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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夜雪赶忙坐起身，双手捧住他的脸颊道：“当然记得！那么好看那么乖的小孩儿，谁舍得忘记？”
“那……”
“舅舅说他不记得你了。那时候我年纪虽小，心里也明白，小孩子的事，在大人眼里都是小事，怎么好劳动他们大张旗鼓帮我去寻你。当真说起来，也就只是在一起玩了一个上午的玩伴，未免小题大做。再后来，我以为你跟所有赫氏族人一起……”
“殿下，我从前跟你说过，我是你的贴身侍卫，会永远追随于你。现在，你肯信我了么？”
沐夜雪转了转眼珠，轻轻嘶了一声，缓慢踌躇道：“这个么……还要再议……”
“嗯？”云安面露不解。
“我想，我们之间的关系……”
一句话尚未说完，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以及海辰格外焦急的说话声：“殿下，门房来报，说李……藜神来访！”
沐夜雪匆匆瞥了云安一眼：“咱们的事，以后再细说。”
云安会意，立刻跳下床跑去外间打开房门。海辰一见开门的人是他，不由吃了一惊：“你的腿……怎么回事？”
“天天吃绿菀，早该好了。”云安面颊紧绷，表情看上去不怎么痛快。
云安在雨阙地牢时，有沐夜雪托人带进去的绿菀；到了沐斯年那里，绿菀更是一天都没断过，腿伤其实早已痊愈。但他为了让沐斯年等人放松警惕，始终没有表现出来，一直在装瘸。
沐夜雪令门房的人快去请李申进来，又转而随口问海辰：“他一直住在这府里，向来不都是随心所欲、来去自如的么？怎么成了神仙，反倒客气起来，还要叫人来通报一声？”
“不通报一声，怕我来的不是时候，一不小心又扰了某些人的好事。”随着话音，李申居然已进到后院，笑吟吟出现在几人面前。
乍一看见他，主仆三人脸上的表情一时间都有些古怪。
海辰双手一合，当先就要下拜，沐夜雪连忙伸手拦住了，低声笑道：“别了，他不喜欢这样……还跟从前一样待他就好。”
李申背起一只手冲沐夜雪笑道：“上道。在我认识的这么多人里，还属你最合我心意。”
沐夜雪勾唇轻笑：“只要藜神大人别怪我失礼，我巴不得轻省一些才好。”
李申道：“当初你是王子，我是乡野草民，我从来不曾跟你客气。如今，我只不过比寻常人多了几种特异能力而已，你当然也无需另眼待我。”
“嗯，很有道理。那咱们四个还跟从前一样，该是怎样，便是怎样，如何？”
沐夜雪此言一出，其余三人一同点头。
李申又道：“说起来，你这个人也是够神奇的。我在祭坛上，一开始那些表现，看起来就跟背后出卖了你们一样，你为什么始终都那么淡定呢？怎么都看不出你有丝毫生气的表现？”
沐夜雪对着他笑起来：“难怪你那会儿老是看我，成心想寻我开心是么？”
李申丝毫不作否认：“可惜没成功，端的是没趣至极。”
沐夜雪抿嘴笑了笑，微微正色道：“说来你或许不信，其实，我从一开始见到你，便对你有种与生俱来的信任。没到证据确凿的最后关头，我内心深处很难对你全盘否定。否则，你以为，以我这种经历过残酷宫廷斗争的底色，会那么轻易就让你留在我身边？”
听到这话，李申还没说话，云安反倒先有了反应：“殿下……为什么他可以，我不行？”
语气里满满的委屈和不甘。明明他自始至终都对沐夜雪死心塌地，沐夜雪对他的疑心可一点都没少。
沐夜雪连忙从衣袖底下伸手过去握住他的手：“他是神明，天生就该被人无条件信仰。而你，与我而言，是……”沐夜雪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鼻尖，到底没好意思当众说出云安对他来说是什么，只含糊其辞道，“咱们这样的关系，自然免不了会在心里疑神疑鬼，患得患失，这样才算正常。”
李申抬手作势捂了捂耳朵，偏头冲海辰笑道：“你听听这话，简直叫旁人没法儿在这儿待下去了！”转而又朝沐夜雪笑道，“你这么说，倒是叫我越发好奇起来，你所说的‘咱们这样的关系’，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关系啊？”
手心里，云安的手掌骤然变得暖热潮湿。
