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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乙从马楼那收回视线,对楚历说:“你可以当下说出缘由,和他商量。如果他真想抓鬼,可以锻炼身体,增强体魄,而不是一口否决。”
楚历没回答。他看着庆甲,问:“你是因为这件事才开始记恨我?”
庆甲摇头:“我知道我的身体不适合,也知道你是为我好。你照顾我给我个清闲差事,我怎么会恨你。”
“那你……”
“我一直拿你当兄弟。”庆甲说。
楚历更混乱:“可你后面总和我唱反调。”
“我那时是你手下,怎么敢和你作对。我只是做我该做的,反着来的是你。”庆甲叹口气,问了楚历一个问题:“我一直拿你当兄弟,你拿我当兄弟么?”
第46章 。你看见的山峰是另一个沟壑
前面说过,庆甲为了不再受欺负,想尽各种办法。
想去抓鬼,无非这项业务出成绩快。所以干不成倒也没受多大挫折,几百年的岁月教会他,耐心和选择一样重要。水流千里归大海,活出不出彩,关键取决于他怎么干。
楚历把一只鬼丢到他跟前。
庆甲看了那鬼一眼,照例掏出名册对账,却被楚历抢了去。
楚历翻到某页,指着上面早已打了圈的一处,和刚捉回来的鬼同名同姓同样貌。显然,这只已捉拿归案的鬼,却在外面逍遥法外。
楚历将册子拍在庆甲胸膛:“说吧,怎么回事。”
庆甲理好窝折的纸页,说:“可能不小心圈错了,我这就重新登记。”
说着他拿起桌上的红笔,朝墨色褪去的圆圈描摹……
再次被楚历阻拦。
楚历将笔摔到墙上,揪着庆甲领子推到一边,扳着他双肩低吼:“和罪大恶极之鬼做交易,换功德,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好在是我逮住他,换了别的鬼差,将事情捅上去,你会没命的!”
“这是最后一只,其余的都投胎去了。你不说他们便不会知道。”
“你——”
“那些功德我没乱花,”庆甲低头看着重合的影子,“都用在你竞选的关键时期。我本想等你阎王位置坐稳再跟你说,正好趁这个机会,能不能把我——”
“嘭”!一记重拳砸中面门,将庆甲借机调动的想法淹没在弥漫的血腥味。
楚历顾不上还有第三者在场,拔高音量:“我凭自己本事当的。”
庆甲吐出血沫,直勾勾盯着他:“凭自己本事?是,你捉鬼厉害,捉到以后不管人家犯了什么罪动不动就灭魂。如果没有我,帝君、三位鬼差大人、其余司,谁会选你。”
“你这么做只会陷我于不义。”
“坐上那个位置谁还管你义不义。当上阎王你想怎么灭魂就怎么灭,不会再有反对。”庆甲捡起地上的笔和名册,放回桌上摆好,“以后地府你说了算,他们不敢质疑你,也不会再欺负我。”
楚历还想争辩,庆甲拎起五花大绑的罪鬼,背朝他说:“如果你觉得竞选不公平,可以提议重来。可是,”庆甲突然转过身看着他,“你愿意腾出现在的位置,并且保证再来一遍它还是你的么?”
庆甲说这话,非常清楚楚历不会重开一局。他不是看不起楚历,是相信那个位置。任何人品尝过权力的滋味,都不会松手。其实庆甲对它没太多想法,他自我认知很清楚,缉魂司老大、阎王……既没能力,也没机会。他只想在楚历这把大伞下面苟且。
然而他的阎王大人没有为他遮风挡雨。
一次不小心名册被盗。纵使最终寻回,楚历仍定了他的罪——玩忽职守,打入熔秤地狱。
多亏酆都帝压下,刑罚未执行。
庆甲找到楚历,问他为什么如此不留情面,得到的回答只有——
我要给地府一个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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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地府,”庆甲加重“你”字,讽刺意味极浓,“好一个冠冕堂皇。”
“我被安排到审计司,既是保护,也是边缘。被关在那间不见天日的档案室,我就想,摆在眼前两条路,要么永远留在这,要么投胎。”
“不,还有第三条,走出去。”鹿乙插话。
“对,走出去。仗着地藏王的关系,重回地府。”
“审计司没那么好说话,不得不说,你确实很厉害。”
“利益置换而已。”庆甲笑笑,看向马楼,“小子,你知道的那些档案整理、提升效率,都是表象。我告诉你,撬动别人无外乎两点,要么比他强,要么给他想要的。”并抛出个问题,“你觉得,审计司想要什么?”
