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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渡扶了下秦晚舟的肩膀,抬头对医生说:“我是。”
医生走了过来,开始汇报:“孩子目前的生命体征已经稍微稳定下来了。我们给他插管上了呼吸机。他吸入的烟雾量比较大,肺部反应可能还会发展。现在我们要把他转到icu去,可能还需要继续观察一天到两天左右。”她顿了一下,打量了一眼秦晚舟,又看向林渡,“你们也不需要太担心,他现在情况是稳定的。医院楼下有超市,你们可以去那买衣服和毛巾。晚上冷气挺冷的,可别感冒了。有什么事,icu那边的医生会跟你沟通的。”
秦晚舟垂着眼,望着墙角一动不动地坐着,也不知道听进去了多少。
“知道了,谢谢你。”林渡用冷静的口吻向医生道谢。医生点了点头,转身走两步,又停住转了回来:“张桂兰的家属到了吗?”
林渡张张嘴,又闭上。摇头。
“你们要是能联系上就帮忙联系一下吧。需要家属办手续的。”医生撂下这句话,便急急地推门回了急救室。
林渡低下头看箱秦晚舟。他看到他缓慢地弯着身子,双手抖着叠握在一起,又再一次缩成了一团。
林渡的眼睛疼了起来。他蹲下身子拥抱秦晚舟,紧紧地抱住他。他抱着那具冰冷的颤抖的身体,深深地感到无能为力。
悲伤好重。
它就快要把秦晚舟压死了。
一阵乱七八糟的脚步声从走廊另一端传了过来。
林渡转头望了过去。一个身材微胖的女人喘着气,正向他们小跑而来。
一直表现得有些呆滞的秦晚舟终于动了动。他缓慢地推开林渡,摇晃着站了起来。
“主任……”他努力地向来人打招呼,嗓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字句。
街道处主任终于跑到了他们面前,她上气不接下气,咳嗽了好几声,好不容易喘匀了气,才说:“这……这是桂兰姐留给你遗书。她把所有财产都留给你。已经公证过了。为了去弄这个公证手续,她还特意去买了个助听器。”
秦晚舟的脸上全是茫然,好像根本听不懂对方的话似的。
林渡问:“婆婆的女儿呢?”
主任擦着汗,重重地叹气,脸颊上两团肉齐齐往下沉,“她家姑娘啊,早就去世啦。死得比小子还早两年。说是生孩子生死了,好像是胎盘早剥还是什么。母子都没保住。”她说着说着,两只眼睛就湿了,挂下一串泪,说话也断断续续起来,“桂兰姐她……她总骗人说姑娘远嫁在外,其实就是想给自己留个念想。你说这人怎么能过得这么苦啊……她怎么就这么苦啊。她一个人在老房子里住了几年,后来小秦搬来了,这才好不容易日子过得热闹了些。拆迁通知下来的时候,我还担心她以后一个人怎么办,现在也有了着落。最近这些日子,她真的特别高兴。她拉着我说人只要活着,失去的东西总会以另一种形式回来的。孩子们回来了,家也回来了,以后都是好日子。这些都是她好不容易等来的盼头啊。谁能想到……谁想到这……”她的声音噎住了,急急地将信封塞到秦晚舟手里,然后背过身用宽厚的手掌使劲抹眼睛,呜呜哭了起来。
秦晚舟木然地捏着信封一动不动地站着,眼睛都不会眨了。他仿佛被什么东西抽走了魂魄,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净,连嘴唇都发着白。林渡轻轻抽走他手里的信封,替他打开了。
他从中取出一份正式的遗书,不小心带出了一张小小的信纸。
信纸轻轻飘飘地落到了地上。
林渡要蹲下去捡,秦晚舟先捡了起来。他慢吞吞地摊开了那张信纸。
上面只有寥寥几个字,是手写的。笔墨很浓,像是用很重的力度写出来的
[就是现在。]
张桂兰的耳背了十多年了,鼻子却是灵的。她闻到雨夜里漂浮着一缕不自然的汽油味,推开了自家门往外四处张望。
