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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对沐夜雪来说,这里熟门熟路,并无任何神秘感可言。虽然有好几年没来了,那些纵横交错的小径,却是闭着眼睛也不会走错的。
若干年前,赫淳雅曾住在靠近宫门西南角的宫苑,她跟巴若英的寝宫之间,隔着个居于正西方向的卓氏王妃。但赫淳雅跟巴若英合了眼缘,意气相投,便常常不嫌麻烦,纵穿整个王宫去北边找她叙话。
如此一来二去,两人便情同姐妹了。
在沐夜雪的印象里,赫淳雅跟巴若英的关系,就像阳光和水。那水,本是清凌凌凉丝丝浸着一缕寒意的,被金灿灿明晃晃的阳光一晒,便成了一汪春水,无端温暖柔和起来。
自从五年多前阳光隐没,巴妃的寝宫便重新变得冷寂疏离。她的身体似乎也从那时候开始变得孱弱易感起来,动不动就说病了,不能亲自出席许多重要场合。
沐夜雪带着云安走到寝宫门口,还没来得及叫下人通报,就见一道高挑帅气的人影从里边风风火火闯了出来。
那人一见沐夜雪,眼皮不禁朝上一掀,带出一脸不屑:“你来这儿做什么?”
沐夜雪唇角微微牵起,正要答话,院子里便传来一声极轻柔又极冷淡的申斥:“阿染,不得无礼!见了兄长还不赶紧见礼问好?”
沐林染撇了撇嘴,不情不愿拖长了调子道:“四哥好……好久不见,四哥身体可还康健?今日怎么有空亲自驾临我等寒舍?”
沐夜雪唇角含着一缕笑意,一本正经道:“托巴妃娘娘和五弟的福,我一切都好。今日是特地来拜望巴妃娘娘的。”
“哦……稀奇!”沐林染缓缓将视线从沐夜雪脸上转到云安脸上,唇角的不屑比先前越发显眼了几分,“四哥居然还认得走来此间的路,真是难得啊!”
沐夜雪不想与他继续拉扯下去,遂颔首一笑,领着云安绕过沐林染径自进了大门。
沐林染在门口稍稍犹豫一刻,掉转身体,也跟着进来了。
院子里,巴若英由巴凌萱陪着,站在台阶上向门口张望。一见沐林染跟着回来,巴若英眉头微蹙,语气里显出几分不耐:“不是说有事要跟你三哥商量么?还不赶紧去?”
“……我落了东西,拿了就走!”沐林染说完,几步钻进房里,也不知拿了什么,又急匆匆从里面冲出来。经过沐夜雪身边时,肩膀不偏不倚与他撞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像个充满孩子气的挑衅。
沐夜雪只顾朝巴妃行礼问安,对这一撞恍似未觉。巴若英无奈摇头道:“都这么大人了,还跟小时候一样,毛手毛脚、没轻没重!”
沐夜雪抬眼看向身量比从前越发轻盈苗条的巴妃,微笑道:“不妨事。听巴圣女说,娘娘近来身体已大安了?”
听到问话,巴若英的目光在沐夜雪脸上停留片刻,神情有一瞬恍惚。半晌,她垂眼轻叹道:“的确好多了……进来说话吧。”
巴凌萱远远瞥了沐夜雪一眼,搀着巴若英的手臂一同转身进屋。
她明白姑姑心里的感受。从前,赫妃和巴妃交好的时候,沐夜雪都是叫她姨母的,如今却硬生生变成了“娘娘”,叫人心里如何能好受?
进入正厅,分宾主落座,下人端茶上水,又寒暄了几句巴若英的病情,两厢便有些无话可说了。
巴凌萱起身屏退左右,走到窗边往院子里看了看,重又坐回原位。
巴若英盯着纤长手指之间的茶杯愣了一会儿神,缓缓抬眼看向沐夜雪:“阿雪,秋天你们几个过完成年礼之后,我便想找你谈一谈,可惜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我这身体又总是时好时坏……”
沐夜雪知道,是到了要谈正事的时候。他面朝巴妃正襟危坐,摆出认真聆听的姿态。
对方又道:“我想对你说的话,凌萱之前大概也跟你提过,只是不知道你有没有听懂?”
沐夜雪抬头看了巴凌萱一眼,点点头道:“巴圣女的确提过,我也大概听懂了,只是……我不太明白……”
“是因为阿染吗?”
“是。五弟的心思,大家都看得出来。他并没有放弃,为什么娘娘倒先替他放弃了?”作为亲生母亲,你为什么不支持自己的儿子,反倒来支持毫无胜算的我?
巴若英轻哼一声,唇角不自觉染上一层薄薄的凉意:“我这么做,也是为他好。就凭他那不遮不掩的直性子和死脑筋,生来便不是当王的料。”
“可是,不去争取,怎能预先知道结果?而且……如果不去争取,等待他的,就只有流放一途。这样的结果,您也要早早替他坦然接受么?”
