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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丝浅就颌边,清梅冷香蓦然缭入鼻息。迟愿心中柔软,忽起一丝情夙。且愿幽夜永泽静宁,雪霁再无霜风。
残烛无力,灯火终息。轻吻油然,潜落青丝。
其时,林间煦日正暖。阳光透过斑驳碎叶,缱绻在倦鸟染血的翎羽上。
可惜,羲女轩今宵注定霜雪凄然、动荡难安。刀光剑影顷刻生死,惊风劲弩更煞亡魂。分明是奚家的破败旧庭,却借予霁月阁做了修罗坟。目及之处,不见素荼,尽染赤红。一时难分是夜乱了雪,还是雪惊了夜。
“阁主,白女侠,你们在吗?”最先擎着火把寻进地库里来的,是单春。
躁动光影霎时侵入黑暗。
迟愿察觉怀中人已经醒转,便顺势抬手半遮眼睛。既不唐突也不纠缠的把何时起身离开的自由交还给了狄雪倾。
“里间。”狄雪倾掌心余温尚存,口吻却已趋于淡漠。
“阁主,你没事吧!”单春话音方落,地库里间也已火光通明。
“无碍。”狄雪倾浅托伤腕孑然而立,黛眉深眸严静清冷。
“阁主受伤了?属下马上救阁主出来!”单春把火把塞给身旁弟子,急切近至三道铜锁前,抽出长剑用力劈了下去。
可那铜锁既是奚女轩护卫宝库所用,自不是俗兵凡铁能削切得开的。几缕火星飞溅,倒是震得单春自己虎口发麻。
“去擒尤速,钥匙在他手中。”狄雪倾把写好的几页纸递给单春,平静又道,“交给孙自留。”
“请阁主稍待片刻,属下这就去知晓掌秘使。”单春得令,留下数名弟子在此戍卫,自己返回了羲女轩战场。
狄雪倾回过身,神色稍缓。
“还撑得住么?”迟愿把云弄送在狄雪倾面前。
狄雪倾微微沉默一瞬,轻声道x:“方才小憩片刻,已经没事了。心经……可烦否劳大人暂代雪倾保管。”
狄雪倾托着伤腕,实已无力再往身上藏纳书本。
迟愿会意,将云弄纳入衣襟收好。
片刻,单春携取三把钥匙重新归来。重获自由,迟愿一马当先,护着狄雪倾回到羲女轩正堂。
堂上暖炉红炭尚燃,温热袭人。
迟愿止步,与狄雪倾道:“院中形势不明,阁主不如先留在屋中取暖。待我平息时局,再来接你。”
狄雪倾欣然浅笑,与迟愿道:“大人小心。”
迟愿点头,转身走进了血腥袭面的寒夜风雪。
挽星棠刀本为撼世利刃,持之可杀四方。尤速不傻,早以此刀替剑防身护卫。可惜,他终究没有迟愿那般身手。当迟愿寻到尤速时,他早已身中数箭死去多时。
装着初白刀鞘的黑色布袋还背在尤速背上,初白刀身却滚入雪中踪影半藏。想来应是单春自知难敌尤速,便远远的用箭弩射杀了他。单春近前来时,又一心只为翻找钥匙,便忽略了半埋雪中的棠刀初白。
迟愿持起初白,转腕一挥便将布袋从尤速身上削下。取回刀鞘,迟愿目光沉稳掠过雪夜,很快便锁定了那个身负双月,皆染血色的身影。
张照云战得正酣,虽有四五人将他团团围住,却难敌他手中一双圆月弯刀,一直奈何不得。有人毅然上前,本想奋起一搏,却难逃被两轮冷月枭首夺命的厄运。
血雾从无头的断颈里喷薄而出,在寒冷空气中凝华成细碎的红色冰尘,寥寥覆于残雪,慑得其他人不由后退。张照云杀意更兴,眼看月下又要再增几缕忘魂,忽有一袭清利刀光劈飞斩雪,迅疾而至。
张照云未及看清来人,便觉刀锋已近在尺寸。他立即抬刀抵挡,便听锵锒一声脆响,那圆月弯刀即在刹那之间断为两截。
幸亏来人些许迟疑,张照云才得时机暂且避退。待他定睛一看,这破空而来的人,果然是手持挽星棠刀的御野司提司迟愿。
张照云暗呼不妙。
虽说孙自留此来始终遮遮掩掩藏在暗处,令他不得先擒贼首。但就整体局势来说,掌命部在惊风劲弩的协力下,还是更胜一筹。
可这天箓太武榜九的红尘拂雪一旦现身……
不给张照云再多喘息,迟愿提起内力疾驰上前。且是一刀接连一刀,迅如急雨敲叶,戾如凛风摧林。直劈斩得张照云只有招架之力,绝无还手之机。
踉跄退出十数步,张照云仅剩的那把圆月弯刀也再抓握不住,被迟愿扣刀一挑,飞入暗无月色的雪夜深空。
饱尝霞移之威,张照云方才惊觉。为何那日他试“白月”身手,总觉得她武功路数诡异又有几分熟悉。原来,她竟是逆向使出了御野司的霞移心法!
