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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边毛笔仿佛千斤重,庆甲犯了难。
“不会用笔是吧,”判官贴心地拿出印泥,“摁手印也行——”
一道刀风划过,要不是判官躲的快,庆甲可以就着他的血盖章。
判官护住生死簿,怒道:“来者何人!”
“你爷爷!”
早早躲在一边的庆甲仰头望着大闹阎王殿的中年男子。此人身材魁梧,堵着门口,遮得殿内暗了几分。一身铠甲泛起银光,手中暗红色长刀似在滴血。
武将不少见,少见的是他头发里插了几根烧焦稻草。
庆甲揉了揉眼睛。
好像是自家稻草。
他这才想起来,回家路上有个人突然跳进牛车里,让自己搭他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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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老摆想知道为什么顺带把他也劈死了?”马楼问虚拟鸡,啊不,前任酆都帝庆甲。
好故事配好酒,听故事途中,马楼给在座四人分别泡好咖啡。庆甲一口气叨了十杯终于续上命。
“不。”他喝着第十一杯,“生无由,死有因,楚厉恰好上了我的车,或者我恰好载了他,谁也怨不得谁。”
“等等!楚厉?”马楼手里咖啡洒出来,有点懵,“阎王楚厉?!”
摆渡人给了他肯定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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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厉双手抱胸,让判官送他回人间。
“你已经被雷劈死,肉身消散,回不去的。”
判官合上生死簿,开始写他的判词。
“旌旗蔽日功盖世,铁蹄踏骨垒勋台。王侯座上夸忠勇,血海深处怨徘徊……”
楚厉一把将其撕碎。
“我要是不杀人,他们能安生活着?”他指着藏在桌子底下的庆甲。
“我死了。”庆甲小声嘟囔。
“是的,你们都死了。”判官踢开作势抱他大腿的庆甲,看向楚历,“你别急,还没念完。”见楚历又要撕纸,判官不想再申请办公用品,直接剧透:“你们都不用下地狱。”
签字画押,打更声起,两只新鬼携手入轮回。判官把他们叫回来:“前世积攒的功德怕是不够投胎成人,”他递上两张纸,“最近地府招人,你们想不想留下攒功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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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他是不满凭什么文盲当了酆都帝,一武将却要在忘川捕鱼。”鹿乙又点了十箱咖啡豆外卖。果然没他管理的地府,连最高执政官的委任都很这么随意。
“你没来之前不用捕鱼,”楚(前前)阎王纠正不合时宜憋笑的现任帝君,“而且,我从来不捕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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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时人间大旱、大涝、战事……灾祸频发,不比现在安定祥和、科技发达、物质极大丰富,靠自己就能生存下去。人类无法抵御风险,他们抱团取暖,构成社会的基本单位——家庭。自己好,后代好,自己不好,说不定后代能好。他们把宝压在生育上,人人爱生多生,地府应投胎尽投胎,投到最后,员工都没了。
于是一只鬼干三十只鬼的活,刻刻脚不沾地。
鬼少也有鬼少的好处——肉多僧少,不卷。只要不犯错,到点升职。尽管脚不沾地,日子倒也充满盼头。
一百年过去,梦想实现,庆甲加官进爵,成了弼马温,顺带种植蔬菜。术业有专攻,楚厉加入鬼差。
供养外勤的同事们,成为地府运转不可或缺一环节,庆甲十分满足。况且,骑着他的马匹,吃着他的蔬菜,楚厉也能多捉几只鬼。
而楚历难得有个心系他的兄弟,建功了、失败了、累了,都会来庆甲的菜园子坐坐。
“等我干出名堂,一定专门划片地给你种。用最好的水,最肥的土,”他躺在稻草堆里,和庆甲一起望着星星,“到时候你想种什么种什么,地不够了随便要。”
庆甲张开双臂,比划地的面积:“这么大就够。”
“哪里够,”楚历坐起来,指了指脚下,又指向远处的地府,“从这到这,得这么大。”
庆甲跟着他的指引笑起来:“那我应该是全阴间最富的鬼。”
这般想着,卖力干着,一晃又是一百年。地府升职定律诚不欺鬼,楚厉晋升四大鬼差之首,而庆甲,还是弼马温。
之一。
人间改朝换代,人类来不及生,积压阴间的一部分鬼入职地府,和庆甲一起养马,但不种菜。甚至来的这波鬼前世都出身名门望族,使唤人使唤惯了,马也只有庆甲自己在养。
他劝诫自己,以和为贵,多干点没坏处。
直到被一脚踹进马粪里。
靴子抵在他背上,压的他喘不过气。好在鬼不需要呼吸维持生命,不用担心憋死。
随后一口痰无伤大雅吐在他后脑勺:“你也配和我们平起平坐。”
庆甲慢慢爬起来,望着嬉笑打闹远去的同事们,不明白为什么不能。
就是不能。
第二天同一个位置,被踹进马粪。
第三天不同位置,被踹进马粪。
第四天还在梦里,被扔进马粪。
第五天,他自己进马粪。
第六天,自己进。
……
第不知道多少天,他被楚厉拎着后脖颈从马粪里出来。
第45章 。屎的味道,我知道
“我知道了!”马楼一拍大腿,“老摆想知道你为什么喜欢吃马粪。”
在座三位大佬:“……”
“我觉得,没有人喜欢吃马粪,”庆甲清清嗓子,“鬼也不喜欢。”
“我觉得,”楚历说,“我并不想知道他为什么喜欢。”
“我也不想。”一旁鹿乙补充。
“可我想。”马楼说,“你为什么不揍他们,或者把马粪糊他们脸上。”
庆甲反问他:“你会这么做?”
