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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看见沐斯年和赫淳雅携手在花园里散步,沐斯年抬手将一瓣蓝花楹从赫淳雅发丝间摘下来,两人脸对脸相视一笑。然而下一秒,铜制的圣壶横亘在他们之间,两人指节发白、齐齐用双手紧紧抱住壶身。因争抢太过用力,沐斯年那张一贯斯文俊美的脸,竟流露出些许狰狞之态。
再一段梦里,巴若英和赫淳雅刚刚还坐在一处谈天说笑,一晃神的功夫,两人便隔着祭坛遥遥相望。巴若英眼里,是无边的寒凉与冷漠;赫淳雅眼中,则燃起仇恨的火苗。她们之间,不再像春水和阳光,反倒像寒冰与烈火。
接下来跑进梦里的,是只有十来岁的沐林染。他眼巴巴跟在沐夜雪身后,“四哥”“四哥”喊个不停,像一条永远都甩不脱的小尾巴。再一转眼,他身形就跟沐夜雪一般高了,侧脸偏头看过来时,眼尾和唇角向下撇着,满含嘲讽和不屑。
梦境的最后,一张白如脂玉、艳若明霞的面孔缓缓朝沐夜雪靠近。那张脸上,瞳仁漆黑,唇角微翘,淡淡的笑意无端惹人心跳加速。
当那张脸近到不能再近的时候,那双静如寒潭的眸子极深极沉地盯住沐夜雪,喃喃低语如袅袅磬音回响在耳畔:“殿下,虽然我是奸细,是叛徒,我一直都在骗你,可是……我真的好想亲你啊!”
沐夜雪心如擂鼓,霎时从梦中惊醒。
最后那一刻的悸动,久久留在心尖,迟迟不歇。他无比懊恼地意识到,在梦里,听见那样直抒胸臆的坦白,他居然没有想过如何去反击、去斥责,第一反应,竟是服从了身心的本能,准备有所回应……
云安的听力果然敏锐,沐夜雪这边只是呼吸节律有了少许变化,他便感知到了。
沐夜雪听见他从外间起身,一直走到自己床边,俯下身来,借着月光查看自己的睡姿和表情。
想起刚刚那恼人的梦境,沐夜雪调匀呼吸,努力装睡。
云安俯身在他上方停留了一会儿,沐夜雪能隐隐感受到来自他的体温和压迫感。片刻后,温凉的指尖缓缓拂过沐夜雪额角,将一缕搭在他脸颊上的乱发轻轻拨开。
脸前人依旧没有离开。沐夜雪感觉有一缕轻柔的气息拂过自己的面颊和唇角,温热的压迫感靠得更近了。这说明,那张脸不仅没有抬起、移开,甚至比先前压得更低。
想到此刻他们之间可能有的距离,沐夜雪心跳不由乱了一拍,呼吸节奏也不受控制地跟着乱了。
那一缕气息就在这一瞬间突然消失了,沐夜雪屏息凝神也听不到对面的呼吸了。他猜,是云安及时屏住了气息,生怕吵醒他。
再过一会儿,压迫感和体温也跟着一起消失了。
云安的步伐是悄无声息的,但沐夜雪仍然敏锐地感知到他在一步步远离。随着外间床榻发出轻微的声响,沐夜雪提到心口的某种东西倏然落下。那种感觉,说不清是放松,还是失落。
第二天一早,李申和海辰过来,问起昨天去巴妃那里探病的详情,沐夜雪一五一十将所有细节都讲了一遍,尤其着重讲了有关绿菀药丸的事。
李申摸着下巴沉吟片刻,脸色难得显出几分严肃:“如此看来,你们恐怕得加紧寻找圣壶碎片了,不能再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
海辰不满道:“我们也没有一搭没一搭啊,前阵子不是有人受伤了么?”
云安适时接口:“怪我。”不仅受伤耽搁了进程,此前还因受制于卓百荣白白损失过一块碎片,他理所当然要将责任揽在自己身上。
沐夜雪似笑非笑瞥了他一眼:“怪你?你若没受伤,受伤的恐怕就是我了。”云安背上的伤疤都还没好全,沐夜雪听不得他说这样的话。
李申撇开眼看不下去了:“行了行了,你俩别肉麻了,还是赶紧想想怎么赶在你们那位国王之前拿回碎片吧!”
“你又急些什么?”沐夜雪似笑非笑抢白了李申一句。
李申脸色微微一僵,继而勾唇轻嗤:“我急什么?要不是你拉我入局,这会儿我恐怕正在我的大房子里睡得正香呢。既然一起做事,总要有个做事的态度吧?”
沐夜雪悠然道:“你有态度,那固然很好。不过……刚刚听你话里的意思,你已经十分肯定,我父王的确要跟咱们抢夺圣壶碎片喽?”
“这还有什么疑问么?卓百荣显然是他派去的,第二块圣壶碎片肯定也在他手上。而且,更糟得是,他们大概率已经知道了通过绿菀寻找碎片的办法,仗着人多势众,找起来只怕比咱们快多了。你所能倚仗的,也就只剩赫氏血脉对碎片的那点子感应能力。可你别忘了,他们手里有两百个赫氏族人,你们二位的感应能力,现在可是一点都不稀罕了!”
