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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渡平常在研究所里工作,不太来市区的公司主楼倒还好。
杜天乐不一样。他每一天去上班都很刺激。
杜天乐很快就放弃挣扎。
他甩了下胳膊,没挣开林渡的手,撑起眼皮瞪林渡一眼。
林渡会意,放开了他,转身走在了前面。明明被扯住的是胳膊,杜天乐却造作地理了理衣服,铁青着脸,跟上了林渡。
他们没有在公司内的食堂就餐,而是在附近选了一间西餐厅。
落座之后,两人各自点完餐后都没有说话。林渡一言不发地盯着杜天乐,眼神深深沉沉。
即使餐厅里的冷气充足,杜天乐依旧被他看得起了一层白毛汗。
他忍无可忍地砸了一下嘴,开始骂人:“林渡,你特么有话就说有屁就放。盯着我看什么?”
“嗯。”林渡没有移开目光,手指上下滑动着摸了摸玻璃杯,淡淡地说:“没什么大事。”
“没事就闭嘴。”杜天乐说完,想了想又觉得不够,加了一句:“把眼睛也闭上!”
可林渡把他的话当放屁。他像只发现猎物的鹰一样盯着他不放。
“你最近在忙什么?”
“关你屁事!”杜天乐身子往后靠,双臂交叉于胸前,不客气地说:“我干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
“是吗?”
“什么是吗?”
“真的跟我没关系吗?”
杜天乐顿时闭了嘴。
他们之间或许还有一些别扭的磕绊。
可由于相识的时间过长,杜天乐养成了在林渡面前毫不设防的习惯。
从小到大,那些有关性取向,男朋友,或肮脏或滑稽的小秘密,杜天乐全都向林渡倾吐过。
林渡静静地望着杜天乐,将他的心虚和慌乱尽收眼底。
杜天乐很好懂。比圆滑聪敏,浑身是防备的秦晚舟好懂多了。
所以,林渡才会决定从杜天乐的身上下手。
在无声的拷问将杜天乐折磨得恼羞成怒之前,林渡终于缓缓开了口。
“我最近……有个很在意的人。”
杜天乐的手指往里缩了一下,被林渡完整地捕捉到了。他一句话也不说,选择了保守的沉默。
安静得过于突兀。一点都不像杜天乐的性子。
林渡追问:“你不想知道吗?”
“我干嘛想知道?”杜天乐移开眼睛,抓起桌上两片面包塞进嘴里,“关我屁事。”
“你总是告诉我各种事。”林渡放轻声音,“所以这件事我也只想告诉你。”
人类很难抗拒“限定”这个词的诱惑。
比如季节限定啤酒,游戏特典装备,以及联名限定T恤。
而芸芸众生中,林渡只选择杜天乐。
他们互为对方的限定秘密共享者。
杜天乐的表情有了明显的松动,他放下了捏在手里的半片面包,却又放不下与林渡较劲的自尊,最后别扭地摆出一副不情不愿的模样,吐豆子似的,蹦出个词:“说!”
林渡用鼻子轻轻哼笑了一声。他抛下了第一个诱饵,然后开始扔第二个。
“我们在咖啡厅认识。他每周末都会约我见面。我觉得……他在故意接近我。”林渡歪了歪头,刻意地表演欲言又止,“他……”
杜天乐哼了一声,说:“他怎么?”
“他很漂亮。”林渡实话实说。
“哟嚯,难得有个人能入您高贵的眼睛。”杜天乐阴阳怪气,脸上却浮起直白的得意,“觉着有意思就谈呗。怕什么?”
“嗯……”林渡低声应道,“他平日不允许我发信息。”
杜天乐皱起了眉头,“你怎么还给他发信息啊?”
林渡掀起眼皮,“不可以?”
“可以不可以的……我哪知道。”杜天乐抓一把头发,莫名其妙地开始抖腿。
“那怎么办?”林渡放轻声音,放缓语速,说:“你说……我是不是应该给他打电话。你觉得每隔一个小时打一次怎么样?”
“林渡你……”杜天乐咽了口口水,似乎是努了一把力才将呼之欲出的脏话吞了回去,“人家很忙的,你干点人事吧。少折腾别人了。就算对方是男的,也是可以报警告你骚扰的。”
“忙……”林渡微微垂下眼,向外扯了一下唇角,“他很忙吗?忙什么?”
