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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他不知道马楼会在地府待多久,想在他投胎后,可以如愿看见世界和平。
医院灯火通明,救护车、殡仪车进进出出,最近的鬼门关也是这般,摆渡车一辆接一辆,鸣笛声、呼喊声此起彼伏。人类这场浩劫,阴曹地府加大收容量,彻底打开所有投胎通道,仍旧治标不治本。
马楼所期待的和平一根毛没见到,倒是免费他听了场名为死亡的交响乐。
“而第二个愿望,我也没能办到。”鹿乙声音很轻,侧身让开急诊担架。像被车轮碾压过的小石子,滚到路边,唯一能做的也只有别碍事。
马楼重新牵起他的手,走去住院部。
“你做的已经够好了。这不是单靠你能解决的,不要太为难自己。”
单打独斗,程序员通病。自以为别人技术没自己强,既看不起他们又认为被拖慢项目进度,于是一个人干整个团队的活,代码既没写完,又把自己累死。
“管理和写代码一样,”马楼说,“放低期待,放下责任心,会舒服很多。”
鹿乙笑了:“摆烂让你说的理直气壮。”
马楼伸出食指晃了晃:“不,这是革命总结出来的经验教训。”
玩闹中,跟着父母来到病房。
托“丰都”的福,马楼那完全没印象的邻居,享受烈士家属特殊待遇,住上单间。
多了两口人,病房有了活人气。丰叔叔比马楼他爸年轻很多,但憔悴程度丝毫没在年龄优势程度上体现出来。寒暄没两句开始咳嗽,让马楼联想到日常装病的谢必安。而真的病人,气不似谢前主管从喉咙里硬挤,是每一个肺泡用力。
被楼妈劝说,丰妈才吃了两口饭。职业习惯,马楼很容易注意到她手背皲裂,像老树皮,不和谐地嵌合在四十多岁的女人身上。反观地府常青树之一的孟婆,十指纤细,眼角不见丝毫皱纹,皮肤光滑水灵,如十五六岁的花季少女。
怎么会这么老啊。
怎么能这么老啊。
这是两人再次见到父母,不约而同的第一想法。
好在马楼有过心理铺垫,反应不算很大,而一直握着他的手,不自觉收紧。向来情感波动几乎为零的人,呼出的空气里带有难以抑制的颤抖。
“对不起。”
这话,鹿乙是对着“父母”说的。为加快修炼节奏,元始天尊让他贡献完成便回地府。对他来说,只是简单的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对“父母”来说,却是白发人送黑发人。他从没想过,生离死别,对人的影响。也从没意识到,两下按钮,一次闯入,一次离开,随意剥夺了他们当父母的权利。
“我真是个混账。”
“我也是。”
马楼走到父母跟前,拥抱他们。“对不起,这么多年都没能看你们。”如果他没那么听话,即便假申不下来,也有各种办法回来。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回应他的,只有空气。
鬼触碰不到人,人也感受不到鬼。
可亲情是天道也斩不断的东西。爸妈身体一僵,老妈向老爸喃喃,孩儿他爸,我……
孩儿他妈,我也……
这次回应他的,是别扭又僵硬的拥抱。
这一刻,风不止树亦静,子难养亲亦还。
随后,马楼又抱了鹿乙他爸妈,让杵在那干自责的傻子也做做看。
“我……”鹿乙这辈子只抱过马楼,这种礼仪和杀了他没什么两样。
“快点!咱爸妈该生气了!”
还是犹豫。
“你怎么比我还怂,”马楼强行拽着他,虚空在背后踹一脚,“光道歉有什么用,补偿啊。”
第50章 。三个愿望(三)
……
鹿乙张开双臂,俯身……
扑通,扑通,鹿乙听到了心跳。他和马楼一样,没有这玩意,从来都没有过。
可胸腔在共鸣。
那是“爸爸妈妈”的。
相聚时刻总是那么短暂,半天额度很快用完。
走之前,鹿乙提议跪拜父母。
这回,换马楼僵硬。
单独敬自家的没问题,可对着双方爸妈,味道就变了。
“不愿意?”攻守易型,鹿乙虚空回应一脚。
“……太像拜堂了,”马楼往后缩,“没名没分的,不合适。”
“没名没分?”鹿乙不踹了,阴阳怪气地反问,还不如踹呢,“我独自照顾这么多年咱爸妈,没名没分?”
咱字咬的极重,马楼心尖颤了一下。
鹿乙先行跪下郑重其事,身边空出来的位置,需要填补。马楼被他望着,拳头紧紧松松。
鹿乙不明白,成天到晚跑到轮回井嚎,各种虎狼之词脸不红心不跳,真当了面,犹犹豫豫。
“不愿意?”