沐夜雪垂眸笑了一下，没有作答。他看见李申垂在衣袖底下的手掌，突然想起那些自他掌心里凝结而成的圣器，心里想到某些事，唇角的笑意渐渐隐去，心情莫名有些沉重起来。
李申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垂眸问：“怎么了？”
沐夜雪抿嘴踌躇，其实他原本不太想问的。
无奈李申一味盯着他看，目光里的好奇实在太甚，只好硬着头皮缓缓开口：“我刚刚突然想……你跟沐善渊之间，果真只是朋友之谊么？”
李申唇角的笑容也跟着缓缓隐去，半晌，他轻声道：“我从未说过，我跟他之间……是朋友之谊。”
第90章 前路（完结章）
眼见现场的气氛陡然沉重起来，沐夜雪拉了李申的臂膀笑道：“走吧，去我房间慢慢聊。今日你我都算了了一桩大事，一会儿让厨房的人做一桌菜好好庆贺一番！”
李申已神色如常，偏过头似笑非笑瞧着云安道：“你这一桌好菜里安排了竹笋鸽子汤么？我想吃云安亲手做的。”
沐夜雪一下一下点着头笑起来：“你这人……不对，你这神，怎么一点都不懂得爱惜子民呢？他才刚刚受过重伤……”
云安道：“殿下，我的伤已经好了，这道菜便由我来做吧。”
李申慢条斯理微笑称许：“唔，不错啊，小云安终于变懂事了，吾怀甚慰。”
云安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唇角显出一点浅浅的漩涡：“心情好而已。”
李申挑了挑眉，调侃他：“如今，我再叫你小云安，你总该没什么意见了吧？我跟你家沐夜雪谁大谁小，你也能分清楚了吧？”
云安垂眸沉默一瞬，突然抬眼直直看着他道：“谢谢你。”
李申嗤地一笑：“谢什么？我伸手拿回自己的东西，与你有何相干？”
云安唇角的漩涡扩大了几分，却没再开口说话。
李申选在这个时机公开真相，无论经过了多少考量，但其中必然有为他、为沐夜雪解围的心思暗藏其中。对一个神明来说，大概不需要凡人如何报答，但凡人自己心里总该有数才好。
随口说着话，几人已进了沐夜雪的卧房，不分宾主高低，不分亲疏远近，各自在往常熟悉的位置上坐下来。
沐夜雪问李申：“沐斯年的事，你一早就知道么？”
李申笑着摇头：“那倒也没有。我说过，我不是那种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神，失去了灵力，我跟普通人几乎没什么两样，对过去不在我眼皮子底下发生的事，我是无法知晓其中真相的。只是，我事先知道药壶内壁的秘密，所以，五年前从山里出来，听到街头巷尾都在议论那件大事，前后稍稍一推想，便能大致想通其中关窍。”
沐夜雪问：“这件事，难道你始终就只是一个旁观者，在期间完全没有发挥过任何作用么？”
李申笑道：“也不全是。有一件小事，我还是发挥了一点作用的……”
海辰眼珠一转，心直嘴快先说了出来：“带我们去西蒙山？”
“没错。我失了灵力，药壶碎片又被别人的血气层层掩盖，我一时感应不到。但对自己治下的族人，倒是还有一些感应能力。无论他们是被藏在西蒙山里，还是藏在王宫地牢里。”
沐夜雪想起他在沐斯年生辰大宴上的旁敲侧击，微微笑了笑。
海辰想到什么，微微张大了嘴巴：“你不光能感应到，你还能分辨他们的族属？”
“当然。若不是知道山里有赫氏族人，带你们过去有什么意义？”
海辰伸出一只手指横在胸前，暗搓搓指了指云安的方向：“那……你也应该早就知道他的赫氏身份吧？”
“对啊……所以，为了瞧一场好戏，我才一路跟到王都。”
云安板着脸纠正他：“你才不是为了看我的好戏，你是为了找回圣壶和其他几样圣器，才跟着殿下回来的。甚至不惜为此故意摔伤自己。”
李申轻咳一声，冲沐夜雪笑道：“你们现在的年轻人，都是这样看破就要说破的么？”
沐夜雪偏头看看云安，抿起唇角浅浅笑道：“别的年轻人我不知道，我家云安一向都是如此。”
李申翻起眼睛偏过头，做了个没眼看的表情。静默片刻，他突然问：“你们那沐氏祖庙，里面都有些什么？”
沐夜雪微微一愣，继而笑道：“里面有什么，去看看不就知道了？让别人来讲，无论如何也是讲不清楚的。”
李申撇了撇嘴，勾唇嗤笑：“破坟堆而已，有什么好看？”
沐夜雪也跟着笑了一声：“反正闲来无事，去看看又何妨？听了你的故事，我倒是对我那位先祖生出了全新的好奇。从前祭祖，我几乎从未认真看过他那尊雕像，这次倒是要专程去看个仔细了。”