马楼想都没想:“要地府的审计出问题。”
“所以我给了他们,酆都帝的把柄。”马楼所知的,他回地府后构建的“桥梁”,地府和审计司的关系“缓和”,这才是最根本原因。甚至酆都帝飞升,力排众议打破流程,推荐庆甲接班,都源于此。
鹿乙和楚厉同时不屑,马楼连忙望着他的酆都帝,还没开口,鹿乙就说他知道。“你不像他。”他补充。
“对,你们都有原则。可,原则不能让我走出去。”
马楼眨眨眼:“可你也把自己丢掉了。”
庆甲反问他:“换做是你,你丢不丢?”
马楼低下头,没有回答。
“别听他的。”鹿乙握住他的手。
“都是借口,”楚厉说,“走出去有很多方式。踏实干,地府终会看见。”
庆甲指着马楼,用一个鲜明例子反驳:“等他被看见,早不知道转几轮世。你们和我们不一样,你,天地灵气,从化身这个位置就留给你,你,人间英雄,入职地府就安排在最容易出成绩的缉魂司。”
在两位身上巡视一圈,视线落回抿唇的另一个“我”身上。
“而我们,什么都没有。”
“什么勤奋、踏实,什么老好人,都是你们这些能轻而易举捏死我们的老板们,给的饼罢了。”他喊了马楼一声,“小子,再告诉你个道理,梦想也当不了饭吃。在这里,只有丢掉自己,才能活下去。”
鹿乙捏紧灭魂枪,楚厉却直接掐住他脖子:“你当上酆都帝,飞升在握,翻出我的‘把柄’,也是不得已么?恶意报复说的那么理所应当,把我打入地狱眼睛眨都不眨,也是无奈吗?!”
慢着。打入地狱?马楼猛的抬头。这和从谢必安那知道的版本不一样。
颗粒度还没对齐,鹿乙收回枪,让楚厉松手,开始对账。
庆甲咳嗽几声,“还不是你那好师父,继续那套大局为重理论,说什么杀鸡儆猴,夸大事实。灭魂枪要是随便用,那还得了。”
鹿乙又掏出枪……
“你开吧,”庆甲没给他任何眼神,淡淡喝口咖啡,冲散嗓子里的疼痛。“我一开始没在意,反正都飞升了,阴间怎么看我不重要。可到了三清……”
他自嘲摇摇头。
“那里和地府没什么两样。他们从不喊我姓名,只叫我‘那个从地府来的’,开会站最后一排,从不给发言机会。好像地府是什么上不得台面的地方,我就是那个借着扶贫项目特招的学生。”
这点鹿乙深有感触,好在仗着自己身份,加上师父在背后,才没有这么被指指点点。
“分辖地给山沟里一间小庙管,说庙不准确,就是个土块垒起来的口字间,破败不堪,不知道还以为是间茅厕。几十年无人问津,零香火,还不如那弼马温。”
“我只好下界广散功德,积累信众,其他神仙背地说我抢占地盘。他们怒而不发,一次管辖地山洪来不及安置周边居民,趁机参我,收回那破庙。后来我才知道,什么天灾,是他们自己辖地干旱,布雨时故意下了一个月,又以开渠泄洪为由挖了河道,将水引到我这里。”
“好脏啊。”马楼说。
“高级的地方玩高级花样。还不如明目张胆让我吃屎来的痛快,是吧。”
他以为努力爬,爬上帝位,爬到三清,就没人欺负。事与愿违,到头来还是最底层。
“所以我不干了,我玩不起,要回去。他们又不让,”庆甲看着鹿乙,“因为那个位置早就留给了你。元始天尊早就想好,培养一个身份尊贵,又好拿捏的‘吉祥物’。”
言语中透露出嘲讽,理所当然,枪口抵在他脑门。
第47章 。放过自己
“不许你这么污蔑师父!”