马楼头摇的像拨浪鼓。“你还是酆都帝。”
鹿乙以为他担心承诺只在此刻生效,说:“回去我就带你见师父,昭告六界,你,是我携手共度永恒的人。”
“我不一定能飞升。带着我,只会是你的累赘。”
“我也不一定能飞升。对我而言,你,地府,才是最重要的。飞升,不是酆都帝该考虑的事,更不是鹿乙需要考虑的。喜欢谁,想和谁在一起,没有人有权利指点,我也不在乎。”
马楼说得对,放低别人对自己的期待,少在意他人看法,会舒服很多。
他牵起马楼的手:“我在乎的,只有你。你……愿不愿意?”
马楼用行动回答了这个问题。
一叩,二拜,三……
马楼捧起他的脸,用吻表达了决心。
阴间漫长,谁知道未来怎样,活在当下最重要。
然后一回来,马楼花了一天时间嗷。
泪腺像忘川水,取之不尽用之不竭,鹿乙换了三套被罩床单,还在哭。舍不得爸妈,鹿乙拉来马小鸡,修改他们功德评判分数。还没逛新人间,鹿乙买来全息投影,播放人类记录片。没办法,酆都帝去人间次数,也严格控制。
好不容易,开始抽噎,叮,这个月工资到账。因持续旷工,本月工资为零。
“你不是说给我请过假了吗?!”马楼从被子里露出个脑袋。
“请了,泰山帝没同意。”
“?!”
鹿乙移开视线,默默掏出了他的工资卡……
“他居然不听你的?!”马楼掀开被子坐直。
鹿乙耸肩:“三清设立地府机构时,给了审计司、泰山府,独立运营权,以及谏议权。”要么说这酆都帝当的和马楼一样憋屈,活他干,锅他背,时不时还有人玩阴的。
借助虚拟鸡,查了地藏王行程,才知道这些年地府施行失败的各项决策捅到三清,让他被嘲讽,多谢审计司。 就因为研发部主管竞选重新开题,刷下谛听,便死咬地产建设合理性不放,这次失业鬼潮收容的款项,三清迟迟不拨付,只能靠地府东拉西拽暂时垫付。
最近地藏王跑去泰山府次数增多,马小鸡探听不到内容,就凭泰山帝对马楼请假的态度,担心马楼过去受委屈,不去上班便不去。
“他们同不同意不要紧,我同意就行。”他给马楼掖好被子,“你不是想重构生死簿,打通和功德评判底层数据,就在宿舍专心做。”前两个愿望没能达成,最后这写代码的愿望,一定帮他实现。
奈何郎有情妾无意,马楼扯开被子,作势上班。
“不要勉强自己。”鹿乙膝盖压住被子,“那里的工作强度我有所耳闻,你吃不消。”
马楼亲了他脸颊,趁他放松警惕,一个翻身,泥鳅般逃脱。
他套上T恤,嘴里振振有词:“不上班,没饭吃。”
鹿乙从背后圈住他,拖回床上:“不许去。”
跨坐腰间,马楼使不上力。尝试直起上半身无果,放弃挣扎:“我要赚钱养你。”
鹿乙用表情告诉他,别扯。
“真的,说给你名分,物质不能落下。”
“我看过你功德条,这些年你没花多少,账户现金流不比谢必安少。”
……你说的是充公后,马楼心想,还得是老板们财富自由。不过鹿乙没算错,他确实攒了不少功德。别看在地府底层牛马,这要放到相亲市场,妥妥香饽饽。程序员的三大顶级优势,挣得多,花的少,死的早。
马楼舔舔嘴唇:“都转给咱爸妈了。”
鹿乙愣住。阴间都是给自己攒下辈子功德,亲属烧香火送功德下来,从没鬼魂调转方向。
“我想为他们做些什么,就……”
鹿乙松开钳住的手腕,还是不让他上班。
“可以花我的。”
马楼刚支起的上半身重新卸了力。
“其实除开穷这个原因,我不想麻烦你。”
“——”
“你听我说完,”马楼看着他的眼睛,“我也想了解运维体系。你没发现生死簿死成那样,阴间基本运转正常。有小鸡在,把他们的灾备和告警数据接进来,连同生死簿,用上大模型,实现全智能化。”
这人……哭的同时居然惦记工程建设。
鹿乙从他身上下来,提出折中方案:“明天再去。”
下床找衣服,让他也收拾。
马楼反倒没动弹,眼睛随着他去太平间。西装三件套在地狱遭了次劫难,好在宿舍还存有十多年前的衣服,他家帝君以年久没洗的理由不肯换上。他说会定期拿出来洗一洗、晒一晒,放心大胆穿。这人没动作,反而翻找起他的衣柜。去人间那次扯了他的衬衣,这回不知翻找哪件。
“怎么了?”察觉目光,鹿乙下意识看了看刚搭配这身。T恤、卫裤……虽然宽松版型,套在身上还是略短。头脑发热的尝试效果不甚理想,他抬起左脚蹭了蹭右脚踝,运动鞋还顶脚指头。