“你的意思……那两百个赫氏族人被藏起来的事,父王也知情?……这不可能!”沐夜雪手心攥紧,唇角的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
“为什么不可能?连原本就拥有支配权的圣壶他都要抢,将自己判了死刑的犯人留下那么一小撮又有什么不行?由他来做这件事,难道不是比别人都容易得多么?”
“可是……动机呢?理由呢?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我可就不知道了……我只是根据现有信息做出合理推测而已。”李申唇角勾起,脸上又挂上往日那种戏谑无所谓的笑意。
海辰气咻咻盯着他道:“既然你不知道,就别在这儿胡说八道,胡乱挑拨陛下跟殿下之间的关系!陛下当初判赫氏灭族,是根据藜国的法律和传统以及各部族长老会议的决议,还有巴妃娘娘占卜得来的上天的旨意!就算他是国王,也不可能逆天、逆法统而行,私自留下一部分赫氏族人……这根本毫无道理可言!”
李申脸上的笑意写满嘲讽:“没道理的事儿多了去了!反正,我劝你们还是多多小心留意你们那位可亲可敬的国王吧!赶紧趁早找回碎片,别被人全都抢走了,还蒙在鼓里一个劲儿表忠心。你说是吧,小云安?”
云安淡淡垂眸、面无表情:“我听殿下的。”
第44章 好奇
李申人已经走了,但他所说的话,却像一根尖刺深深扎进沐夜雪心里,令他坐立难安,浑身上下由内而外地感到不舒服。
可是,对这根不舒服的尖刺,他却毫无办法,不知该怎样才能将它从心口拔起。
巴若英对绿菀的事显然毫不知情,所以,从她那儿不经意泄露出来的信息,自然不会有假。
沐斯年知道绿菀的秘密,并且心里也清楚,这是一个不能被人轻易知晓的秘密。
基于这个基本事实,他身上便不可避免地聚集起了许多疑点。
沐夜雪微闭双眼靠在椅背上,一点点梳理脉络,试图把这些疑点从父亲身上择开。
首先,最好的局面,是沐斯年只知道绿菀是某种珍贵而神秘的药材,是由他的贴身侍卫卓百荣无意间发现的。如果仅仅是这样,那么,作为一国之主,他的常规做法应该是怎样的呢?
他应该发动人手到处寻找这种珍贵药材,将它们收集起来制成药丸,以备不时之需。
在这个缺医少药的年代,无论王亲国戚、幕僚臣属还是普通百姓,都有可能用得上这种药材。
然而,他的实际做法,却是对身边最亲近的伴侣,也尽可能保守秘密……
其次好的局面,是沐斯年只是从卓百荣那里知道了绿菀跟圣壶碎片之间的联系。那么,他必然要问卓百荣从何而知。如此一来,卓百荣私下抢夺圣壶碎片的秘密便很难成其为秘密,他甚至会因此而受到处罚……
然而事实上,卓百荣行动自如,安然无恙,那么,他的行动,便极有可能是沐斯年默许的……
可是,沐斯年为什么会允许卓百荣私下偷偷去抢夺、收集碎片?
卓百荣是沐斯年手下的忠仆,他的意志,几乎可以代表沐斯年本人的意志;他的一切行动,也都是围绕沐斯年的利益展开的。
可是,沐斯年本就是国王,不管由谁找到了圣壶,名义上都归他所有;而且,沐斯年对圣壶并没有实际操控能力,这件东西于他而言,象征意义远远大过实际价值。
沐斯年也不需要靠把持、操控圣壶去赢得人心、争权夺利。这个国家的绝大多数权利,原本就在他手中。他也没有必要通过换血来获得对圣壶的操控能力。他手下的人,包括王妃,包括儿子,到底谁有能力来操控圣壶,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区别。
所以,卓百荣做这件事,根本毫无意义,也不该得到沐斯年的默许和支持……
当然,还有最糟的一种局面,便是卓百荣所做的一切,根本就是沐斯年授意而为,包括抢夺圣壶,也包括藏匿赫氏族人……
赫氏当年被判灭族,是因为赫淳雅和赫青岩私自带着圣壶连夜离开王都,逃回赫氏部族。当王宫侍卫率领追兵赶到赫氏部族时,他们又率领族众负隅顽抗,直到最后一刻,都没有交出圣壶,令其彻底不知所踪。
圣女王妃与其治下的族人通奸、叛国、盗走并遗失部族圣器,无论哪一桩,都是无从赦免的大罪。
这一切,有王宫守卫、城门守卫、参与追赶和战斗的将士为证,做不得半点假。对赫氏的最后审判,是由其余四个部族的长老会议集体商讨后做出的决议,还举行过最高规格的占卜仪式,听从了上天的旨意。
就算当初沐斯年对赫淳雅有心软、有不舍,也不得不遵照执行。他不能无视长老会议的决议,更不能无视上天的旨意。
如今,说沐斯年私自截留、藏匿了一部分赫氏族人,原因何在?理由何在?如果可以藏匿,他为什么不干脆留下自己的爱妃?就算她背叛了他,留下来进行报复、折磨,也未尝不可。可为什么最终留下来的,却是一些极有可能连姓名都不知道的陌生少年?
