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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安神色间的局促不安变得越发显眼。
他唇角翕动,半晌,终于将憋了许久的话说出口:“殿下……那件事……是我烧糊涂了……”
沐夜雪眼神微微一暗,明知故问:“哪件事?”
“就是……心愿的事……”
“你不想永远追随我?”
“不是……是……另外那个……”
沐夜雪沉默了一会儿,淡声道:“晚了。都已经帮你实现了,你再后悔,还来得及么?”
云安讷讷无言。半晌,脑子里的乱麻终于理清,试图强行补救:“来不及……那……请殿下忘了,好么?”
沐夜雪重新在床沿边蹲下去,脸靠得很近地盯住云安:“既然你这么不想睡,这么想继续聊下去,那我问你……为什么会有那样的心愿?”
“……烧糊涂了。”
嘴还挺硬。
沐夜雪眸色沉沉,声音也跟着沉了下去:“烧糊涂了?那么……换个人也行么?如果当时在你身边的人是李申,或者海辰,你也会生出那样的心愿?”
“当然不行!”云安原本虚弱的声音一下子变得铿锵有力,显然是被沐夜雪这种离奇的假设给惊到了。
沐夜雪唇角重新扬起:“好,我知道了。你放心,我记性向来很好。”
“……”
“好了,现下,先休息要紧。”
说完不容分说轻轻跃上床铺,躺在云安里侧。
这一晚,云安觉得自己的心肝肺腑当真受尽了折磨。短短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里,它们就从气血衰微、濒临停摆,发展到律动过速、鼓噪难歇。
如果早知道自己会大难不死,早知道有绿菀可以救命,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将那些隐秘的、难言的、不堪的心思摊到沐夜雪面前。
殿下生来便是要与圣女匹配的。若是被别人……被几位圣女知道了之前那一幕,对殿下来说,该是多么大的一个污点?他怎么能……
云安羞愧、懊悔了半宿,到底没能敌住身体和精神上的双重衰弱,终于还是将烦恼暂时抛进了南柯梦乡。
黎明时分,沐夜雪又给云安喂了一次绿菀。海濡送来的汤药晾凉之后,也都尽数给他灌了下去。
海诺和其他几个仆从曾自告奋勇跑来照顾云安,都被沐夜雪一一拒绝了。这样的时刻,别说是海诺,就是海辰来了,他也绝对不会假手于人。
天色大亮的时候,云安的烧终于彻底退了,呼吸也渐渐变得平稳绵长。这条小命,大概算是彻底捡回来了。
又过了两天,海辰也从采薇里赶回来了。这次他发了狠,在马儿的最大负重和最快速度之间找到了一个最佳配比,采回来满满一大包绿菀。
说来也是巧,绿菀对很多疾病都有奇效,但对脏腑所受的内伤则尤其有效。这样一来,云安的伤情便越发不需要担心了。
当然,为了不暴露有关圣壶碎片的秘密,云安使用绿菀疗伤的事也是需要绝对保密的。除了四人小团体,其他人一概不知情。
海濡一天数次帮云安诊脉,越诊越觉得神奇,心里甚至隐隐动了拜云安为师的念头,想把沐夜雪口中提过的那种内功疗法学来。
不过,他趁着诊脉的机会稍稍试探过几句,云安倒也不藏着掖着,他面无表情将自己从小练功的日常随口讲了几句给海濡听,登时就把对方给吓退了。海濡心想,如果非要吃苦受累的到那种程度才能学会,这神奇疗法,或许不要也罢。
再过几日,云安已经能靠着厚厚的被褥端坐在床上。李申和海辰一起过来看他,四个人聚在卧房里,终于能好好聊起那晚的西蒙山之行。
李申问:“那天用阵法间接伤到你们的,还是那个卓百荣?”
云安点头:“除了他,没有别人会那种阵法。”
“怎么每次都有他?这个人实在很可疑,非常可疑,更遑论他实力还很强……”李申一脸棘手的表情,沐夜雪和海辰也跟着默默点了点头。
海辰摸着下巴幽幽道:“会不会……卓百荣其实是出于对赫婉的一腔情谊,在想法设法保护那两百个赫氏族人?”
云安冷冷抬眼:“顶着背叛国王的实质和声名么?别忘了,他可是嗣子卫士出身。”言外之意,嗣子卫士绝对不可能背叛主人。
海辰嘴角微微动了几动,没说话。云安为保护沐夜雪伤成这样,他连心里都不好稍有微词了。
李申笑了笑:“那……依小云安的意思,还是认为他是听命于人?”
云安木然垂眼:“我没这么说。”
沐夜雪上次的严厉诘问,他当然没忘,怎么可能再度提起同样的话题来惹殿下不快?
