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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夜雪凝眸注视着眼前这张一如既往引人入胜的面孔,心里不觉更多了一丝惊叹。
自从五年前经历人生剧变,他以为自己也算具备了一些看透人心的本领,可面对眼前这十八岁的美貌少年,他才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火候还差得太远太远。
云安的心志和掩饰情绪的能力都实在过于强大,而他的武功……
如果想如愿被沐夜雪选中,武力排名必然不能太靠前。当然,也不能太靠后。能收放自如地令自己按照计划排在乙水这样一个恰如其分的位置,他的实际功夫,自然只高不低……
武功排位不能高,容貌却要足够顶尖、足够引人瞩目……安插云安的对手显然已经在暗处抓住了沐夜雪喜欢男人这个弱点。这个对普通人来说无伤大雅、对争夺王位的嗣子来说却足以致命的弱点……
而他既然已经阴差阳错踩中了对手的陷阱,便只能将计就计,将这幕戏好好演下去。
他其实也很愿意就这样一直演下去,看看最终到底会收获怎样一场落幕。
他莫名想起,当初母亲还在世、他们母子二人还十分得宠的时候,曾有人向他进献过一条外形华美、世所罕见的毒蛇。
那人在极力夸饰了那条蛇的稀有和独特之后,也不忘叮嘱沐夜雪,那种蛇有剧毒,万万不可被它的信子和唾液触碰到分毫,否则当日之内,必死无疑。
赫淳雅听说之后,极力主张将那条蛇马上处理掉,但沐夜雪不舍得。他已经彻底被它的美丽外表和稀少罕见所征服。
为了说服赫淳雅,年少的沐夜雪甚至发表过一番在如今看来无比幼稚的言论。他记得自己曾说:蛇有毒,并不是它本身的错,那不过是造物主赋予它的天命而已。
最终,在沐斯年的首肯下,他将这条毒蛇当作宠物小心翼翼养了起来。
可惜,不知是水土不服还是养护不当,养了还不到半个月,那条蛇居然自己死了。年少的沐夜雪为此很是伤心难过了一阵子。
如今的云安,于他而言,就好比当初那条毒蛇。明知他有毒,明知他随时随地都可能吐出信子、亮出獠牙,但沐夜雪还是被他的华美和神秘所深深吸引,难以割舍,不忍放弃。
蛇有毒,是它的天命;成为对家的奸细和内应,也是云安无法拒绝的天命。
云安显然是先成为了别人的下属,才成了沐夜雪的侍卫。
对手甚至就是因为抓住了他的某些弱点,才会刻意将云安送到他面前。否则,他不会有机会与云安相遇,云安也不会来到他身边,装作忠心耿耿、百依百顺……
想到这些,沐夜雪的内心突然前所未有地平静下来。
所以,只要小心一点,就还好吧。好好喂养他,好好照顾他的胃口,只要不当真被他的毒液伤到,他们暂时就还可以继续共存下去。
对云安这道难题,这是沐夜雪暂时能想到的唯一解法。
沐夜雪换好居家常服,喝了云安晾至温热的茶水,斜斜靠在椅子里闭目养神。
门口有窸窸窣窣的响动,他缓缓掀起眼皮看过去,是海诺站在那儿探头探脑。云安无声地朝对方打了个手势,看那意思,是让海诺这会儿别来打扰沐夜雪休息。
沐夜雪用眼底余光看着这两人的动作,心底一时觉得无比嘲讽。
云安刚来的时候,对海诺不怎么友好,抢他的差事抢得理直气壮,惹得海诺敢怒而不敢言。谁曾想,人家两人才是一伙儿的,这份差事到底归谁,差别本来就不大。
他睁开眼,轻咳一声道:“有什么事?进来说吧。”
两位仆从齐齐顿住。云安回头看过来,发现沐夜雪目露精光,已恢复了精神,便瞥了门口的海诺一眼,默默站到主人身后。
海诺小心翼翼走进来,站在沐夜雪面前躬身道:“殿下,李公子听说你明天要去猎场,也想跟着一起去,让我过来问问你同不同意。”
“他想去,那便一起去呗。你明天帮他备好方便上下、坐卧的马车,路上多留点心。去猎场,不比去城里闲逛,路途颠簸,别让他的伤势又加重了。”
“是。我记下了,请殿下放心。”
等海诺退出去走远了,云安才问:“殿下明天要去猎场?”作为贴身侍从,他事先居然毫不知情,也不知李申是从哪里听说的。
沐夜雪道:“对。去看看父王赐给我的千里马和猎鹰。今早偶尔想起来,便临时安排下去的,还没来得及跟你说。”
成年礼那天,国王赐给每位嗣子三样宝贝。时间过了这么久,他却只把注意力放在其中一个身上。如今,也该是到了去看看另外两个的时候了。
第二天,沐夜雪带着云安、李申、海辰、海诺和其他几个仆从,去往雪府建在郊外的猎场。
沐夜雪曾经非常喜欢收集各类珍禽异兽,因此,雪府的猎场面积很大,水草也极丰美。
可惜,自从五年前出了那件事,府里的人手急遽减少,沐夜雪也失了当初那份兴头,猎场里养着的珍稀物种送的送、放的放、死的死,一无所剩。如今,里头只养了一些马匹供府里的人赶路驾车用,沐夜雪也大大减少了来猎场的次数。
一行人即将进入围栏时,海辰小声提醒主人:“殿下,你还没有给它们赐过名字,是不是该事先预备好了?”
