雪倾右边坐下。这样就可以在书的写同时帮狄雪倾稍按书页,让她不必单手难为。
狄雪倾会意,嫣然轻笑。她把云弄心经向后多翻数页,目光渐渐专注进天书一样的“字谜”里。
“四海孤游,两壶霜雪……坎离二物,龙虎丹行。万劫千生,身始觉轻……”狄雪倾眉心微蹙声音轻弱,只读几句便止顿下来。
迟愿依言书写,落下雅正的字迹。
这云弄心法着实玄机暗藏、晦涩难懂。莫说满篇文字皆为乱序,便是被狄雪倾释义出来的内容,也不似其他心法那般清晰明了易于修炼。不过玄虚之间,这些似似而非的字句从狄雪倾口中淡漠诵出,倒与她此刻身置芜杂而从容不惊的境韵隐隐相和。于是,竟无端生出些宛若诗阕的别致意蕴来。
写罢二十几字,不闻狄雪倾有所继续。迟愿悬笔斜眸,悄然凝看。但见狄雪倾正将伤腕轻轻置在膝头,缓慢翻覆书页,潜心研读猜解。
迟愿无意叨扰,静候等待。
沁夜寒意慢慢笼罩,弱灯久燃已近枯竭。许是趋于对温暖的向往,狄雪倾似乎在不经意间向迟愿靠近了些许。迟愿能感到身边时而传来的若即若离的清浅依偎。她亦不动声色,微微向左/倾了倾身。
须臾,狄雪倾又解数语,笃定道:“别云山外,炼魄魂精。见至九鼎,欲穷三清。如获……”
言且未尽,狄雪倾拂袖掩口,幽幽轻咳起来。
仿佛冥冥中忽起暗示,书页张张合拢,覆上迟愿手指。迟愿犹豫一瞬,终于还是抽出手,轻稳柔和的揽在了狄雪倾的肩畔。
“多谢大人。”轻偎相依,咳嗽带来的痛楚减缓大半。狄雪倾平息片刻,正要坐直身姿,却感到肩头掌心丝毫没有退去之意。
“就这样吧。”迟愿低声浅语。
狄雪倾微微一怔,想从迟愿的神情里确定此言之意。恰是扬眸的瞬间,鼻尖竟如飞燕点水轻轻掠扰过迟愿的颚线。细腻的凉润立刻在迟愿的脖颈上激起一圈涟漪,迟愿不由得轻咽涩喉。目光虽然直直盯在纸上,眸底却是浮光幽影摇曳不止。
“就这样……”迟愿喃喃重复,语气愈低。
狄雪倾未应,酥肩轻倚迟愿,柔声续下断句,道:“如获遇真,紫府仙名。”
迟愿心生怜惜,笔墨落处更显凝重。
书罢置笔,还记得狄雪倾方才读到哪页,迟愿独自翻开云弄递在狄雪倾面前。狄雪倾空出左手,浅托伤臂,含目细看。迟愿便擎着书本耐心静候,待狄雪倾视线扫至页底,再为她翻入下页。
两人这般配合无间,很快也写满了四五页纸。
须臾之后,狄雪倾缓缓又读一句。迟愿提笔书尽时,墙上灯火微光忽然明暗跃动,摇摆不止。迟愿顿了顿,亦觉得狄雪倾依偎在身上的重量也在慢慢变得沉重。斜眸一看,狄雪倾已是色若静空,目合如线的凄迷模样。
迟愿疼惜,又揽了揽狄雪倾,连着外袍一起将她小心拥紧。
“抱歉……我分心了。”许是腕伤作痛,狄雪倾慢慢睁开眼睛,正对上迟愿怜爱目光。她勉力在迟愿的臂弯中撑起身,询道,“大人写好了?”
迟愿点了点头,又道:“夜应深了,寒气沉重。阁主失血伤身不宜煎熬,不如就此休歇片刻。”
狄雪倾摇头,羸弱道:“四境之章已近尾声,还是……将它写完罢。”
迟愿轻声浅叹,拂手取来云弄。
狄雪倾再将视线落入乱文之中,眉心却是皱得更紧。较之初译云弄时的专注,此刻,她的神识已近涣散。
“解匹真阴与正阳……三年功满结成霜……神龟出入庚辛位……丹凤翱翔甲乙方……”狄雪倾淡淡言语,轻缓得几乎甫一出口,便溶解进了阴冷的空气里。
迟愿不得不更加倾近,仔细侧耳聆听,才能分辩狄雪倾唇齿含糊的字句。
“九鼎先辉双瑞气……三元中换五毫光,尘中……”狄雪倾音若游丝又语数句,呢喃戛然而止。
迟愿心弦骤悬,垂眸一看,才又缓缓松弛。
那曾凌于高天遍经风雨,疲于周旋明矢暗箭的倦鸟,终于在一方没有凄风冷雪的柔枝暖巢里,安然入眠了。
迟愿放慢呼吸,等狄雪倾又睡沉些许,才轻放书卷,深深为怀中人环住一畔静谧温暖。
时光轻缠,灯火渐暗。仿佛舍不下那张宁寂清幽的睡颜,微光荧荧欲褪,却又几番归返。就在这残灯阑珊里,还有一缕温柔目光且随灯火徘徊流连,将狄雪倾眉宇间的轻蹙微颦尽收眼底。
那颦蹙,是腕上伤口的叨扰,是阴冷寒夜的侵袭,更是时局晦涩的不安。牵扯着狄雪倾,让她于昏沉半眠中仍留薄识,不得释然。
迟愿愈加心疼,却见狄雪倾轻扶伤处的左手正不堪苦寒,悄然滑落。她缓缓俯身,将那只透白素手抄进掌心。不意狄雪倾竟也因此稍舒眉黛,循着这丝暖意,更深更软的偎进了她的心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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