海辰却道:“说到听命于人……也不是完全没可能。卓百荣虽是上一代嗣子卫士,理应完全忠诚于陛下,但归根结底,他也是卓氏族人,会不会……跟卓氏那边有什么牵连?”
有云安在场,他没有将这件事直接牵扯到卓氏王子沐雨眠身上。
但沐夜雪还是觉得他说这话的指向未免太过明显,刻意另起话头:“不管卓百荣是在保护那些人,还是在控制那些人,至少,他如此大费周章、不遗余力地将那些人藏了五年之久,那么,就暂时的情况来看,那些赫氏族人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
“嗯,赞同。”李申点头,“所以,像上次那种冒险的事,你们最好不要再做了。而且,对方手下那些人已经看清了你们两人的身份,卓百荣的秘密已被你们知悉,所以,你们日常活动也要更加小心才是。”
云安不赞同道:“山庄暴露了,但卓百荣不一定认为自己也跟着暴露了。所以,那些族人大概率会被转移,但卓百荣本人应该不会轻易对我们动手。”
“是么?他的阵法都被你们俩踩破了,难道不等于自己本人也跟着暴露了?”李申奇道。
云安浅浅勾了勾唇角:“他的隐雾迷踪阵,真正被外界活人感知到的,应该只有这一回……而且,这世上也极少有人知道他会这种阵法。”
“是么?”李申反倒觉得越发奇怪了,“第一次发动就被你识破了?那你是如何知道卓百荣会这种阵法的?”
“我研究他研究了很久……”云安淡淡撇开视线,明显不想多谈。李申轻轻瞥了沐夜雪一眼,便也不再多问。
李申想了想,又抛出新的问题:“如果,我是说如果啊,卓百荣是为了保护那些赫氏族人,保存赫氏的稀有血脉,才将他们藏在秘密山庄里,那自然没什么好说。可是,如果不是的话,那么,他藏着这些人,到底有什么意义?”
沐夜雪和海辰都没吭声。
云安垂着眼冷声道:“找圣壶,或者……换血。”
其他三个人齐齐转头看他,心头都不由微微一凛。
关于赫氏圣壶的役使权,关于换血的传闻,他们都曾听说过。曾经的高危高风险人士,原本只有沐夜雪一个。经云安这么一提醒,他们才陡然想起,所有的赫氏血脉,都具有同等效力……
如果……那个传闻是真的,如果秘密养着那些人,是为了找到圣壶之后完成换血,使得非赫氏族裔获得对圣壶的役使能力,这完全说得通啊!
一时间,尽管谁也没有再吭声,但卓百荣是为了保护赫氏族人的这种说法,在几人心目中所占的分量顿时大大减轻。
卓百荣到底是难忘旧爱的有情人,还是阴谋诡计的野心家,抑或是某些人或者某些势力称心趁手的工具,成为横亘在他们心间的巨大谜团。
半晌,海辰小心翼翼问:“那个……换血的传闻,是真的么?真的能实现么?”他自己都没察觉,他询问的对象竟不是他心目中见多识广、反应敏捷的李申,而是一向少言寡语的云安。
云安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显得很淡:“所有传闻,都不会是空穴来风;即便不是真的,既然有这种传闻,总有一些野心家免不了想要试上一试。所以,是真是假,又有什么区别?”
因为有这样一些野心家的存在,沐夜雪和那些剩余赫氏族人面临的风险,便不可能真正解除。除非他们能彻底控制局势,让一切都回归正轨。
眼见海辰的脸因为这句话皱成了一张苦瓜,云安看他的眼神难得柔和了一瞬:“怕什么?有我在。”
海辰瞬间领悟了他这句话里的意思。如果真到了遭人换血的生死关头,他一定会挡在沐夜雪前面,而他也确实具备这样的资格和能力。
沐夜雪蹙眉不耐道:“圣壶碎片都没找齐,说这些做什么?当务之急,还是要找到所有碎片、拼好圣壶才行。”
李申心知他是一点都听不得将换血传闻和云安联系在一起,忙帮着打岔:“对啊,等有了完整的圣壶,才能谈什么役使不役使的。现在还八竿子打不着呢!”
海辰撇撇嘴道:“既然有那么多暗藏的风险,依我看,暂时找不到圣壶也不算什么坏事。等有朝一日,咱们殿下当上那什么了,再慢慢找,说不定还更好些。”
云安抬头认真看了他一眼,目光中竟露出少许赞许之意。
沐夜雪将两个下属的眼色都看在眼里,不觉轻嗤一声:“你们想得倒挺美!没有圣器,没有族人,你们心里想的那件事,如何能办成?”