沐夜雪愣了愣,淡声道:“名字不过是个代号,随口起一个也就是了。让我想想啊……千里马就叫海骥、猎鹰就叫海鹰吧。”
海辰:“……这……会不会有点太随意了?”说这话的时候,他下意识看了云安一眼。说好的国王亲赐、所以名字要与众不同呢?
沐夜雪笑道:“怎么随意了?不过是些牲畜,能跟人类仆从一起排辈儿,已经很抬举它们了。”
这跟以前那些宠物的待遇可以说是天差地远了。不过,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海辰对此倒也无话可说。
他转念一想,这样也挺好的。全府唯一与众不同的那一位,恰好是个奸细,也算是跟其他人区分开来了。
进入猎场,沐夜雪先去试骑了那匹千里马海骥,又带着众人去看猎鹰。
到鹰房门口,手下人送来几个头套和一只小臂长短的皮手套。除沐夜雪之外,凡是进去看鹰的人每人都需戴上一只头套,只露出一双眼睛。沐夜雪则露着脸,只戴了皮手套。
被两个仆从抬在轿椅里的李申奇道:“干嘛要这样?戴上这东西,闷也闷死了。”
海辰解释道:“猎场这边的人日常来喂鹰,都是如此装扮。鹰会通过视觉认主,所以,只能让他认得殿下一个人。那只皮手套,是从先前的驯鹰人那里带过来的,专为训练这只猎鹰而特制,有它熟悉的质感和味道,也只能由殿下戴着,方便海鹰尽快认清楚谁才是它的主人。”
“原来如此。”李申耸耸肩点点头,老老实实任由海诺给他戴上头套。
众人准备停当,沐夜雪当先进去,将手下提前准备好的鲜肉抬手喂到海鹰嘴边。
那鸟儿果然很机灵,看见鲜肉竟不着急进食,先歪着脑袋、瞪着一双黑漆漆的圆眼珠盯着沐夜雪的脸观察了半晌,听他口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呼哨,这才低头去啄食鲜肉。
等海鹰吃到半饱,有人上前解开它脚上的锁链,它双翅一展,轻车熟路跳到沐夜雪的右臂上,又歪着头跟主人对视了一会儿。
一伙人连人带鸟出了鹰房,沐夜雪解下随身戴着的一个荷包,微笑着在海鹰面前轻轻晃了晃,然后叫人将荷包绑在箭头上,朝着天空远远射出去。
然后,他吹响一只竹哨,哨子发出一声独特的短啸。
海鹰听到哨音,立刻振翅跃起,直直朝着箭簇射出的方向飞了出去。不多会儿,便衔着那只荷包从高空飞回来了。
地下站着的仆从们纷纷鼓掌喝彩,赞叹这只鸟儿够伶俐够聪明,主人第一次役使,就成功完成了任务。
只有李申在旁边咂嘴感叹:“排名甲土都已经这么聪明了,前面那四只,又该是何等样的神鸟?”
云安和海辰不约而同转头看了他一眼,眼里都露出几分不满。
只有沐夜雪浑不在意地笑道:“我倒觉得,作为贴身助力,再聪明再厉害,都比不上忠诚来得重要。聪不聪明不打紧,我只希望它是只忠诚的鸟儿。”
李申立刻笑道:“有道理!你家小云安虽然武功只排名乙水,可他的忠诚,怕是无人能及了!”
“是么?”沐夜雪微笑着偏头,目光斜斜转向云安,只见他垂着眼睫,脸色安宁如山,岿然不动。
第21章 浮雕
七月初一这天,沐斯年带着五位嗣子前去祭祖。众人先在王宫大殿前集合,再乘坐马车前往地处北郊的祖庙。
作为一国表率,国王早早就到了。
大殿前的金色华盖下,沐斯年头戴金冠,身穿厚重繁复的玄色礼袍,高高端坐在王座上。他的袍服领口、衣襟、袖口处装饰着金色滚边,下摆和后背饰有金色猛虎暗纹。
几位嗣子站在台阶下,也穿着同样颜色、同样款式的礼袍,只不过领口、袖口等处的滚边是正红色,下摆和后背处的红色暗纹是豹子图案。
沐夜雪只带了云安和海辰两个贴身随从。
他们三人到达时,其余四位王子早已到场,几个人正围在一处谈笑风生。
一见沐夜雪来,老大沐庭风和老二沐见青当先转过来身来跟他打招呼。
老五沐林染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往他们这边瞥过来一眼,嘴里胡乱嘟哝了一声,像是打了招呼,又像只是随口哼哼而已。
老三沐雨眠的目光越过沐夜雪肩头,直直落在紧跟在他身后的云安身上,眼里流露出一丝欣羡:“阿雪真是好福气啊,有这么好看的侍卫。”
沐夜雪微微哂笑道:“三哥,当初是你自己没选,这会儿又来说什么风凉话?”