“我……”
“你敢么?”
马楼想了想:“以前不会,现在我要把屎喂他们嘴里。”
“不用,”鹿乙剥了半桔子喂给马楼,“我会让他们主动吃。”
庆甲看着这两人很是无奈,向马楼感慨:“这才没过几天,你变化挺大。”
马楼吃着橘子,含糊道:“那是因为我想通了。我又不欠他们,凭什么遭受这些。”
“那时候我没想通,”庆甲说,“或许骨子里跪惯了,忘了怎么站起来。”
“那你最后怎么站起来的?”鹿乙插话,“不然后面你当不了酆都帝。”
“没想当。”庆甲回答,“我还在为如何不吃马粪发愁。至于怎么站……不用站。”他突然笑了笑,鸡翅膀伸向楚厉,“他们不怕我,怕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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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王侯将相跪在楚历脚边求饶。
楚历以脚还脚,把他们踹到庆甲面前:“你们该跪的是他。”
一群鬼纷纷扒着庆甲裤脚。
庆甲向后退去。
楚历扶住他后背,指着地上这些个匍匐,“他们这么欺负你,你应当还回去。”
庆甲弓着背,双手交叠在前,蚊子般哼哼:“我想……我……”
啪!
后脑被狠狠拍了一下。楚历怒其不争:“你连还手都不会么?别怕,想做什么,尽管去做。”
或许有了靠山,胆子也大了些。庆甲用脚尖踢了踢最早送他去马粪堆的那位,带着些许怯懦:“你去吃屎。”
他以为对方会扑过来,不说掐死他,至少破口大骂。
对方确实扑了过来——刚有动作,楚厉哼了一声。
没了动作。
他抬头恶狠狠看了庆甲一眼,站起来,朝马粪堆走去。
“没让你站着。”楚厉说。
那鬼停下脚步。庆甲很明显地看见他背部隆起,握紧拳头,又慢慢松开。
像极了当时捧着屎的自己。
原来看别人吃是这种感觉。庆甲想。吃什么不重要,怎么吃才重要。有一种将野狗用铁链子栓起来,看着它朝自己扑来,因为铁链欠了一寸,任其如何折腾、使劲都碰不到,张开的大口无论如何都咬不到自己。渐渐地,它脱力,偶尔积攒力气挣扎一下,结局还是不变。最后放弃反抗,无论怎么折磨、凌虐,给到的反应只有求饶,摇尾乞怜,匍匐于自己脚下。
那条铁链凭空出现于庆甲掌心,他使劲攥住,链条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在他手里粉碎。他掌心朝上,张开五指,齑粉随风在空中化为两个字。
权力。
楚厉拍了拍他肩膀,对仍跪在地上的鬼们说:“以后庆甲就是你们的头,他说什么,你们听什么,不听……”楚历顿了顿,在他们中间来回巡视,“休怪我不客气。”
就这样,在好友的帮衬下,庆甲终于升了官。
他升起第一把火——吃屎的鬼每天都要吃,剩下的鬼轮班盯着。要是没吃,当天谁值班谁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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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乙突然觉得橘子汁液黏腻的感觉和那个恶心的字有异曲同工之处,他把马楼刚含嘴里的橘子瓣扣出来扔掉,无视马楼的震惊,一边擦手一边对鸡,不,庆甲说:“然后楚历发现你让别人吃……认为你变了,想知道原因。”
“要什么原因,”楚历否定,“被欺负多次还不知道反抗的是傻子。不过……”
他欲伸手捉窝在腿边的庆甲,被马楼抢先夺了去。
楚历声音凌厉起来:“你竟然借着我给的职位干出这种恶心事。”
尽管担心偶像安危马楼才抱在怀里,却很赞同他。“就是,别人这么对你是别人坏,你这么对别人,和那些王八蛋有什么区别。他们坏他们的,我们自己得有底线。”
庆甲突然笑出声。
“你吃过屎吗?知道那是什么味道吗?”
