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托托,我好像喜欢上了一个男生。”
那个男孩存在的意义超越了他作为人类的本身。他成为了一个具体的箭头符号,向林渡指了另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与其他同龄人背道而驰。这让本来就孤僻的林渡更加孤独无助。
为了抵御庞大的孤独感,林渡频繁地阅读一本名为《And Tango Makes Three》的绘本。
Roy和Silo是纽约中央公园动物园的一对雄性企鹅。
最初,动物园的工作人员注意到这对企鹅有一些异常行为。它们长时间形影不离地呆在一起,一起游泳,互相磨蹭。甚至,它们找来了一颗石头,当做蛋来孵。
不忍心看它们因为孵不出蛋而伤心,在机缘巧合下,工作人员为它们带来了一颗被弃养的受精蛋。
两只雄性企鹅轮流孵蛋,守巢,在幼鸟出生后精心呵护喂养。那只被弃养的小企鹅在它们的照顾下茁壮成长,被取名为tango。
林渡时常用这个故事来安慰自己,渐渐地开始希望自己能成为一只企鹅。
他觉得企鹅跟海龟做朋友会显得比较自然。
而如果有一天,他真的能遇见一只心爱的雄性企鹅。他完全不介意花上许多时间,跟他一起去孵一颗石头蛋。
林渡将这些话毫无保留地告诉了托托。他那时候还不知道什么叫做出柜,他以为自己不过是在倾诉。
中考后暑假中的一天,林渡被喊到餐桌前。而他的父母如同面试官一样,并排坐在他的正对面,神色严峻。起因是有一天母亲恰巧去水族馆接林渡,偶然间撞到了他与海龟说话。那天她在假山后面站了很久,直到林渡离开了,她都没有发出声音。
母亲柔声问他,在水族馆里所说的那些关于男生的话,是不是真的?
林渡没有任何辩解地承认了。
母亲用手摁住自己颤抖的手指,脸色变得惨白。尽管如此,父母亲两人仍旧十分安静地听完了林渡的整个讲述。
比起多年后闹得鸡飞狗跳的杜天乐,尚且年幼的林渡所面临的场面似乎体面了许多。
实际上,事情急速地走向了另一种极端的糟糕局面。
那个暑假,林渡几乎无法出门。
母亲推掉了所有工作,一心在家陪伴他。她总是跟着林渡,亦步亦趋,形影不离,仿佛连呼吸频率都要与他同步。
可就算在物理距离上离得很近,两个人的相处也谈不上温情。
林渡对母亲太陌生了,几乎无法跟她一块完成一段超过三句的谈话。
那一段时间,母亲看起来总是十分悲伤,整个人变得患得患失。
两个人坐在一块看电视,母亲会像着了魔一样突然对他道歉,向他反省这些年对他疏于照顾和陪伴。
林渡感到茫然,他从不曾对母亲生出任何怨怼,一直觉得她很厉害。
林渡说:“你没错。”
然而听完他的回答,母亲的脸裹上了一层厚重的失望。
直到有一天,林渡听到母亲对着父亲泣不成声。“他不愿意原谅我。是因为我的缺席,他一定是恨死我了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父亲的性格是一样的沉默寡言。林渡看到他将手轻轻放在母亲的肩头,一句话也不说。
林渡在懵懂中意识到,爱上同性是一件罪不可赦的大错,而母亲会因此伤心欲绝。
企鹅可以有同性伴侣,但是人类不行。
而他终究变不成企鹅。
林渡不能去水族馆,而父亲又因家事缠身而变得心不在焉。
没人发现托托误食了游客投入的硬币和食品袋。
它进食得越来越少,动作越来越迟缓。直到有一天,人们发现它沉在池底再也不动了。
它是那么漂亮的一只海龟。水族馆工作人员们都觉得可惜,便将它制成了标本。
父亲将这个消息告诉林渡时,林渡感觉身体麻麻的。他的记忆在短时间内变得模糊,怎么也想不起托托飞翔的样子。
为了结束僵局,父亲无可奈何地请求林渡给母亲一个承诺,好让她安心回去工作。
于是林渡对母亲说:“妈妈,对不起,我不会再喜欢男生了。”
那个夏天,整个家都停摆了,林渡让母亲备受煎熬,又失去了最重要的朋友。
他为此道了歉。
很多年后,每当有人问起感情,林渡总会回到那个夏天的时刻。
那个戴上假面,成为小丑的时刻。
作者有话说:
他找到了他的企鹅。
周日见。
第26章 变成猫咪(26)
15岁之后,林渡的某一部分被切割了下来,只剩一层皮囊在长大。