沐夜雪已经失去了最亲近的母亲、最疼爱他的舅舅,如今,又要让他去怀疑最崇拜、最敬仰的父亲,在情感上,他实在无法接受。
如果没有更确凿无疑的证据,暂时,他只准备接受最好的局面。其余两种可能,只能埋进心底最深处,等待时间令它们凸显,或者湮灭。
无论李申的话有多么刺耳刺心,但至少有一点,他毫无疑问是对的:他们必须尽快找到圣壶碎片。只有完成这件事,一切才能水落石出,所有隐匿在圣壶背后的那些秘密,才能彻底现出原形。
云安一声不响站在沐夜雪身后,以一种轻重得宜的力道替他按摩肩背。沐夜雪微闭着双眼,没有再去跟他继续讨论有关沐斯年的事。
虽然云安嘴上说“听殿下的”,但沐夜雪心里明白,云安的心思,其实跟李申一样。他只是不想让自己不高兴,才回避了李申刚刚那个问题。
这时候,卧房门突然被人敲响。门房来报,说卓百荣来访。
主仆二人一个回头,一个垂眼,目光相触之下,眼底不约而同闪过一抹惊疑。
沐夜雪转头对门房道:“请他进来。”
这还是沐夜雪自上次装病以来,第一次跟卓百荣正式打照面,但中间过去的这段时间,双方着实称得上“神交”已久。
卓百荣被请进来的时候,房里的主仆二人依旧保持着一坐一站的姿态,一个松弛闲适,一个凝然肃立,跟他们平时在外人面前的姿态没任何两样。
卓百荣拱手施礼,沐夜雪起身相迎,几句礼节性的虚词之后,两边的目光终于正式对上。
沐夜雪唇角漾开一缕浅浅的笑意,眸光却凝然不动:“卓侍卫大驾光临,是父王有什么吩咐么?”
卓百荣鹰一样的目光从沐夜雪脸上扫到云安脸上,又慢慢转了回来:“陛下派在下前来,给殿下下达有关生辰大宴的谕旨。”
沐夜雪微微挑眉:“这种小事,随便打发个人来就好,怎么还劳动卓侍卫亲自跑一趟?”
卓百荣微微一笑:“是在下跟陛下主动请缨,好趁着这个机会顺便来拜望殿下。”
“哦?”沐夜雪抬眸看向卓百荣,眼中写满真实的疑惑。他们之间向来没什么交情,私下也从无往来,卓百荣这话,说得实在有些突兀。
“在下听说,殿下的贴身侍卫前不久受了重伤,连雪府太医都治不了,竟硬生生靠着自身内功疗养痊愈了。同为练武之人,在下实在忍不住心底的好奇,想跟您这位侍卫请教一二。”
说话间,卓百荣的目光已再度转向云安。
云安冷冷道:“你想问什么?”
“据我所知,嗣子卫士训练营里,可没教过大家这么好的功夫。所以……我想问问云侍卫师承何人?你这门内功,又叫做什么名目?”
“我这内功,自然不是在嗣子卫士训练营学的。至于师承,恕在下不能奉告。”
云安的话,令卓百荣脸色微微一变。
自从当上沐斯年身边的贴身侍卫,他一直备受尊崇,就算是几位嗣子本人,当面见着了也要对他礼让三分。没想到云安一个小小侍卫,说话口气居然如此不客气,显然丝毫没将他放在眼里。
不过,他到底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并没有轻易被云安的轻慢态度所激怒:“怎么?不能说师承,是云侍卫的师父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么?”
“你为什么好奇?我师父是谁,对你很重要么?”云安的语气和脸色依旧冰冷。
卓百荣不由轻哼一声:“在这世上,我自认武功比我高的人,已经找不出几个;也没多少神奇功夫,是我所不知道没听过的。所以,对你这突然横空出世的神奇内功,生出几分好奇之心,没什么可奇怪的吧?”
“我师父已仙逝多年,他的名讳,我不会对不相干的人提起。教卓侍卫失望了。”
卓百荣的表情显出几分狠厉:“你是铁了心非要对我无礼到底了是么?”
云安同样冷声道:“我是嗣子卫士,只忠于殿下一人。其他的人,与我何干?”
“你……”
“卓侍卫,你可千万不要生气,我家云安一向就是这样的脾气,他对谁都是如此,并不只针对你。”卓百荣没来得及再开口,便被沐夜雪笑嘻嘻截断了。
他低哼一声偏过脸去,脸上怒气未消。
沐夜雪又笑着补充:“真的,不信你可以四处打问打问,他一向不爱说话,更不爱说那些场面话、漂亮话,如果今日有什么得罪的地方,还请你多多担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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