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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斟满的茶马楼没动。
“那请问公司为什么要开我?我代码哪一点写的不好?连他都拿我代码当样例经常表扬。就算是公司的决定,他眼瞎吗?看不见那些靠关系的、只会写周报的,没为公司做过任何贡献的人吗?可他们都留了下来,只有不懂表面功夫的我走了。”
“我知道除了铁饭碗,没有地方可以待一辈子。干我们这行,到了35都会走,早晚的事罢了。我难过的不是这个。作为部门总负责人,他看见过我,可他从没有帮我争取过。但凡他说过哪怕一句‘这个人还不错,是不是可以再考虑考虑’,我也认了。我是记不清他叫什么,长什么样,但我记得很清楚,收到裁员通知以后,我鼓起勇气找过他。他就像你刚才那样,‘这是公司的决定’,把我打发了。”
“你说我武断,我以前应该也像你一样崇拜过他,不然那些细节不会记得这么清楚。三清博士,又高又帅,不到三十就当了部门总,现在又成了集团副总,财富自由,名利双收。但是学历再高,长得再好,事业再成功,那又怎样,只在乎自己不管他人死活的人,不配受人尊敬。”
第9章 。他可以,你为什么不行
马楼发泄完才想起来对面还坐着谴责对象的铁粉。
茶室一时间针落可闻,酆都帝倒掉凉透的茶:“你说得对,他不配。”
“……你不用这么——”
“不说这些,”酆都帝打断他,“上午的bug有思路了吗?”
先前说过地府没测试导致生死簿升级总出问题,还让马楼意外提交了代码。阎王吸取教训特地设立测试岗,然而地府编制紧缺,人力部钟馗现场挑鬼,随地抓了个开发过去。老太爷公示一过,就开始折磨旧爱们。
早上鹿乙提交一版新模块,没等半小时测试太爷就找了过来。马楼在斜对角听着1000个测试用例和100个bug,震惊之余终于理解那句传闻:地府干啥都慢的要死,唯独在甩锅和找bug上效率奇高。
找bug容易修bug难,马楼帮忙解决,结果复测一天程序并没有出现bug。
他俩找到测试。
“你从哪淘的?”马楼看着风扇乌拉乌拉响的主机,脑袋整个大一圈,“我给你的不是这个。”
难怪测不出来问题,测试环境完全不一样。类似煲鸡汤,用砂锅和不锈钢锅炖出来的味道差别大了去了。
太爷也是一肚子牢骚:“那破利旧的开个机都得八百年。”
酆都帝抱臂:“你这是什么逻辑,能力不行别赖机器。”
双方相持不下,争执到最后测试来了一句“到时候项目又延期可不关我事”。
好一个又字,精准打击。
马楼见他静默三秒,嗖一声:“测试用例跟需求完全不相关,bug在实际使用过程中根本不会触发。你现在就改环境复测,重新给我结果。”
“你说改就改,你谁?我告诉你,要改你自己改,我没工夫。”
“好,我给你装。”
这话不是马楼说的。
但活为什么又落他头上了呢?
“我可真是谢谢你。”马楼牙缝里挤出一句最诚挚的祝福,和一个现实问题,“没机器用了。”
“你前阵子走过一批设备的采购合同。”
“作废了。”
“为什么?”