藜国的五嗣子竞争制度,其残酷之处就在于,失败者统统只有流放海岛一种下场,这远比那些不是嗣子、资质也不那么出色的小王爷们更加不幸。
巴若英凝神看向窗外,低叹一声道:“他这一生最大的不幸,便是我只生了一个儿子,他不得不成为嗣子……但是,以他的性子,的确不合适。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到最后,恐怕也只有流放一途。”
沐夜雪想要开口接话,却被巴若英轻轻抬手阻住了:“但……流放跟流放,也有很大不同。这你总该知道吧?”
沐夜雪轻轻点了点头。
为了保证新任国王的绝对权威,藜国历史上,所有争夺王位失败的嗣子都会被流放到特定海岛,终生不得返回本土。
但流放跟流放之间,还是存在着极大的不同。
那些野心不大、向来不争、跟当选国王关系和睦的兄弟,可以带足家眷仆从、金银细软,只当作从此去了一处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大概率会继续过着他们养尊处优的日子。
而那些跟新任国王争得头破血流、你死我活的对手,则大多会被剪除羽翼,销没家产,孤零零一个人丢去孤岛。等待他们的会是怎样一番生计,无人知晓。
大多数落选嗣子,都是第二种结局。毕竟,从竞争一开始就直言放弃的人,并不多。
沐夜雪了解了巴妃的逻辑,但他还是不明白:“可是……娘娘为什么选我?我的胜算,并不比五弟更大。”
巴若英沉默片刻,淡声道:“不是他,当然只能是你。其他人,跟我有什么关系?”
沐夜雪倏然抬眼,从巴若英眼里看到了一抹不被理解的痛色。可是,他还是无法理解。如果,她都愿意公开支持毫无胜算的自己了,当初为什么就不能……
算了。
或许,对一个掌管龟甲的圣女来说,作假、伪造天意,是一件太过不可思议、太过不可理喻的事情。既然上天的旨意便是那般无情,她作为一介凡人,又能如何?
就在这一瞬间,沐夜雪感觉自己心里长久以来的疙瘩似乎松动了少许。
看见沐夜雪眼中露出少许释然的表情,巴若英轻声问:“现在,你明白了么?”
沐夜雪轻轻点头:“明白了。”
巴若英继续道:“我只能、也只愿在你们兄弟二人之中选一个出来。阿染实在难堪大用,你比他强了太多太多。再说……你从小便一直愿意让着他,将来想必也愿意多照拂他几分,所以,你是我们唯一的希望……也只有你当上国王,姐姐才……”
话音到此戛然而止。
巴妃急急捧起桌上的茶杯,抖着手送到嘴边。她喝得太快太猛了,雪白的面颊霎时涨得通红,一叠连声地呛咳起来。
巴凌萱拿起丝帕,一边帮她抹嘴,一边为她捶背。坐在下首的沐夜雪却如同木雕泥塑一般,怔然不动。
“姐姐”这个称谓,如同某种来自前世的神秘符咒,将咳嗽的人,和呆坐的人,一同拉入撕心裂肺的痛苦深渊。
始终一声不响默默站在身后的云安将两只手搭上沐夜雪的双肩,安抚似地缓缓握紧。一股温暖的力量顺着掌心一直传递到胸口,令沐夜雪心口的剧痛奇迹般得到舒缓。
巴凌萱在上首轻声劝道:“姑姑,你该吃药了。”
说完,她走到门外拍了两下手掌,清脆响亮的声音响彻所有人耳畔。
不一会儿,就有下人端着药盒和白水进入正厅,送到巴若英手边。
在巴若英拈起药丸的一刹那,沐夜雪感到肩头的手猛然一紧,又忽地松开。然后,那两只手的动作变成了轻重适宜的揉捏,像在替他按摩肩膀,但指法中却透着一股子古怪。
沐夜雪意识到,这是云安在提醒他注意某样东西。于是,他也将目光投向巴妃手中的药丸。
那药丸呈褐绿色,看上去很眼熟。隐约间,一缕淡淡的、熟悉的清香朝他们这边飘散过来。
他像随口寒暄一样问巴若英:“娘娘一向吃得什么药?疗效可还行?”
巴若英听到问话,将即将送到口边的药丸朝沐夜雪轻轻晃了晃:“最近吃的这药,说实话,我也说不上来叫什么名字,疗效倒是好得出奇。不然,我今天怕是还没精神跟你说这么些话。”
沐夜雪故作惊讶:“这么好的药,居然没名字么?或者……是开药的太医忘了跟您说药名?”
“这药不是太医开的,是你父王赐给我的。我当时也跟他问起过药名,他却一副不大想说的样子,只叫我吃就是了。想想也是,只要对病情有效,管它叫什么名字。所以后来,我就没再追问过了。”
“……果真对病情有效么?”