“是不太合身。”抓着衣摆往下扯了扯。
“没有啊,挺好的。”马楼坐在床沿荡起腿。
鹿乙不信他,这家伙最近放飞自我变的鬼灵鬼灵,可那一脸真挚,又让他拿不准。
“那你看我。”鹿乙嗔道。
马楼走到他面前,踮起脚,比他高了一点点。扫描仪般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在他又胡思乱想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亲了一下。
“看你好看。”
本打算等哭完,好好带他转转阴间,像一对普通不能再普通的情侣,走完每条街道,留下属于他们的脚印,逛遍每个商店饭馆,听马楼撇嘴吐槽这家没意思那家不好吃。不得已时间压缩,短时能想到的娱乐活动,经典三件套:吃饭,电影,游乐场。
鹿乙领着马楼去常吃的那家烧烤摊。
某帝上次嫌弃人家不卫生差,特地拨了经费改造此类路边摊。迁移室内,加装油烟管道,加上老板独家腌肉秘方,小店越开越红火,一辆小车、几张板凳摇身一变百平米大饭店。留了片露天区域,食客可自行烧烤——这还是酆都帝点名要求的,说是保留特色。
马楼十指不沾阳春水,全程都是鹿乙在忙。依旧皱紧眉头离炉子百八丈远,只因中午太阳正毒,炭烤炉热气浪一浪接着一浪。顶着肩膀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手上动作没停,拍串,撒料,油脂和汗又一次生成,一个落入火焰升腾烟雾,一个被纸巾接住好好收在手心。
马楼调整风扇位置,吹散烟灰。重新坐下,静静看着鹿乙。一直试图让他穿成大人摸样的西装控,却主动选择融入烟火。和追他那时的刻意不同,他的帝君,不光走下神坛和他平视,还愿意坐在脏摊,收敛扬起的下巴,专注而认真地享受食物成熟的美妙瞬间,发自内心接受了烟火。
第51章 。你的愿望
“我发现,你最近变化好大。”马楼分了把串给他。
鹿乙挑眉,没有用筷子精致地夹起肉块,直接打横嘴边咬:“不好么?”
声音因咀嚼含糊不清,落在马楼心里清脆。
“挺好的,只是……”
大树长出新枝抵御风雪,自行脱落的旧枝里,混杂着名为高傲的叶子。最初认识他时的傲慢,几乎在他身上找不到半点痕迹。
“只是什么?”鹿乙学着隔壁膀大腰圆的大哥,用筷子开瓶盖。
马楼看他和人家暗自较劲,说他的变化,放下的原则,一条道走到黑的执着。
“好像跟我混,越混越差。好像个富豪突然破产,成了个流浪汉。”他总结。
“本来就是一团气,没什么形状,富豪和流浪汉,都是身份而已。三清教的东西,塑造了那时的我。很标准的管理者形象,对吧。但不适用当下。”鹿乙手一滑,擦着金属,没成功。
“不觉得可惜吗?”马楼帮他固定瓶身。属于酆都帝的骄傲,属于天地灵气化身的尊贵,硬生生从他身上剥离,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傲气,没有我做不成的自信,在保持自我与适应现实的斗争中,败下阵来。
鹿乙思考半秒,抛弃大哥的手法,改变筷子柄切入角度,手腕巧劲,嘭一声,盖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如果不做改变,难受的只有我自己。”他边嘴角上扬,边给两人倒酒,“改变不一定好,但不变一定越来越糟。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罢了。”
泡沫围了马楼嘴一圈,收回片面看法。他还是那个胜负欲爆棚的家伙,一直走在路上,只不过换了交通工具,改变行进路线,适当休息。
“我也想休息。”
没由来这么一句,鹿乙很自然接话:“那就休息。”
“嗯,休息。”
看电影。
孤独等级排名前列行为之一,一个人看电影。马楼不想显得这么悲催,自从来阴间,没踏入过电影院。这回不一样,他有伴,还是个大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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