而逆行心法,实乃习武大忌。稍有不慎,即刻损及经脉,遗下无穷后患。因此,江湖中便是已将心法运用纯熟的艺高之人,也未必敢妄自一试。但这红尘拂雪不但“倒行逆施”得云淡风轻,还与他生生缠斗了一番。如此骇人之举,也唯有根骨天成一解,着实令人羡恨。
张照云正错愕不已,却在呼啸而至的棠刀背后看见一双凛如寒星的深邃眼眸。
迟愿举刀挥刃,初白杀气吞云,以破竹之势斩向了张照云的脖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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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心法实在懒惰,扣脑壳也不想不出什么,干脆借用吕喦诗词若干。
【七夕】
四海孤游一野人,两壶霜雪足精神。
坎离二物君收得,龙虎丹行运水银。
野人本是天台客,石桥南畔有旧宅。
父子生来有两口,多好歌笙不好拍。
【献郑思远施真人二仙】
万劫千生到此生,此生身始觉飞轻。
抛家别国云山外,炼魄全魂日月精。
比见至人论九鼎,欲穷大药访三清。
如今获遇真仙面,紫府仙扉得姓名。
【七言周行独力出群伦】(部分)
解匹真阴与正阳,三年功满结成霜。
神龟出入庚辛位,丹凤翱翔甲乙方。
九鼎先辉双瑞气,三元中换五毫光。
尘中若有同机者,共住烟霄不死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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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千机算尽陷囹圄
张照云自知无活,闭眼受死。未料一丝隐痛过后,颈边寒意骤然止息。那刀刃力含千钧压在肩头,却只将他的脖子割破了些许皮肤。
张照云睁眼开眼睛,但见迟愿正稳稳擎着初白怒视于他。
“哎呀呀,这是唱的哪一出儿啊?”孙自留见张照云被擒,不知从哪冒了出来,笑吟吟道,“掌命使平日可是最不肯服输的,怎么今天都不挣扎一下,就乖乖领死啦?”
“呸!”张照云狠啐一口,咬牙道,“虎落平阳,小人得志!”
“难听,太难听了。”孙自留挑眉毛道,“咱哥儿俩同门多年,好歹有些面子上的交情,你怎么能说我是狗呢。”
张照云冷道:“有自知之明便好。”
孙自留摇头笑了笑,走近前来。
迟愿制止道:“御野司将缉此人以备审讯,还请掌秘使退后。”
“我认得我认得,黑鞘金纹,红尘拂雪嘛。”孙自留笑眯眯看着迟愿手中刀鞘,回手指向院中堆满尸体的角落,道,“但那几个兄弟都是我为阁主精挑细选的护卫,就这么草草的被掌命使给杀了,我打他几拳给弟兄们报报仇,不过分吧?”
院墙深处一片幽森黑暗,已经看不清尸身到底是有几具。唯有素雪染红,半冻半凝,如疯枝乱长般向四周蔓延开来。
趁迟愿目光瞥转的瞬间,孙自留猛一提力,以暴风骤雨之势向张照云袭去。张照云措手不及,前几拳便被打得胸腔震痛经脉崩断,喷了一大口血出来。等他再想提势防守却是为时已晚,生生挨了孙自留十数拳,最后被一股迸发的内力狠狠撞进雪中。
“你……!”张照云不可思议的瞪着孙自留。
张照云有莫残七境之功,而孙自留不过莫残五境,平素里根本不是张照云的对手。就算孙自留趁张照云不备占了上风,也着实不该压他到这等地步。
“厉害吧?”孙自留笑呵呵的揉着拳头,睥睨张照云道:“此乃云弄四境第一式,刚学的。”
迟愿闻言,不禁蹙眉。
狄雪倾将四境心法交给孙自留,不过须臾功夫。孙自留尚且无暇潜心修习,仅靠粗略浏览便已起了脱胎换骨的变化。倘若有人将云弄心经修得大成,且不知武林又将惊现几般风云人物。
“你!唔……”张照云向来不将孙自留和他的掌秘部放在眼里,如今被孙自留踩在头上撒野,胸口更加郁结淤堵,喉头一紧又哕出一大口血来。
羲女轩整夜恶战,终因一方群龙无首宣告终止。
正堂大门被人打开,冷风和血腥再次侵入狄雪倾的鼻息。
“属下救驾来迟,阁主莫要怪罪。”孙自留笑呵呵的把张照云掼在狄雪倾面前,殷勤道:“院中逆党业已伏诛,张照云也给阁主逮来了,全凭阁主发落。”
“掌秘使辛苦。”狄雪倾轻声一应,却将目光落在迟愿身上。
迟愿也不在意孙自留邀功,关切回望狄雪倾。
得见彼此无恙,两人相视浅笑,各自安心。
张照云被打得内伤不轻,身上又五花大绑捆得紧实,摔在地上后便连独自起身也成了一件难事。但他还是勉力挣扎着,似乎想站起身来。
想到他平日那副傲气凌人的模样,此刻却卑贱得犹如尘埃。迟愿不禁暗中感慨,狄雪倾又要使她那套杀人诛心的手段了。
果然,狄雪倾就只神情漠然、漫不经心的看着张照云吃苦出丑。直到他终于狼狈起身,才从唇齿间吐出几个毫无感情色彩的字眼。
狄x雪倾道:“谋害阁主,论罪当诛。”
张照云仰起头,高傲道:“江湖从来弱肉强食,成王败寇。老夫今日事败,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狄雪倾淡道:“为我阶下囚,或可生,或可死。唯独不能自求生死。”
“怎么,不杀我?”张照云眉头一挑,冷笑道,“也是,连御野司红尘拂雪都掺和进霁月阁的家事里来,想必不是好心助你排除异己那么简单。还是说,你们想从老夫这儿得到什么?”