“他……”杜天乐慌忙闭嘴,改口说:“神经病吧林渡!我哪知道。”
林渡无所事事摸着餐刀的刀柄,说:“我没说过他是男人。”
“什么?”
林渡耐心地重复说:“你刚说对方是男的,可是我没说过。”
杜天乐目瞪口呆,他忽然悟了出来,林渡这一番推心置腹,都只是为了诈他的话。
“你特么少跟我装。”他气急败坏地指着林渡的脸,“你要是不是gay,我特么现在就脱光了在楼底下的商业区裸奔三圈。”
与杜天乐相反,林渡情绪稳定,他语气平静地反问:“你为什么要那么生气?”
“因为你特么……”杜天乐话吐了一半,又咬牙吞了回去。他不能控诉林渡诈他,因为确实心怀不轨。杜天乐咽了两口唾沫,干巴巴地骂:“因为你装直男。你个变态!”
林渡有些茫然。
出柜了会被骂变态,不出柜也会被骂变态。
人要怎么做才能逃离这成见的铁箱子,不去当薛定谔的变态呢?
作者有话说:
嘟嘟被骂懵中……
今天会有评论吗。没有我周二再问一遍!
周二见!(亲吻)
第24章 变成猫咪(24)
“你生气是因为……”林渡忽然换了个问题,“过年的时候,我没有跟你一块出柜?”
杜天乐否认:“才没有那么小气。我生气是因为……”他停下,用鼻子轻轻抽气,别开脸看向窗外,“我以为你会站在我这边,帮我说说话。”
林渡眨了一下眼,睫毛抬起又落下。他盯着杜天乐咬了一口的面包,那上面留着一个愤恨的齿痕。林渡心想,他确实欠他一个道歉。
也许是天性使然,林渡活得很孤僻。
他没有刻意疏远他人,不过是因为小时候过于不善言辞而遭受到了霸凌,便养成了懒得主动与人打交道的习惯。就像他长年只喝热水,只在家里和饭堂吃饭,都是一样的浅显道理。
童年里林渡的朋友是生活在水族馆里海洋生物。而在众多的小鱼小虾小海马中,他最喜欢的是一只玳瑁海龟。
而初中时,杜天乐误打误撞地闯进他的世界。
他时常揽着林渡的肩膀,像个二十四小时都不停播的喇叭,摇头晃脑地讲一些没营养的废话。
杜天乐在的时候,空气会变得热闹。
林渡不讨厌他的吵闹,虽然也谈不上喜欢。日子久了,他还是自然而然地习惯了有他呆在身边。
托托是爬行纲海龟科玳瑁属动物。
而杜天乐是哺乳纲灵长目人属动物。
按理说两者八竿子打不着,但林渡还是鬼使神差地把他们放在了同一个领域里。
他是他人生中难得的,唯一的,最弥足珍贵的人类朋友。
因为无法轻易言说的原因。林渡不能承认自己的取向,但他至少能做到坦诚地道歉。
“抱歉。”林渡说。他浅抿了一下唇,又轻声补了一句:“对不起,天乐。”
杜天乐偏着脑袋看向窗外,嘴唇动了动,一声没吭。
服务员端上了他们的餐食,又迅速地从这场沉默中退出去。
林渡默不作声地将杜天乐的餐盘拖了过来,用餐刀帮他把牛排切成一口大小,又推了回去。
杜天乐深深地吸了口气,胸口夸张地一起一伏。他回过头说:“我没原谅你。”
“嗯。”
杜天乐又说:“以后看你表现。”
“好。”林渡说。
杜天乐似乎是满意了,拿起叉子开始吃饭。林渡静静地望着他,苦思冥想:什么表现才算合格?
吃过午饭,林渡回公司取了自己的东西,准备回研究所。杜天乐双手插兜一直跟着他,好几次欲言又止。
直到不得不分开,杜天乐才十分僵硬地问:“那什么……周末约你的那个人,你真喜欢他?”
林渡沉默。他少有地别开了眼睛,躲避话题。
“你最好别真喜欢上了。”
“嗯?”林渡的眉间折起小小的一褶疙瘩。
杜天乐继续说:“人家就是跟你玩一玩,说不定哪天就消失了。”
“啊……”林渡的眉头平了,微微眯起了眼。
“总之你留点心眼。”杜天乐扔下这句话,转身走了,还背朝着林渡摇摇手。
林渡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静静地目送着杜天乐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到转角。
他脑子里那份问题清单被一条一条划掉了。
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是雇佣关系。
秦晚舟的刻意接近是为了什么?