李申盯着沐夜雪的脸认真看了片刻,歪头笑道:“事在人为嘛!也并不是全无希望。你风采如斯,就算没有圣壶,说不定所有圣女也都甘心为你所用呢?”
沐夜雪收起唇角的笑意,正色道:“父王春秋正盛,这种话还是少说为妙。而且,就算我等得起,这天下无数被病痛折磨的百姓也等不起。”
李申微微一怔,继而哂然一笑,看向沐夜雪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幽深莫测的意味:“就凭这句话,你也堪为未来的国君。看起来,还真是很值得替你们藜国的百姓好好期待一番呢!”
第39章 再探
云安的伤,主要是后背被陷坑底部的狼牙钉穿透,属单纯外伤。比起其他疑难杂症,绿菀似乎对这类伤情尤其有奇效。
养伤期间,除了每天按时按顿服用绿菀,云安也从身体内部运功调息,沐夜雪从旁以内力相辅助。雪府的专职太医海濡当然更是丝毫不敢怠慢,天天为他煎制进补汤药。
多管齐下、日夜将养了大概半个多月的时间,他体内的伤便基本全好了。只剩后背皮肤上一些均匀分布的圆形疤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淡化。
沐夜雪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这才终于能挪出一些余力去想别的事情。
虽然李申之前告诫过他们,不可再对那座秘密山庄轻举妄动,但沐夜雪还是很想再去看看。
就算无法靠近,站在远处的山坡上确认一下,那些族人到底是被转移了,还是继续留在那座密不透风的山庄里,对沐夜雪来说,也并非全无意义。
心里转着这样的念头,喂到人嘴边的药匙不知不觉偏了少许,一缕汤药顺着云安的嘴角流到了下巴上。
沐夜雪忙拿起丝帕帮他擦拭,云安却已自己抬手抹向唇边,两只手掌便恰好覆在了一处。
云安想要缩手已经来不及了,指尖被沐夜雪眼疾手快抓在了掌心。他顿时僵在原地不敢再动,眼睫快速垂了下去。
沐夜雪放下另一只手里的药碗,拿起丝帕,一边紧抓着云安的一只手,一边帮他缓缓擦去沾在唇角和下巴上的汤药残汁。
半晌,云安将目光从两只交握在一起的手掌移向沐夜雪的脸颊,轻声道:“殿下,我的伤已经全好了。”
“嗯?”沐夜雪神思未定,没太明白云安话里的意思。
“我想去那座山庄,看看里面的人还在不在。”
沐夜雪双眸不觉微微睁大:“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云安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开,盯着旁边的药碗道:“猜的。”
他总不好说,随时随地观察沐夜雪的每一种表情、每一个动作,已经成为根植于他内心深处的一种本能反应。
本来,这是贴身侍卫对主人该有的反应,完全可以坦坦荡荡说出来的。但是,自从有了上次的“心愿”事件,他突然意识到,以后,这种话已经不能再随随便便宣之于口了。
沐夜雪安静了一会儿,点点头道:“不急,等你彻底好了再说。先吃药。”说着,又把勺子伸到云安嘴边。
“我已经彻底好了。药……我也可以自己吃了……”其实早就可以自己吃了,但因为心生贪恋、迟迟不肯放弃这份特权,才一直拖到了今天。
“呵……才将将好了多会儿,你就能耐起来了?”一勺汤药堪堪悬停在空气中,沐夜雪的语气随之冷了几分。
“谁能耐起来了啊?”李申的声音突然从外间飘进来。紧随其后,是海辰气急败坏的声音:“你这人怎么这样啊?好歹也叫人通报一声啊!”
李申不理会他的碎碎念,已经几个大步笑嘻嘻跨到床边:“让我看看,是谁又变能耐了?”
沐夜雪转头看着他笑道:“还能有谁?当然是咱们的云安云少侠。伤情才刚有起色,就想再去那座山庄看看呢。”
李申转动眼珠左右瞄了两人一眼,勾唇笑道:“不奇怪。你不是比他还想去么?他还能不顺着你的心意?”
海辰一听,立刻嚷嚷道:“这次必须带上我!我再也不信你们两个去比带上我更安全这种鬼话了!”
沐夜雪道:“好啊,那就一起去。反正这次我也不打算靠近,咱们只在第一次发现那座山庄的半山腰看看就行。”说完,他转头问李申,“你呢,这次还想去么?”
李申自己拉了把椅子过来坐下,支着腮懒声道:“这么好玩的事,还有三大高手护法,要是不去凑凑热闹,岂不是白瞎了?”
既然达成共识,寻了个晴好的天气,四人再度带上弓箭、做出一副进山打猎的架势,一起去了西蒙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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