“我……”
“酸?臭?刺鼻?恶心?”庆甲反问眼前品性高洁的三位,又自问自答,“不,那是底层的味道,是受人欺负,任人宰割的味道。我一开始不明白,我和他们无冤无仇,为什么他们要欺负我。带头的只有一个,为什么其他鬼也要踩一脚。我没让他们轮班,是他们主动要求的。看着他们把屎塞到带头那人嘴里,我突然想通了,这世上香臭并存,有人闻香,就得有人识臭。那帮鬼害怕下一个轮到自己,所以他们要选出一个更好欺负的,永远好欺负的,代替他们闻味的。我不要再闻到这样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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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庆甲养马会特殊照顾含四大鬼差的,给阎王爷的坐骑喂精心种植的草料,细致打理酆都帝宝驹。种地,按照各位大人的不同口味种植不同品种,采摘第一波成熟的菜叶送到各位大人们餐桌。知道帝君爱养宠,留心收罗六界奇珍异兽。
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鬼,有天小兽“出逃”撞到散步的帝君,庆甲送上礼物,时常和帝君交流养宠心得,交着流着,调到缉魂司,成了楚历手下。
“你会抓鬼么?兄弟。”楚历问他。
“我可以学。”
楚历从上到下打量他一番,摇头:“你太瘦了,和麻杆似的,回头一阵风就能把你吹倒,到时候鬼没抓到,还得先救你。”
“放心,不会给你拖后腿。”庆甲撸起袖子展示他的肱二头肌,“我天天锻炼的,你看。”
楚历没说话,最终还是给他安排了个文职。
他将一摞纸递给庆甲:“上面记得都是在逃的鬼,你每天盯着他们有没有被抓回来。抓回来的让他们在自己名字那画个圈。你不认字没关系,鬼差们都知道怎么做,走个流程就行。”
“我认字。”庆甲咬了咬牙,“这些年我已经学会识字了。”
楚历给他竖了个大拇指:“挺好,这活更简单了。”
庆甲抬头盯着楚历,一个深呼吸后,说:“我想去抓鬼。”
可惜楚历并没有听见他的话,在庆甲开口前就已经把花名册塞给他,扬长而去。路上还背朝庆甲挥挥手,鼓励他好好干,加油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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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泪滴在庆甲羽毛上。他看不见马楼表情,那小子在它脑袋顶上哽咽说了句“王八蛋”。
纵使再小声,在座几位耳朵灵敏得很。
庆甲抬起翅膀贴贴马楼脸颊:“抱歉让你想起以前的事,别哭,抓不抓鬼没什么大不了。”
鹿乙递给马楼张纸柔声让他把眼泪擦擦,继而冷下脸面朝楚历:“我倒要问问你,为何不让他抓鬼。”
“我说了,他身体素质太差。”
鹿乙拍桌而起:“亏你和他兄弟相称,听都不听他想法,更不尊重他意愿。”
楚历也站起来:“尊重要在基于事实的基础上,你们看他那样子,路都走不稳当,怎么抓鬼。”
鹿乙和马楼同步低头……
庆甲清清嗓子:“我那时是人类身体。”
“你那也叫人类。”楚历冷哼了声,“一点脂肪没有,还肱二头肌,是不是还准备给我看你那八块腹肌。天天佝偻着背,走两步绊一跤,你要是真跑起来,怕不是吧嗒来个骨裂。”
说完他看向鹿乙:“当年他那状态和马楼差不多,脚步虚浮,有气无力,面无血色,双眼涣散,黑眼圈重的快见阎王。换作是你,马楼非要抓鬼,你能放心让他去?”
马楼:“……”他不甘心端着相机自拍镜头照了照自己,心虚看了眼火气更重的鹿乙,拉着他袖子晃来晃去:“我以后不加班熬夜了。你放心,我从没想过抓鬼,不会给你带来这种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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