“阎王大人说供应商有问题,不让签,要重新招标。”
酆都帝皱眉:“那家一直给地府供货,我没听说有问题。”
马楼说具体情况他不清楚,反正阎王重新推荐了几家。
物美价廉怎么就成了低价竞争,酆都帝不放心:“哪几家?给我看看。”
马楼抱住自己,说阎王强调这是机密,拉着鹿乙装机器。
不出意外,出意外了。
没带虚拟鸡。
马楼提议把机器带回宿舍装。酆都帝以为是担心像上次开他电脑那样出现不可控情况,直到看见虚拟鸡——正插马楼显示器上,半透明身子和氛围灯似的五彩斑斓。
马楼解释这鸡除了装环境、破解……应用,还是一台高性能服务器。
“我是说程序。”酆都帝指着显示器屏幕的输出。
马楼害羞:“闲着没事写了个功德评判模型。”其实是还惦记意外来阴间,怕其他鬼没福气向帝君许愿,就想了这么个东西,“已经能够自动分类灵魂的好坏来决定投胎还是去地狱受罚。目前还是实验环境,等模型调好,你要是觉得有用,可以以你的名义申请上线。”
酆都帝看着一行行代码,迟迟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阵,他和马楼对视:“我拒绝。”
“你的代码只属于你,”他说,“转岗来开发,你自己交。”
他越来越觉得马楼呆在修技岗并非自愿。不管自不自愿,不管图什么谋,这样有想法有能力的员工不发挥价值,才是浪费。
马楼神色黯淡:“我之前申请过,不让。”
“为什么?你更适合开发。”
马楼无奈笑了笑,把找谢必安那套“地府用人安排”理论告诉他。
“扯淡!”酆都帝在心里恨不得掐死谢必安,“你找阎王。”
马楼担心越级不好,担心上司有意见,担心……
他听见鹿乙问:“你到底想写代码还是只想在地府,和摆渡人一样做什么都无所谓?虚度年华,混吃等投胎,无作为,无贡献,当个废物,没人认可,没人记得,无论多少次轮回你的名字只记录在生死簿,你觉得有意思么?”
当然没意思。
可踏入社会马楼才明白,理想很丰满,现实特骨感。生存问题、集体利益、世俗评价……总是以各种残忍又傲慢的方式告诉你,别做梦了,你追求的东西不值钱。
可鹿乙眼里的坚定又告诉他,拼尽全力,不留遗憾,才是一生最宝贵的财富。
马楼想再试试。
试试就逝世。
翻来覆去一夜琢磨换岗,第二天马楼就去医院找谢必安。
谢必安拒绝了他的果篮,将掼蛋往是身后藏了藏,拖着一副入土半截的调子说:“换岗我不反对,但,我做不了主,去请示阎大人吧。”
阎王办公室。
“再说一遍,你想做什么?”人脸山羊张开血盆大口,马楼都能看到嗓子眼的黏腻血丝。
“大人,我……”
“最近工作上遇到困难了?”
“没有……”
“修技岗给的功德少?”
“没有……”
“有鬼欺负你?”
“有,啊,没有。大人,我就是想写代码。”分明在诉说事实,分明在表达愿望,马楼却像犯了什么大错,耷拉脑袋,浑身冒虚汗。
预感是对的,一声婴孩啼哭贯穿天灵盖:“写你**的码!”阎王眼珠子瞪得快掉出来,“谢必安和老子说过你上班第一天就想找他换,老子告诉他,你刚来,不熟悉,很正常,要给时间适应。马楼,我很看好你,为了留下你,老子力排众议设了这个修技岗,这你是知道的吧?”
“知道……”
“知道你还吃着碗里瞧着锅里,这山望着那山高,净想着别的岗,你是觉得修技没技术,还是修电脑丢祖上脸面?!”
“大人,我没有。”马楼看着脚面,咬紧牙关。
“没有什么!马楼,老子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不愿替那鹿乙把代码写了。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们这些搞技术的都清高,版权意识都强,一点团队精神都没有!”
面对莫须有,马楼没有反驳,他不能把鹿乙卖了。
见马楼仍低着头不吭声,阎王声音缓下来:“年轻,有想法是好事,想干事我理解,也支持。但每个员工要是都像你一样想法太多,都想做喜欢做的事,都和我提要求,地府还怎么运转,我还怎么协助帝君管理阴间。每个岗位都有作用,都有可研究的东西。地府这么多员工都有特长,工作依然干的出色,测试不就是很好的例子。他年纪那么大都行,你这么聪明,肯定更行。小马,你是不知道地府有多好,你不愿干,外面有的是鬼挤破头想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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酆都帝从太平间把顶着鸡窝脑袋的马楼薅出来,问出前因后果。
马楼拒绝他特意从食堂打包的红烧带鱼,嘟囔:“我还是老老实实修电脑吧。”
酆都帝沉吟一会,眼神坚毅,望着马楼。
“我觉得,阎王说得对。”
讲真,笑炸的时候,是会气出声。马楼送了他一声呵:“我以为至少你会站我这边。”
“这不是站不站队的问题,”酆都帝义正言辞,“服从安排是员工的第一准测,如果都不听指挥,管理者的想法要如何执行,权威要如何树立,企业效率要如何提高。昨天我只想到让你写出更多的代码,忘了一个员工的胜任与否由他的上司判定,别人无权评判。”
一股无名火直冲马楼天灵盖:“把合适的员工安到不合适的位置上,这叫什么正确决定?比如你招了一厨师进来非要他劈叉,做不到就说人家态度不端正,不上进。搞笑,征求人意见了么就让人劈,你劈一个试试。”
太气了,要不是合同挂着魂魄,这B班是一天都上不下去!
