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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的空气陡然间热了起来,并且温度仍在持续攀升。沐夜雪的身体也跟着越来越热,越来越闷,几乎快要让他喘不过气来了。
他下意识扭动身体往外挣了挣,云安却更紧地抱住他,双唇覆在他耳边低声道:“殿下,先别动!这空气……不对劲……”
沐夜雪这才惊觉,他们身边,不知何时已腾起层层叠叠的浓雾。不仅远处的山庄、火把和守卫不再清晰可辨,就连身边几步远的树木,也渐渐看不清楚了。
刚刚突然而来的那股窒息感,原来并不只是源于内心,而是实实在在的身体感受。
见沐夜雪终于不再乱动,云安的双手从他的后背慢慢退到手臂上,仍旧牢牢紧抓着他不放。
他转头朝四周环顾一圈,嗓音喑哑低沉:“殿下……我们中了隐雾迷踪阵。”
“隐雾迷踪阵?”从沐夜雪疑惑的语气,可知他从未听说过这种阵法。
“这是一种防御阵法。利用迷雾、幻象和陷阱多重防护,有效掩蔽山庄、城堡一类的建筑,以此迷惑和阻挡入侵者。”顿了顿,他轻声补充道,“这是卓百荣的独家秘术。”
“又是他?”
“没错。这种阵法,只有卓百荣会,我不会弄错。”
“……怎么你对卓百荣了解得如此之多?”
云安抿嘴沉默一瞬,缓声道:“因为他是前一代嗣子卫士中的第一人,作为后辈同类,自然会一门心思想方设法研究他的武功路数。而且……自从知道他极有可能是我们的敌人,我便开始进一步留意他……对他,我私下里研究打探过很多。”
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并没有明显的漏洞或可疑之处。但沐夜雪盯着云安的双眸,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然而此时此刻,并不是纠结这些细枝末节的时候。
“他发动这阵法,是不是表明我们已经暴露了?”
“暂时还没有。这里的迷雾,是卓百荣用自己的内力凝聚而成,只要感知到未经许可的生灵靠近,便会自动升腾而起。只有当入侵者被陷阱捕获,触发了里面的机关,才会被守卫者察觉。”
“那……可有办法破解?”
云安缓缓摇了摇头:“很难。迷雾并不可怕,但迷雾之后,会出现幻象,扰乱入侵者的判断,使其找不到出路。在走动过程中,一旦不小心触发机关,便会落入对方事先设好的陷阱。”
“难道咱们只能在这里等着被他抓住?”
“唯一的办法,是凭借记忆,忽视幻象,找到来时曾经走过的路,原路退出去……”
沐夜雪看一眼他们身后迷雾中忽隐忽现的几棵大树,喃喃道:“原路退出去……这几乎是个不可能的任务……”
云安垂下眼眸,脸上显出一抹愧色:“如果我能早点察觉……”
沐夜雪不由笑了一声:“一向果决如你,原来也会说出‘如果’这种话?”
云安抿嘴无语,沐夜雪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思,双手握上他的手臂:“不能怪你……是我先得意忘形了。”
想到先前所谓的“得意忘形”,云安脸上覆上一层薄薄的红晕。他撇开视线,对沐夜雪道:“我们已经窥见了他的秘密,便不能轻易被他抓获。所以,现下只能勉力一试了。请殿下牢牢抓紧我,每时每刻都不要分开。”
“好。”沐夜雪右手下滑,牵住了云安的左手。被握住的手掌微微一滞,继而缓缓反握,再收紧。紧密相贴的两只掌心里,片刻间腾起一层薄薄的潮意。
两人肩并肩缓缓转身,面朝着来时路,沐夜雪忍不住在心里深深叹了一口气。他们此刻面临的任务,委实过于艰难,大概要纯靠运气了。
在他们面前,只有最近处几棵大树的主干能被肉眼看清楚,大树背后的一切,都被浓浓的白雾牢牢缠裹住。在那白茫茫一片的地方,到底是树、是灌木杂草、亦或是崎岖小径,全然无从判断。
云安牵着沐夜雪当先朝左前方踏出几步,眼前出现了新的大树。转身朝后看,他们刚刚置身的地方已被一团浓雾笼罩。
沐夜雪盯着新的大树看了一会儿,拖着云安又往左侧迈了两步。四周依旧平静无波。
但是这次,他们眼前出现了四棵一模一样的大树。月光下,树干上的纹理和枝条舒展的方向隐隐全都如出一辙。看来,这便是云安之前提过的幻象了。
两人对视一眼,唇角都下意识绷紧了。云安更紧地握住沐夜雪的手掌。两个人站在原地,踟蹰不前。
长久的静默之后,沐夜雪缓缓开口:“无论如何,总要做出选择。”