见李申没有表示异议，沐夜雪便叫手下人安排下去，第二日便出发前往北藜山祖庙。
当沐夜雪用掌心之血打开墓道之后，四个人略过所有其他雕像和墓葬，一径往里，一直走到了山洞最里面那尊最高大的石像面前。
李申缓缓抬头，视线顺着基座、王袍、手臂和前胸一直往上，仔细打量这尊比自己高出一大截的石头人像，最终，目光牢牢盯住最上方的面容看了许久。
沐夜雪也跟着抬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偏过脸转向李申，笑问：“要不干脆推倒了事？”
李申这才缓缓收回目光。他勾了勾唇角，笑得极轻极淡：“没那个必要……他已经付出了代价。”
如果没有那场突如其来的背叛，沐善渊原本可以与世长存。这样的代价，他自己生生世世都不会再知道了。
李申目光低垂下去，落在雕像底座的浮雕上，问：“这就是你当初提过的那幅浮雕？”
沐夜雪点头：“是。这画面，难不成就是在庆祝推倒旧神、建立了所谓‘新秩序’？”
“没错。当时，我的石像被摧毁，而我本人，就被关在他身后那座石头房子里。”
沐夜雪、云安、海辰一起看着那幅充满欢腾喜庆气氛的画面，一时都不知该说什么好。
李申又道：“你还记得咱俩第一次见面么？”
“记得啊！你当时穿一身奇装异服，头发乱糟糟躺在草丛里装醉，还喝令我们不许进你的房子……”
“……怎么净记些不好的东西？”李申无奈摇头笑了一声。
沐夜雪不禁挑眉：“那你倒是说说，当时有什么美好记忆？”
李申盯着他的脸看了片刻，轻轻摇头：“说美好也谈不上。但是……我当时对你一见如故，除了你说话做事的风格的确极投我脾性，还因为……你跟你这位先祖，长得很像……”
“……哦？”沐夜雪下意识再度抬头看了高处的人像一眼，“像么？”
云安从旁冷声抢断：“一点都不像。”他不无警惕地瞟了李申一眼，朝沐夜雪靠过去半步，将他们之间原本就极小的距离直接缩短为无。
李申唇角的笑意当即扩大了一倍：“当然像了！这不过是一尊雕像，以千年前的造像技术，又怎么可能做到形神兼备呢？我可是亲眼见过真人的，我说像，那就是像！”
云安把沐夜雪往身后挡了挡，冲李申不客气道：“像又如何？”
李申笑得快要直不起腰来：“不如何……还请云少侠酌量饮醋，切莫贪杯！哈哈哈哈……”
“……”云安一言不发，只冷冷瞪着大笑不止的李申。
李申笑完之后，神色微敛，朝沐夜雪轻声叹道：“幸而你只是跟他外表长得像而已，心性却截然不同。”又转头看了云安一眼，垂眸道，“也幸而遇到你们，才让我重新相信，某些东西，虽然看上去虚无缥缈，却也是真实存在的。”
几日后，四大部族的长老会议经过集体会商，对国王的事终于拿出了初步解决方案，派人来雪府邀请藜神和沐夜雪前去共商大事。
李申自那日去过沐氏祖庙之后，声称要独自出门游历，已飘然离去，自然是请不到的。而且，他事先也说过，人间事务，若非出了重大纰漏和偏差，他不会随意插手。
沐夜雪带着云安和海辰赶到神庙，所有相关人员都已悉数到场。
桑氏部族从头到尾与这件事关联最小，因而桑氏的首席长老被众人推举出来，代表所有人发言。
他先宣布了四大部族长老会议对沐斯年的审判结果：沐斯年因一己之私谋害圣女、毁灭一族，罪不可赦，判处剐刑。
所有王妃和王子全都一言不发，默默接受了这一判决。
沐斯年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不世出的天选之王，不承想，却成了藜国历史上唯一一个在任上被判处极刑、不得善终的国王。
桑氏长老接下来宣布的第二件事，便是下一任国王人选。
他恭恭敬敬走到沐夜雪面前施礼：“四殿下，目前，四大部族中，桑氏部族和巴氏部族阖族支持您继任王位；赫氏部族虽已没有圣女和长老会议，但那两百多名少男少女，可暂充部族代表，他们众口一词、一致推举您继任王位。因此，您已获得多数部族支持，根据藜国祖制和律法，请您即日登基，统领五族。”
其实，在长老联席会议上，众人还提到了一个很重要的理由，他没好意思当面说出来。沐夜雪与藜神关系匪浅，他算是得到了神灵暗中相助的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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