“的确有效。我这病,是……颇有一段时间了……有时候能勉强打起一点精神,有时候却是连床都起不来,宫里的太医一直没什么好法子。自从吃了这药,这一阵子已经基本恢复如初,都不像是有病的人了。想来,正是因为这药足够神奇,你父王才不肯轻易将药名示人吧?”
沐夜雪点头做了然状,脸色平静如水。然而,握着他肩头的人却能感觉到,他此刻情绪翻涌,整个身体都在微微打颤。
第43章 父王
这晚没有月亮,白天的人来人往与喧嚣躁动全都归入一片如墨如漆的冥冥夜色里。
雪府主人卧房里,凝眉沉思良久的沐夜雪转向云安,再一次确认:“当时,我的确没在父王面前提过绿菀二字,对么?”
“殿下,你没提过。你只说自己感应到了碎片,将我画的地图和图纸交给陛下,让他手下的人通过那张地图去寻找埋藏碎片的位置。从头到尾,你都没有提过绿菀。”云安无比耐心地将先前说过的这番话又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那他到底从哪里知道了绿菀的秘密?甚至……还做出了药丸?”
云安静静看着他,没有做声。
沐夜雪抬眸盯着漆黑的窗外,低声喃喃:“难道是卓百荣告诉他的?那两处生长绿菀的地方,卓百荣都曾去过。”
云安缓缓摇头:“论理,卓百荣也不该知道。在采薇里,他只知道我们找到了碎片,却不知道我们是通过绿菀找到的碎片。那天晚上,我确信他并没有跟那个姓桑的打过照面。同咱们对峙的时候,他甚至看都没看过地上的植物一眼。除非……”
沐夜雪心有灵犀般接过话头:“除非,两处埋藏碎片的现场,他不只都去过,事后还仔细勘察过,并从中发现了相同点——那些越靠近碎片埋藏地点便生长越茂盛的绿菀。”
“但是……就算卓百荣自己悟出了这个秘密,他……也不应该告知陛下。”云安缓缓垂下眼睫,声音里有明显的踌躇不安。
沐夜雪细细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淡声道:“你说得对。如果卓百荣去采薇里抢夺碎片,是他本人私下擅自行动,与父王无关,那他就不能将这个秘密告知父王。否则,他就等于在父王面前暴露了自己的图谋。”
说到这儿,他话锋陡然一转:“但是……假如卓百荣本就是受父王指使才去的采薇里,那么这一切,就能说得通了。”
“殿下……”云安遽然抬眼,睫毛颤动不止。
沐夜雪的眸光仍牢牢盯着眼前人:“现在,摆在我们眼前的事实是,父王不仅知道绿菀的存在,还将它视为一个秘密,不肯轻易告诉别人,哪怕是他身边最亲近的王妃……如此说来,你以前的猜测,很可能是对的……卓百荣的确受人指使……而指使他的那个人,就是我父王……”
云安漆黑的眸子直直看向沐夜雪,瞳仁里翻涌着无边的暗流与深不见底的旋涡。
沐夜雪与他对视片刻,忽地轻轻吐出一口长气:“现在,我心里很乱,不敢轻易下任何结论……但是,我也不会再将你曾经提过的那条思路抛在一边,弃之不顾……”
云安缓缓点头:“我明白,殿下。”
看见云安向来平静的脸庞难得流露出某种强烈的情绪,沐夜雪莫名觉得心情舒畅了许多。他轻声笑道:“我终于肯相信你的判断了,很激动是么?”
云安先怔了怔,随后缓慢摇头:“不是因为这个。殿下一直都很相信我。”
沐夜雪不觉微微一怔:“你这么觉得?”
“当然。”云安十分肯定地点了点头。
沐夜雪垂眸移开视线:“那你为何激动?”
“为……殿下有了新的思路,我们关心的事,可能会有一些新的进展……”
听到这话,沐夜雪不由苦笑一声,抬起双掌从两鬓缓缓插入发根:“可是……我无论如何也还是想不通,父王到底有什么理由瞒着我抢夺圣壶碎片?他已经是国王了,这天下的一切,包括所有部族的圣器,名义上原本就归他所有啊……”
云安垂眼看了他一会儿,一言不发取来梳子和丝带,将沐夜雪的双手从头上轻轻拿下来:“殿下不必心急,一切总会水落石出。现在,先好好休息要紧。”
他站在主人身后,一下一下慢慢将那把长长的青丝梳理柔顺,又将它们用那根惯用的蓝色丝带松松绾在头顶,再安顿沐夜雪躺上大床。
这一夜,沐夜雪睡得很不安生,做了许多不大连贯的奇奇怪怪的梦,梦见了许多人。梦里的人,全都有两副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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