马楼不想再争谁对谁错,跑去轮回井。以为的战友临时倒戈,他要去寻找真正理解他的。
岸边,摆渡人拎着酒瓶把他截胡。
水一浪接一浪打过来,马楼喝着啤酒,说了换岗的事。
老摆问他后面想怎么办。
“还要待在地府么?”
“不知道。”马楼猛灌一口,真想回到签合同那天,把它撕碎。
“要我说他们看不起你,你就偏要做出事业打他们的脸。”
“又写不了代码,做什么事业。”
摆渡人帮他分析修电脑的作用。咋听像劝马楼安生,实际上条理清晰,道破这个岗位最不可替代的价值——脸熟,地府上下谁都认识,可以在各位老板面前说得上话。
“等修技岗扩充,你就是老大。”摆渡人说。
“可我不想当老大,只想写代码。”
摆渡人:“……”
他意味不明看了马楼一眼,最终没再说什么,倒是马楼反问他,为什么选择当摆渡人。
“度人度己吗?”马楼问。
“我可没那么高尚,”摆渡人笑笑,“找个地方苟且罢了。”
马楼不理解:“如果不喜欢,这么多年不烦么?”
“我老了,卷不动了,”摆渡人说,“浑浑噩噩一天也是过,百年也是过,没什么差别。”
马楼试想那种状态,日复一日,死水一潭,不行,他晃晃脑袋,太窒息。不过摆渡人也好,测试太爷也罢,好像对这种生活挺适应,或许是他要求太多,拎不清。
这时,鹿乙那声“你觉得有意思么”的反问出现脑海,掐断内心刚冒的芽。鹿乙一无所有,还这么坚持自我。马楼突然想问问他,天天挨骂还这么认真写代码,坚持的底气哪。
正好酒喝差不多,摆渡人捏扁易拉罐,说回去。
马楼想起身,脖子却被一把揽过去。
摆渡人悄悄指了指斜后方一棵树:“树后面那个是上次一起吃饭的同事吧?跟咱俩好久了。”
【作者有话说】
一个员工的胜任与否,是由他的上司判定——彼得反转原理
第10章 。我不行,机器可以
酆都帝冷脸旁观马楼挥手告别,朝自己所在方向走。
明明认出了他,偏要走两步停下看看四周,走两步再系个鞋带。
呵,还知道不好意思。
被马楼呲说不生气肯定不可能,可酆都帝心里这股火终究没冒出来。话糙理不糙,马楼不是没道理,但他也不认为自己的观点有问题。幼时求学三清,师父元始天尊百般强调,当权者一定要杀伐果决,说一不二,哪怕说的错,也必须要求员工服从。
可马楼……
马楼撂下他跑出门。
酆都帝以为他又去轮回井,竟有些期待,期待听到真话、心里话、只对他一个人说的话……但被畏惧的浪淹没——没办法给马楼一个交代。
然而左等右等,没等来那声帝君,反倒等来和别人的勾肩搭背诉衷肠。
酆都帝走出阴影,挡在落荒而逃的马楼。
“好,好巧。”马楼搓着手心不存在的灰,“你出来是……”
“买咖啡。”
“哦……”还好不是寻仇,“啊?”
“咖啡机坏了。”
这样啊……“不是,那你怎么在这?这是宿舍的反方向啊。”
“迷路。”
马楼“哦”了一声,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打破尴尬。还好一阵阴风吹过,他打了个喷嚏缓解尴尬又莫名带有寒意气氛。
“回吧。”酆都帝朝大路上走。
马楼跟在他后面走了一会,踟蹰开口:“对不起,刚才不该这么说你。你好心建议,是我没办到,还把怨气撒你头上。”
“嗯,我接受你的道歉。”
这家伙……马楼有些无奈,为什么总是理直气壮理所应当。
他突然想呛两句,鹿乙却停下,两人差点撞上。
鹿乙转身,目不转睛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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