“其实……那会儿我也很是犹豫来着。”
“看出来了……既然这么喜欢,现在交换也不晚啊。不如把你的甲水换给我?我没意见啊。”沐夜雪唇角噙着一缕笑,说话的声调也懒洋洋的。
可他此话一出,犹如湖心投下一颗巨石,所有人脸色都微微一变。
沐雨眠和他身后的侍卫一起僵住,脸色显出难以形容的精彩。沐林染瞪大眼睛盯住沐夜雪,脸上别扭的表情霎时不见了,只剩下难以置信的震惊。就连沐庭风和沐见青都以惊疑不定的目光看向他们几个。
云安在沐夜雪身后缓缓垂下眼帘,脸色变得像纸一样白。
沐雨眠愣了愣,缓缓挑起眉梢,脸上的表情有种说不出的尴尬:“呃……这个……恐怕不大好吧?咱们藜国,可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先例。”
沐夜雪“嗤”地一声笑出声来:“三哥,我开个玩笑而已,瞧把你紧张的!”他转头看了身后的云安一眼,歪着头对沐雨眠笑道,“就算你舍得,我还不舍得呢。云安是我的,你以后还是少惦记为妙。”
沐雨眠眉峰缓缓舒展开,抬眸对上沐夜雪惫懒又戏谑的笑容,他也跟着笑了一声:“嘁,谁惦记了?好看的人好找,厉害的侍卫可是难寻。我才没想过跟你换!”
“那就最好不过喽!”沐夜雪唇角含着笑,眸光仿似不经意般掠过云安的面颊。云安始终低垂着头一言不发,脸色倒是比刚刚稍好了几分。
该来的人都到齐了,沐斯年一声令下,王子们即刻停止喧闹,分别上了各自的座驾。
浩浩荡荡的队伍朝着北郊深山里的沐氏祖庙进发。
车队走了大约两个时辰之后,停在一处高大险峻的山峰前面。
这山名叫北藜山,是沐氏王脉之所在,里面供奉着藜国历代几十位国王的灵位、雕像和墓葬。
沐斯年当先下车,缓步走到山前的一块巨石前。五位嗣子紧随其后,带着各自的贴身随从跟了上去。
有下属将一方银质方盘双手托举到沐斯年面前,托盘里放着一把黄金制成的短柄匕首。
沐斯年右手握刀,摊开左掌,顺着手心轻轻划了一刀,殷红的血迹便顺着细细的伤口缓缓渗了出来。
他将匕首抛回托盘,左手按上巨石上方的一处凹陷。血迹顺着石头的纹理迅速扩散开来,只听“轰隆”一声巨响,之前壁立千仞、严丝合缝的高山从中裂成两半,缓缓朝两侧移动,两山之间出现了一道细细窄窄的峡谷。
当峡谷开到仅容一人通过时,两侧的山峰便停住不动了。
沐斯年当先迈入峡谷,他的几名贴身侍从紧随其后。
然后,是沐庭风、沐见青、沐雨眠、沐夜雪、沐林染分别带着各自的贴身侍从鱼贯而入。其余闲杂人等一律留守在峡谷外面。
走完大约二十米长的狭窄通道后,峡谷的下半部分豁然开阔起来,顶端却仍旧只有原来的一人宽度。细细一线天光像射灯一样,从头顶上方射入宽阔的洞底。
山谷陡然变成了一个只有一条细窄狭长洞天的巨大山洞,向着山体内部不断延伸进去。
这山洞构造非常巧妙,既能借来日月天光,又能遮风避雨、隔绝外界侵扰。沿着中间有光的通道,山洞被自然而然分隔为两半,按照时间顺序,两边分别对称安置着沐氏历代先王。越往里走,年代越久远。
每位先王的陵墓规格基本一致。都是山崖壁底立有一尊高大的石质雕像,石雕下方的四方形底座上镌刻着表现这位先王丰功伟绩的四面浮雕。雕像前供奉着刻有该王尊号的墓碑。雕像后面,则是一条向山体内部延伸进去的深邃洞穴,里面深藏着这位先王的石棺。
按照规矩,祭祖要先走到山洞最里边,从第一代藜王沐善渊开始,依次往下祭拜。
沐善渊的陵墓跟后世子孙略有不同,不在中线两侧,而是在这个狭长洞穴的最深处居中而立。他的石像比别人的都要高大,除了石像底座之外,石棺洞穴入口两侧的岩壁上也镌刻了大量浮雕。
这大概是因为,作为藜国的开创者,他的丰功伟绩实在太多太大了,小小一座雕像基座,远远难以承载容纳。
沐斯年当先走到沐善渊的墓碑前,焚香、奠酒、念诵祷词,再领着众王子一起跪拜。之后,五位嗣子再按照年龄大小依次上去,各自单独焚香、奠酒、跪拜。
轮到沐夜雪时,他走在前面,云安和海辰护卫在他身后两侧。
他先抬头细细仰视了一番这位看上去无比高大、无比圣洁的先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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