为了勾引他,然后再用自己的消失来惩罚他。
在理清楚这些答案的同时,林渡猛然意识到自己也许犯了些错误。
他蹙起眉头,咬了咬后槽牙。这种感觉极端地糟糕,就像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愚蠢又难堪。
如果他对问题的推理都没有错,那么接下来的发展轻而易举就可以预见。
杜天乐的态度已经开始软化。一旦他决定与林渡握手言和,就没有了继续实行报复的理由。
而秦晚舟的勾引任务便会结束。
林渡摸出手机,上面显示的时间是下午一点。他给秦晚舟发送了一张照片。
他们之间的联系只有这么一个社交账号。一旦断了,秦晚舟便会就此消失于人海。
可是林渡还想见他。
林渡抬起头,往杜天乐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
不能就这么算了。林渡想着。
如果有必要的话。
他也不介意再激怒杜天乐一次。
秦晚舟看到杜天乐的信息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半了。
他习惯在这个时间打开手机,看一眼林渡给他发的天气预报。
杜天乐给他发了两条信息,十分简洁和直接。
【之后的一个月,慢慢减少跟他见面的频率。然后就断掉吧。】
【懒得报复了。】
秦晚舟读完信息后,身子向后靠着沙发,闭上眼睛浅浅地吸了一口气。
多好的肥差,可惜就是太短暂了。
他睁开眼,看向放在旁边的新假肢,又安慰自己:没事,多少还是赚了些的。
蓦地,秦晚舟想起了林渡。他想起他棱角分明的脸,还有那双好像藏着某种深情的眼睛。
回过神,秦晚舟又感到懊恼。
最近怎么总想起他。
思来想去,秦晚舟给自己找了些理由。
那些不合时宜的恋恋不舍,大概只是因为这几个周末他确实过得很愉快。
他的快乐太稀少了。难得有一些自由的时候,全跟林渡呆在一块。大脑在枯燥苍白的日子里产生了一些甜蜜的误会。
它以为那些快乐都是与林渡深度挂钩的。
算了。就这样吧。
秦晚舟放下手机,仰起脸,抬起手背盖住自己的眼睛。在逼仄昏黄的客厅里,一个人静静地呼吸。
算了。
作者有话说:
有人玩脱了。
周五见。
第25章 变成猫咪(25)
收到秦晚舟取消约会的信息时,林渡还在研究所的办公室里写报告。
自从周末不再加班,林渡每天都在研究所里呆到很晚。
倒也谈不上有多爱工作,平常他难免会收到一些社交邀请。而加班是最不容易被挑刺的拒绝理由。
秦晚舟的信息让林渡失去了工作的兴致。
办公室没有开灯,只有电脑屏幕和鱼缸亮着光。林渡抬手“啪”地盖上笔记本电脑。房间里便只剩下一片蓝绿色的光。他转着滚轮椅,滑到鱼缸旁边,双臂一折趴在桌面上,下巴往上一压,目不转睛地盯着鱼缸里的鱼。
这是林渡对抗压力的方式。童年时期在水族馆,他习惯在阴暗的环境听鱼缸过滤器的水流声。这些东西能让他感到安稳。
林渡眼珠随着鱼缓慢地移动,伸出食指在玻璃上敲了敲,玻璃另一边的孔雀鱼纷纷散开,像是一朵飞散的莹蓝色蒲公英。
林渡无端地想起了那一日在水族馆,秦晚舟抚摸过鱼缸的手指。
林渡第一次发现自己在意男生,是在刚升上初三的时候。
他不知道那个男孩的名字,甚至如今已经完全想不起他的长相。
林渡只记得,在不需要穿校服的周二,他经常穿粉色的衣服。T恤的领口很大,松松垮垮的搭在肩头,露出一截雪白的脖子。
林渡课间总喜欢趴在走廊的栏杆上,等待男生从对面一侧的教室门口冲出来。
他觉得他看起来好像一尾粉白相间的热带鱼。
那年林渡十五岁,正好满足了情窦初开的条件。他开始偷偷摸摸地注视一个人,不曾贪心过有什么结果。
林渡没有足够亲密的朋友,没人能够给他定义这算不算一种暗恋。所以他掐着指头算自己见到男生时的心率,捂着脸仔细感受有没有发烫,然后独自给自己的症状下定义。
放学后,他折着手,蹲在水池旁边,对住在里面的海龟说悄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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