云安转头看着沐夜雪,轻声道:“殿下,你来选,我跟着。”
他的眼神温柔坚定,声音笃定而温和,令沐夜雪在刹那间卸下了心头的重担。
这眼神和声音仿佛在告诉他,此时此刻,无论他怎么选,云安都会无条件跟随;无论他选对了,还是选错了,都不会令对方稍稍皱起眉头。
第36章 心愿
沐夜雪敛眸沉思片刻,牵起云安的手,径直朝着最中间两棵大树之间走去。
刚刚迈出两步,沐夜雪便后悔了。
周围空气里突然有了轻微的异动,这令他瞬间意识到,自己选错了。可惜,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一阵突如其来的冷风拂过面颊,浓雾被翻搅席卷,四散逃逸。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古怪力量令他们的身体双双腾空而起。随之而来的,是头重脚轻,乾坤倒转。
在两人被腾空卷起的一刹那,云安眼疾手快,一把将沐夜雪牢牢抱在胸前,身体在空中腾挪翻转,变成后背朝下、胸腹朝上的姿态。
两个人的重量加在一起,下坠的速度骤然加快。随着眼前一暗,他们从半空中直直落入一处陷坑。
尽管在下落的瞬息之间已经调动全部内力用来护体,然而落地的一刹那,云安仍是感到整个身体都传来难以名状的剧烈疼痛。
四周漆黑一团,什么都看不清,但他并不需要靠目力便能确知,此刻,自己的后背已被无数狼牙钉穿透。
这陷阱里的机关,果然跟传说中一模一样。
在身体停止下坠的一刹那,沐夜雪听到身下的云安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他了解云安的武力,更知道云安的耐受力,所以,这绝不会是简简单单坠落到地面能发出的声音。
黑暗中,他第一时间便要伸手去摸云安的后背,双手却被对方牢牢捆缚在身前挣脱不得。
沐夜雪急道:“云安,你到底怎么了?”
“……我没事。殿下……先离开,马上……马上就会有人来这里查看。”云安在努力表现一切如常,但人在疼痛达到极限时,气息是很难真正被自己所掌控的,即便是云安,也不例外。
“你别骗我!你受伤了!先治伤要紧!”
“来不及了,殿下……守卫很快就会赶来,如果……如果卓百荣本人也在,我们……打不过。你先出去,躲到十米以外,等人靠近,我发动八方缚灵诀,让他们无法动弹。然后……你再回来带我出去。”
尽管剧痛难忍,云安的思路仍是清晰稳定的。这个计划,可保万无一失,沐夜雪完全无法反驳,但他仍放心不下:“你先放开我,让我查看过你的伤势再说。”
“殿下,再耽搁下去……我们谁都走不脱,治伤……更无从谈起。只需再坚持一小会儿……我能撑住,你放心。”
说完,他不由分说便使出内力伸手向上推送胸前趴着的沐夜雪。
云安已经受伤,沐夜雪不忍心再让他白白消耗内力,借着这股力道,自己也同时施展轻功,从陷坑里一跃而出,就近躲在附近一棵十几米高的大树上。
树木之间的浓雾已尽数散去,月光下,一队蒙面守卫举着火把匆匆朝这边赶来。如果再晚出来片刻,沐夜雪恐怕就要跟他们直接对上了。
然而,沐夜雪伏在树梢上,却只嫌他们脚步太慢,动作太拖沓。他不清楚云安到底伤得怎样,整个人焦虑忧心到了极点,身体带动身旁的枝叶在林梢之间簌簌抖动不止。
好不容易,那队人马终于在陷坑周围驻足不前,齐齐中了云安的八方缚灵诀,失去了行动能力。
沐夜雪从树上一跃而下,在一堆大眼瞪小眼的惊疑目光中冲到陷坑口。不等他有所行动,云安的声音从底下及时传来:“殿下,先别下来!看看那些人有没有带绳索过来?”
沐夜雪转头去看,果然见那些蒙面守卫手里拖着一条粗粗长长的麻绳,心里不由赞叹云安的机敏和冷静。如果没有绳子,他直接跳进黑漆漆的洞底,很难保证不会再度伤到云安。
其实,沐夜雪不知道得是,整个陷坑底部布满狼牙钉,根本没有方寸立足之地。
陷阱设计者原本的初衷,是无论掉下来几个人,全都必将重伤无疑。但他没有想到,有人会用自己的身体护住另一个人,即便会让自己因此而伤得更重,也在所不惜。
当云安终于攀着绳索被吊出洞口,沐夜雪丢下麻绳,一把将他抱进怀里。
浓郁的血腥气冲鼻而来,双掌所及之处,是大片大片的温热黏腻。如果不是因为云安身着深色夜行衣,根本无法想象,沐夜雪此刻面对的将会是怎样一副鲜血淋漓的场面。
沐夜雪的双掌在触到云安后背的一刹那仓皇抬起,只敢将手臂架在云安的腋下。他从头到脚冰凉到底,身体抖得像筛糠,脸上的表情更是狰狞恐怖到了极点:“你……你……这就是你所说的……没事?!”