四楼窗户忽然火光一闪,浓重的焦味自上而下地扑了下来。张桂兰急急地冲回房子取上钥匙,冲出家门,一头钻进了楼梯间,抓着扶手往上爬。
火势蔓延得太快。浓烟充满了整个楼梯间。
张桂兰渐渐看不清脚下的阶梯。她被一阶台阶绊倒了,小腿磕在了阶梯边缘上,疼得她轻轻抽气。可张桂兰不敢停下。她使劲咬咬牙,抓着扶手站了起来,又继续向上爬。
烟越来越浓重,热气扑人。张桂兰已经记不清自己爬到了哪一层。她心无旁骛地一味地向上爬。
她知道小宝在第五层,在楼梯的尽头。
又爬了一层,张桂兰看到烟雾里站了个女人。她披头散发,又哭又笑,发出尖叫和咒骂的声音。张桂兰对她说:“你快跑吧。快跑吧。”女人充耳不闻,专注地咒骂世界。张桂兰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烟雾刺激着的双眼和鼻腔,留下热辣辣的疼痛。张桂兰用衣服捂住口鼻,总算爬到了五楼。整个空间的可见度已经不足半米了。张桂兰用手在门上摸索了一会儿,总算找到了钥匙口。她将钥匙插进去,拧开门。
“小宝。”她迅速钻进室内,大声呼喊。
房间里也充满了浓烟。张桂兰晃动手掌驱赶着烟雾,又喊:“小宝。是婆婆。婆婆带你下去。”
她艰难地在房间里搜寻了一圈,终于在卫生间的角落里找到了小宝。也许是因为窗户面向的原因,卫生间是唯一一个不太进烟的地方。
小宝缩在身子蹲在角落里,睁大双眼茫然地看着张桂兰。张桂兰伸手去抱他。他就挣扎:“不要不要。小宝要等阿啾。”
他们拉扯了一小会,张桂兰才勉强把小宝抱出门。电路似乎被烧毁了,外面楼道里一片漆黑的浓烟。
楼梯间更热了,张桂兰用湿润的毛巾遮捂着小宝的鼻子,抱着他小心翼翼地往下走。
然而没走几步他们就发现,火势已经从四楼的房间窜到了外面,点燃了楼道里堆置的杂物。
下不去了。
他们无路可逃。
张桂兰当机立断重新回到了五楼。她将房子里的门窗全部关好,带着小宝躲进卫生间里。卫生间的门关了好几次都关不上,她猛地使劲一推才合上。然后她用湿毛巾将门缝堵住,将置物架推到小窗底下,将小宝推到上面,用双臂搂抱着他的后背。
小窗户外有空气,有风雨,有潮湿的生机。小宝用小手捂住被烟雾刺痛的双眼,低声哭泣。他不停地喊:“婆婆……婆婆……”
张桂兰拼尽全力站立,抱着小宝,一遍遍抚摸他的后背。
“没事的,小宝。没事的。”
渐渐地,张桂兰感觉到自己的四肢越来越使不上劲,鼻腔和喉咙全是灼烧般疼痛。她渐渐说不出话,只能用手掌贴着小宝的背。慢慢地,缓缓地抚摸。
张桂兰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某一个午后。在院子的大树下,她的两个孩子趴在她的大腿上。她用手摸着他们的头和背。慢慢地,缓缓地抚摸。
张桂兰闭上眼睛。她闻到了风。风里有淡淡的,潮湿的味道。
秦晚舟捏着信纸,用力地攥着。
他没有表情,一声不吭地垂着头。两滴眼泪掉了下来,重重地砸在信纸上。
啪嗒,啪嗒。
啪嗒,啪嗒。
两个孩子抬起头,仰着脸。他们叫嚷着:“妈妈!下雨啦!我们快点回家。快回家!”他们牵起她的手,一个人拉,一个人扯。
三个人笑着闹着,跳着跑着。
一起走了。
作者有话说:
在第21章 的“蜻蜓”这个词里,有个可爱的猫猫头在弹幕剧透了整个故事。
谢谢猫猫头在这么遥远的伏笔下留下宝贵的弹幕。
明天见
第84章 变成小狗(18)
秦晚舟从超市里购买了衣服和毛巾。两人在卫生间里换掉潮湿的衣物,整顿好后一起向护士站走去。
已经很晚了,医院的走廊上静得渗人。头顶的灯光落下来,照得墙壁白惨惨的。看起来一点温度也没有。
他们在柜台前站住脚。
“你好。”秦晚说,“我来给张桂兰办手续。”
一个小护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是她家属吗?”