他丢失了带有重量的记忆,整个人变得轻飘飘的,像是广场上的充气跳舞人偶。尽管他依旧喜欢观察,会被男性吸引住目光。可内心却只剩下一团空气,不停地重复着膨胀与坍塌。
林渡努力过健康忙碌的生活,早睡早起,精简社交。用一个人就能完成的娱乐方式取悦自己,比如读书,看电影或者打游戏。林渡觉得这样的生活并没有什么不好。哪怕他再也想不起托托,哪怕他活得轻飘飘。
直到秦晚舟出现。
林渡被卷入纷至沓来的旧梦。他重新感受到了内心的沉重,并无法自控地坠了下去。
在秦晚舟耳朵的胎记上,他找到了落脚点。
没有约会的周六午后,无所事事的林渡收到了杜天乐发的邮件。他提了诸多要求,用一种颐指气使的语气,充满了“你最好乖乖听话,否则我就不原谅你了”的暗示。
杜天乐要求林渡帮忙修改PPT,并于周日结束前发给他。
林渡花了一个小时把PPT做好,故意在一些关键内容上留下瑕疵。磨蹭到了饭点,他便给杜天乐发了信息。
【邮件里的一些要求不是很明白。我现在去你家,当面商量。】
林渡假装没看到杜天乐那一大串反对的感叹号,在半个小时后摁响了杜天乐家的门铃。
杜天乐的母亲前些年跟他父亲离了婚。这位女士突然中年觉醒,发现自己与现任丈夫已经没有了爱情,毅然决然地将现任变成前任,搬出去寻找她的自由和第二春。
不过这两口子依旧保持着良好的友谊,逢年过节仍会凑在一起吃饭。在杜天乐出柜这件事上,他们的立场高度一致,对他进行了长达半年的笔伐口诛。
然而尽管杜天乐跟家里大闹了一场,却没有搬出去自己住。他十分坚韧地留在家里,每天斗气似的跟他的老父亲大眼瞪小眼。除了吵吵闹闹之外,杜天乐的任性并没有导致任何实质性的严重后果。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催婚的人依旧会催婚,出柜的人继续出柜。双方鸡同鸭讲,也自欺欺人,但谁也没有翻脸不认人。
这大概源于他们一家子都是嘴硬心软不拘小节的性子。
林渡经常对杜天乐产生羡慕。
他永远不可能像杜天乐这样又酷又坦然。
杜天乐亲自给他开了门,脸上堆满了不高兴。他的父亲老杜却表现得十分惊喜,坚持留林渡下来一起吃晚饭。
杜天乐对林渡挤眉又弄眼。可林渡装聋作哑,既看不懂眼色,也读不懂空气。
林渡与杜天乐分别坐在老杜的左右,隔着一张餐桌面对彼此,在一派祥和中享用晚餐。
老杜留下林渡这个模范生,不过是想给自己家儿子旁敲侧击地上上课。他笑眯眯地催促林渡多吃菜,又亲切地询问他有没有女朋友。
林渡不动声色地瞥了杜天乐一眼。而杜天乐指了一下林渡的嘴,又用手比划着抹了一下自己的脖子。
肢体语言非常生动,也足够好懂。
敢乱说话,我就弄死你。
林渡故意迟缓了两秒,摆出犹豫的姿态,然后端出了事先准备的说辞。
他既要在立场上站在杜天乐这边,但同时也要让他感到极度不爽。
林渡回答说:“没有。”
老杜叹气:“你太专注于研究了。人不能光顾着工作,还是得找个伴,早点要个孩子。改天我让乐乐妈给你介绍一个?”
“不用了。谢谢杜叔。”林渡保持礼貌。他放下筷子,两手搭放在桌子上,看起来十分郑重和认真,“我不想耽误别人。”
原来坐姿懒散的杜天乐听后,一下便拉直了腰背竖起了耳朵。
老杜脸上的肌肉动了动,问:“这是什么话?你一表人才的,怎么说是耽误别人了呢?”
“我有勃=-=起障碍。”林渡平稳清晰地咬着字,仿佛在叙述一种稀松平常的客观事实,“我大概一辈子也不会有伴侣,更不会有孩子。”
他微微扬起下巴,夹细双眼,满意地看着两个人逐渐失控的表情,继续柔声说:“叔,天乐这样挺好的。我很羡慕他。”
.
秦晚舟在周日的上午十点钟接到了杜天乐的电话。
对方开门见山地说:“我在你们家附近,你出来一下。”
他原以为这一周可以放个假,到头来不过是客户对象换了一个人。
不过杜天乐预支了一个月的工资,秦晚舟也不会抱怨。
陪谁不是陪呢。
他简单地收拾了一下,拿上钥匙出了门。
踩下最后一阶楼梯,他仿佛跳入了滚烫的热浪中。夏蝉躲在枝叶里锣鼓齐鸣热热闹闹地求偶。声音大得秦晚舟以为自己出现了短暂的耳鸣。
一楼的阿婆正往外慢悠悠地搬动她的藤椅,秦晚舟走过去,顺手一提,拎起藤椅放在了她平日喜欢的大树下面。
阿婆笑眯眯地问:“小秦,又要出去啊?”