“我不过想你一死,提司大人或有所问。”狄雪倾故作无谓,扬眸淡看迟愿。
迟愿略一沉目,严肃道:“泰宣三十四年……”
“哈哈哈哈哈,原是如此。”不等迟愿说完,张照云放声大笑,随即又戛然收了笑意,阴鸷道,“那或许要让红尘拂雪失望了,老夫无可奉告。”
“不急。”狄雪倾轻抚伤腕,向孙自留道,“今夜我也有些倦了,先把张照云缉回霁月阁囚起来。下毒、拷打、水刑,或者强辱,总有一种办法能让掌命使开口。”
“啊,强辱……?”孙自留不知这是张照云恐吓狄雪倾的原话,不禁撇嘴一抖,同情的看向了张照云。
羁押张照云的马车先走一步,迟愿扶狄雪倾行至院中。羲女轩的夜终于重归平静,只是比来时更加阴森。处处凄风卷雪,如亡魂呜咽悲鸣。狄雪倾缓缓驻足,望进一片染血寂夜。血腥与寒冷,处处都是她讨厌的味道。
“苏娘子还在千机库中。”将行时,迟愿想起一人。
狄雪倾幽幽看了迟愿一眼。
“提司大人多虑了。”单春解释道,“你前脚刚出正堂,阁主就命人去千机库寻过。只是那库前守卫已中流矢而亡,且有一行女子足迹由隐蔽处通往轩外。想来那苏娘子早已逃出生天,无需挂念了。”
“如此……”迟愿顿了顿。
“走吧。”狄雪倾轻唤单春,离开了羲女轩。
再次回到望晴居,天色已过黎明。富扬尘一觉醒来,才知霁月阁出了此等大事。他紧忙唤来常驻阁中的郎中为狄雪倾详细诊治伤处,也好抓紧表现。
那郎中是个女人,名唤石衔珠。从三十几岁起便被富扬尘请来为阮芳菲调理身体,如今已是五旬有余。不仅生得慈眉善目,清伤敷药包扎的手段也是细致利落,很是在行。
待狄雪倾在内室的月洞门暖床上歇下,迟愿便随石衔珠一起来到廊下为狄雪倾煎药。
须臾,石衔珠忍不住问道:“提司大人目不转睛的看着,可是不放心老身?”
“抱歉。”迟愿微微尴尬,委婉道:“此药对狄阁主来说至关重要,在下不得不……”
石衔珠笑了笑,和蔼道:“要说给阮副使瞧病的这二十年,老身确是不解。天下怎么会有如此狠毒之人,竟故意用药把个健健康康的姑娘给折磨得不成人样。但老身也是明理之人,自不会把阮副使的苦难怪在狄阁主身上。况且阁主她……”
石衔珠说着,不住摇头。面色悲怆,难掩失望,甚至比提到阮芳菲为宿疾遭罪时还要无奈几分。
“阁主怎么?”迟愿关切询问。
石衔珠欲言又止,回头看了看望晴居紧闭的房门,才压低声音道:“狄阁主年纪轻轻,却已身如残灯,渐近枯竭。便是现在炉上煎着的吊命苦药,也不过是饮鸩止渴罢了。老身见提司大人与阁主情谊颇深,不妨与大人直说。阁主今年正值双十年岁,倘若日日服药精心照料,满打满算或可再活上二十载。”
“二十年……?”迟愿眉心骤然蹙紧。心中纵有百般滋味霎时涌起,最后却是尽数化作哀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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