庆甲煽动翅膀,还是那副你随意的样子:“那我期待你的飞升。”
马楼正要劝架,楚厉拿手抬起枪口:“我还没得到答案。”
“你待不住,走不了,进退两难中选择逃跑,这才把我从地狱捞出来,想要我帮你脱身,却没想到还没谈成这笔交易,就被三清抓回去。”他为这份答案提供合理解释。
“你恨我恨得要死,哪会帮我。”
“那你……”
看这架势,自己多半见不到明天太阳。庆甲叹口气:“这天地哪里跑得掉,就当我玩累了,灰飞烟灭前善心大发吧。”
枪被楚厉一把抢走,再次抵在他脑门:“胡扯。”
爱信不信,鸡把脑袋缩翅膀下面。
扳机一点点扣下,就在完成最后一步时,马楼扑过去。前朝恩怨算不到今朝,是前任酆都帝,也是他的宠物。“我刚来这里的时候也想过,是不是做了什么错事,还能不能弥补。我相信那个瞬间他真的后悔过。”
“后悔个屁!他为了活命什么做不出来。”楚厉抽了抽手,却被马楼死死压在胸膛下面。也不知道弱不禁风的小子哪来的力气,“你走开,被误伤怨不得我。”
“不放。”马楼用尽浑身力气。
两人争抢下,却没留意鸡被第三个人拎起来。
鹿乙一只手托着鸡,另一只手扶起马楼,将他拉在身后。
楚厉抬起手,枪口更换目标。
鹿乙倾身,眉心对准枪口,而视线一直停留在楚厉那:“我和马楼一样,相信他是真心救你。”
楚厉勾起嘴角,以行动表态。
眉心刻上一圈印痕,鹿乙还是那般面无表情。“我查过,你手机丢水里前,最后一通电话来自一个不存在的号码。如果我猜的没错,是他打给你,让你救马楼。只不过被你发现身份,才选择将马楼扔到泰山府。那里有进无出,一时半会离不开,你有足够时间拷问。”
“说到这我还要谢谢你们。他那身散也散不去的咖啡味,无论轮回多少世都忘不掉。”庆甲在井里待久了,正式入职地府后才第一次见到咖啡,恐惧又新奇地尝了一口,就再也停不下来。
鹿乙没理睬这句嘲讽。“要是真如你所言只想活命,他就不会做这么做。任凭马楼身陷囹圄,重新更换主人,更简单也更保险。”
眉心印痕有所松动,楚厉却不松口:“谁知道他憋什么招,伺机报复。”
“他有无数机会搞你我、搞地府,以他的能力不用拖到现在。”
“这段时间我学会一个道理,不要看别人说了什么,要看他们做了什么。”地府的各位主管们嘴上说的天花乱坠,实际交付的方案稀碎,三清各位神仙们你吹我捧,遇到事锅甩的那叫一个超光速,“我看见他教马楼职场生存,即使知道会被识破也要通知你救。虽没亲眼见证,也知道,献祭魂魄砸毁地狱将你带出,这个结果。”
“阴间规矩,死后不问生前事,既已受过罚,便不再追究。你的过错已付出代价,他的也是。在我眼里,只有一只要咖啡喝的鸡,和一个不相信答案的摆渡人。”
怀里的鸡抬头看他。而他握住灭魂枪,调整枪口位置,重新朝向虚拟鸡:“放下还是继续折磨自己,你自己选。”
宿舍重新安静下来。一时间,马楼能听到自己那不存在的心跳声。他抓住鹿乙西装下摆,注意力全在扣住扳机的手指。
指尖攥的发白,又松开。恢复些血色后又攥紧。
百次心跳数完,手指像突然卸了力,枪口在空中打了个弧,终于朝下。
呼……马楼长出一口气,活动攥衣服太久而僵硬了的五指。他从鹿乙身后走出,准备给大家重新泡新咖啡,新仇旧怨咽下肚,消化消化不复存在。
抬脚,转身,余光却闪过一抹古铜色。时间被切分成一帧一帧,他和他笑起来。一个嘴角朝上,等待千年的积怨全部由此刻迸发,化作子弹。一个眼尾向下,向上爬了千年的执念,随着这颗子弹,消散云烟。
“不要!”“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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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小鸡闭着眼,长长脖子耷拉鹿乙手臂上,无论如何呼唤,毫无反应。
“为什么?”他质问摆渡人。
老摆不在意这道目光,将枪还给鹿乙,擦过他肩膀,走向门口。
“为什么?!”
“不为什么。”摆渡人轻松地说,仿佛干了件捞了条鱼上岸那么理所当然的事,“欠债还钱,以命抵命,天经地义。”
与此同时,灭魂枪瞬移般转移到马楼手里。轻巧的一支枪,却如千斤重,无论怎么用力,始终举不到位,对准目标。
门打开又关上,屋内重回寂静。
鸡身体越发透明,无能的主人接过,揉进怀里。
他不是判官,那些恩怨,一笔一笔算下来,哪里算得清。为了不再受欺负,以丢掉自己为代价往上爬。以心中公平正义为秤,严酷苛政。同时来阴间,在岔路口选择不同道路。哪条道都没错,都是生存之道,可却为了生存,选择牺牲别人。
自然,他们都受到了惩罚。一个爬到顶端,发现那里是另一个山沟,而那座山永远也望不到尽头。一个逃离地狱重获自由,却因这份自由得不到解释,把自己困在原地,找寻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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