“嗯。去工作。”秦晚舟凑近一些,在蝉鸣声中大声喊道。
阿婆摇着扇子,安逸地眯起眼,说:“这样啊……这样啊……”
阿婆已经耳背了好多年了,根本听不清别人说话。可是她一直假装自己能听到。而秦晚舟愿意陪她演戏,假装不知道她耳背。
走出巷口,秦晚舟立刻就看到了那辆红得扎眼的小跑车,他三步并两步走过去,敲敲窗户。
车窗降了下来,一张苦大仇深的脸便露了出来。
秦晚舟问:“你吃早餐了吗?”
杜天乐摇摇头,“我一起床就开车过来了。”
秦晚舟笑笑,说:“你在这等着,我去买点东西给你。蛋糕?面包?有什么爱吃的吗?”
“随便吧。不挑。”杜天乐抓了抓头发,说:“你赶紧买赶紧回来,我有话跟你说。”
秦晚舟没磨蹭,速战速决地抓了包切片面包和牛奶,多带了一盒蛋挞,钻进了杜天乐的车里。
“多少钱啊?”杜天乐掏出手机准备转账。
“不用,请你的。”秦晚舟细心地拆开牛奶的吸管袋,插进牛奶盒,递给了杜天乐。杜天乐低声道谢,接过来咬住吸管,又说:“不用请我,钱要留给小孩使。”
秦晚舟正拆着面包,听到杜天乐的话,笑了笑:“本来就是用你给我发的工资买的,算是羊毛出在羊身上。”
杜天乐将牛奶盒吸瘪,十分自然地塞还给秦晚舟,“等下我在WeChat账号给你弄个亲属卡吧。额度给你设到最高,以后你跟林渡出去直接刷亲属卡,不用跟我报备了。”
秦晚舟微微歪歪头,看了一眼手中莫名其妙多出的牛奶盒,又看向杜天乐:“不是说要慢慢减少见面次数了吗?你给我预支的钱完全够用,我可能还得给你退一些。”
杜天乐没看他,摆摆手,“上次说的话就当我放屁。你该怎么继续怎么继续。等他爱上你了,就狠狠地甩了他。记住,要狠狠地!”
秦晚舟微微挑了一下眉,问:“发生什么了?”
作者有话说:
乐子哥:他拿我跟ED放在一块比较!!欺人太甚啊!!
周二见。
第27章 变成猫咪(27)
像倒豆子一样,杜天乐将林渡所作所为一股脑全倒了出来。他情绪高涨,语气激昂,不断痛斥林渡脑子有病。
秦晚舟垂着头,手扣着牛奶盒,十分耐心地听完了。
“你说他几个意思?特么……这意思是同性恋也就只比养胃好一些呗。什么屁话!”
秦晚舟忍不住笑了一声。杜天乐哀怨的目光便甩了过来。秦晚舟迅速捂了一下嘴,又冲他摆了摆手,“抱歉,突然想到些高兴的事。”
“妈的秦晚舟。你要笑就笑!”杜天乐骂道。
秦晚舟努力压住嘴角,问:“他真的说自己养胃了?”
“准确来说,他说的是他有勃=-=起障碍。”
“那他是吗?”
“我哪知道!”杜天乐瞪秦晚舟一眼。
秦晚舟又笑了起来,“他真好玩。”
杜天乐瘪着嘴,将切片面包撕成一条一条,塞进嘴里,看起来有些郁闷。
秦晚舟抿抿唇,将笑意含进嘴里,问:“你爸听了这话后什么反应?”
“谁知道。我当时气得扔下筷子就跑了。”杜天乐腮帮子被面包塞得鼓鼓的,“不过今天早上吃早餐的时候,老爷子长吁短叹地跟我说,让我多关心关心林渡。”
“那他说的话不是挺有效果吗?你爸现在肯定觉得虽然你取向小众,但至少健健康康的。”秦晚舟有理有据地分析,然后拍拍他的肩膀,“林渡这算是扔了面子帮你打掩护。别气了。”
杜天乐咀嚼速度越来越缓,到最后嘴干脆不动了。他思忖片刻,将没有充分咀嚼的面包硬吞了进去。
“你这么一说……好像有点道理。”他顿了顿,又问秦晚舟,“我是不是错怪他了?”
秦晚舟笑笑。他在杜天乐身上看到了一个被保护得很好的灵魂。仅仅因为朋友的一句不合时宜的话,就能被气得呜哇乱叫。秦晚舟根本不敢想象杜天乐的人生到底顺遂到了什么程度。
于是秦晚舟故意打断杜天乐的自省,给他泼了点冷水。
“错怪不错怪的不好说。不过我觉得……林渡大概可能已经知道了。”
杜天乐眉头一皱,“知道什么?”
15/62 首页 上一页 13 14 15 16 17 1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