云安脸如金纸,唇角一丝笑容因气血不足而显出前所未有的迟缓和温柔:“殿下……真的没事。先……先离开这儿。”
沐夜雪一手架住云安,一手帮云安封住几处要穴止血止痛,又飞速抹了一把自己的眼角,然后,他将人小心翼翼负在背上,在蒙面守卫们的集体注视下施展轻功,飞也似地离开了这片山林。
听到“砰砰砰”的激烈踢门声和陌生的嘶吼声,雪府门口守夜的卫士连衣服都没顾上穿,提着灯笼跌跌撞撞跑出去,才一拉门栓,就被月光下一身狼狈的两个人狠狠吓了一跳。
四殿下发丝凌乱,眼眶血红,满身都是血腥味,一张脸白得跟宣纸一样,弓腰屈身背着云安。云安那张平日里如冰如雪清冷矜傲的面颊,此刻了无生气地耷在殿下肩头,脸上浮起一层异样的酱红。
不等大门彻底打开,沐夜雪便横冲直撞一脚踏进来,一边往前冲,一边用一种粗粝陌生的嗓音冲惊慌失措的守卫低吼:“叫太医来我卧房!要快!”
下一秒,他的声音又霎时温柔下来:“云安,我们回家了。你……你要坚持住。”
云安早已气若游丝,神志不清,这时候却打起精神及时回应:“殿下……我知道……我没事……”
“好……我知道你没事,你一定会没事的。你不用回答我,不要再说话了,好么?”
“嗯……”尾音未落,背上的人便沉沉阖上了双眼。
雪府的太医海濡赶到主人卧房时,沐夜雪正以一种似进似退的奇怪姿态站在房间中央。
云安则一动不动伏在沐夜雪的大床上,深色外衣已被剪碎除去,露出里面的血色中衣。月白色的衣料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后背只余干涸凝结、颜色深浅不一的酱色血污漫延成一片。
一见他进来,沐夜雪喝道:“快点!怎么才来?”说完自己当先转身跑回床铺旁边俯下身去。可以想见,之前他一定手足无措,在门口和床铺之间不知跑了多少个往返。
海濡不敢耽搁,赶紧一路小跑过去,抓起云安的手腕去摸他的脉搏。
沐夜雪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他,唇角翕动,却没发出任何声响。他着急想问结果,又怕扰了太医的判断。
其实,海濡一摸到床沿上那只手腕,心里便已有了结论。但殿下脸上那样一副神情,那样一种姿态,令他实在无法立刻将心里的真话轻易说出口。
为慎重起见,他轻轻放下搭在床沿的这只手臂,又将靠近床铺里侧的另一只手也拿起来,抱着一线希望在心里默默祈祷奇迹出现。然而,这只手腕的脉象也并没有显出任何不同。
他不得不轻轻放下云安的手臂,低垂着眼睫缓缓站直了身体。
沐夜雪看他这副神态,身体不可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整个人看上去脆弱无比,但他说话的声音却比平时狠厉冷硬了无数倍:“说话啊!你哑巴了吗?!”
海濡不得不艰涩开口:“殿下,属下深感抱歉。云侍卫他……他肺腑脏器为外物所伤,气脉阻塞,又强行动用内力……现下,失血过多,高热不止,恐怕……恐怕……”
“住口!你马上救他,马上治好他!没有恐怕,没有如果,你必须把他给我治好!”沐夜雪暴怒而起,狠狠揪住海濡的衣领,再也不复往日的潇洒俊逸。
海濡颤声道:“殿下,属下可以勉力一试,属下这就去药房配药。只是……只是,还请殿下做好……做好心理准备……”
“去配药!多余的话,一个字都不许再说!”
沐夜雪松开海濡,对方跌跌撞撞冲出卧房,朝着药房疾奔而去。
沐夜雪单膝跪在床边,抖着手指抚上云安的面颊。果然,那片一贯冰冷雪白、面无表情的面颊,此刻热得烫手;那里的颜色,就像夕阳将落时烧成一团的红云。
沐夜雪想找一片布帕帮云安降温,正要起身,一只手却被人松松拉住了。
云安侧着头缓缓睁开眼,眼睫毛轻轻颤了几颤:“殿下,对不起……我太没用了。”
沐夜雪喉咙口顿时被一块巨物死死堵住,半晌才能勉强发出声响:“……你怎会没用?你为了救我……”后面的话,再也没法说下去。在这样十万火急的时刻,他不想在云安面前失声、失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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