秦晚舟点头,说:“是的。”
小护士在桌子上的材料里翻了翻,将一张死亡确认单抽了出来,摆放在台子上。她说:“先在这里签个字,然后……”
“我知道的。”秦晚舟声音很轻地打断了她,“手续流程我都知道的。谢谢你。”
他不是第一次办这样的手续了。
他低下头,平静地拿起笔,在签名栏上快速地写上自己的名字:秦晚舟。
线条流畅地从他笔下生了出来。
秦晚舟以家人的身份,正式认领了这一份死亡。
办完手续,他们去见阿婆最后一面。
工作人员揭开她脸上的白布时,林渡恍惚了一下。他产生了些许错觉,好像在白色被单会出现父亲的脸。
林渡下意识地扭头别开了眼,伸出手去抓住秦晚舟的手。
秦晚舟的手指依旧冰凉。他轻轻回握了一下林渡,不动神色地抽回了手。然后他走上前,背脊挺立地站在林渡前方的位置,垂下头目不转睛地看着。
她的脸上毫无血色,头发上沾满了灰白的尘埃,神态却没有太多痛苦的痕迹,从容安详得好像只是安静地睡着了。
秦晚舟伸出手,替她拂去头发和脸上的灰尘。他张张嘴,低喃着说:“不是都说好了给你养老了嘛。怎么说话不算话了?”说完他收回手,无力地垂在身侧,从嘶哑的嗓子里挤出几个音节。
“婆婆啊,对不起……”
秦早川转入ICU后,医生找秦晚舟反馈了几次情况。每一次都是好消息。
“情况基本上已经稳定下来了,不过还得再ICU里观察个一两天。小朋友很坚强。别担心。家属可以回去休息一下。明天如果他情况好,应该能让你进去看看他。”
秦晚舟向医生道谢后,还是坐回到外面的长椅上。他像是在安静地等待,又像是根本无路可去。
林渡问秦晚舟:“饿吗?要吃点什么吗?”秦晚舟摇摇头,垂下眼睛,盯着地板的砖缝一声不吭。
林渡想了想,还是去超市买回了牛奶和面包。秦晚舟也没有拒绝。他喝了牛奶,刚咬了几口面包,就捂着嘴冲到最近的卫生间里稀里哗啦全吐了出来。
林渡追了过去,蹲在秦晚舟旁边,手轻轻地抚摸他的背。
秦晚舟低低地咳嗽几声,抬手抹掉被眼角挤压出来的泪水。
也许是吐过之后终于舒服了一些,秦晚舟终于抬起头看林渡,眼神分明了一些。他开口问林渡:“几点了?”
林渡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两点了。”
“哦。”秦晚舟低低地应了声,又说:“生日快乐啊。虽然迟了。”说完,他又将头低了下去,挪开眼睛不再看林渡了。林渡搂着秦晚舟的背,将他扶了起来。秦晚舟的眼睛眨了眨,睫毛互相凝在一起,变成了粗的一簇簇。他突然宛如自言自语地低喃着:“真糟啊,偏偏是你的生日。”
对啊,真糟啊。林渡想。
如果这一天他能像往常一样去到他家吃饭,就不会发生这种事。
真糟啊。
林渡的眼睛又疼了起来。
他牵住秦晚舟的手回到了长椅上。两个人一言不发,依偎着坐在一起。
一整夜也没合眼。
天亮后,杜天乐带着热气腾腾的早餐来了。
“都阿姨一大早给我打电话,让我帮忙过来看看你们。”杜天乐说着,把一大包豆浆油条包子小米粥塞进林渡怀里,“不知道你们爱吃些什么,就都买了些。”
林渡从里面取出了暖的豆浆和包子,递给旁边的秦晚舟。
“不想吃的话,不要勉强自己。”
秦晚舟过了片刻才有些反应。他慢吞吞地接过食物,习惯性地道谢。因为嗓子太沙哑,吐出来的都是气。杜天乐盯着秦晚舟看了一会儿,长长地叹气,将林渡拉到一边询问情况。当他听到阿婆已经去世的消息时,又再次很重地叹了口气。
“今天公司那边要帮你请长假吗?”杜天乐问。
“请假。”林渡说。
“都阿姨给我放假了。我可以在这看着。你带他回家休息吧。”杜天乐说着,仰起下巴往秦晚舟的位置看了过去,喊他:“秦晚舟,你回家睡会儿吧。”
秦晚舟不紧不慢地嚼着包子皮,说:“不了。”
“小宝一时半会还出不了吧。你再这么熬下去,小宝还没好,你就先垮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不是。赶紧回家休息。”杜天乐极力劝说着。
秦晚舟停止咀嚼。他抿了下嘴唇,将东西吞下,掀起眼皮看杜天乐。
“我没家了……”
杜天乐噎住了,好久都没能喘上一口气。秦晚舟又低下头,继续吃他的包子。他终于吃完了一整个包子,喝完豆浆,并没有吐。然后他深深地吸口气,打起精神站了起来,掏出手机给殡仪馆打电话。
林渡和杜天乐在一旁听着秦晚舟有条不紊地对接各种事项。他嗓音嘶哑,语气却是平稳的。
秦晚舟将后事种种细节与殡仪馆的工作人员一一核对清楚,说明白谈清楚,然后利落地约好了接人的时间。
做完这些后,他又坐回到椅子上,像是断了电的机器人似的,眼神麻木地盯着地面。
杜天乐猛地抓住林渡的胳膊,冲他直摇头:“林渡,我不行,我看不下去了。这特么也太难受了。你劝劝他。”他话一说完,眼圈立刻就红了。林渡拍了拍杜天乐的手背,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安慰他。
可是林渡自己又能好多少呢。
秦晚舟太过平静了。
林渡甚至希望他能有一些愤怒,怨天尤人,诅咒苍天,亦或是大哭一场。
可是秦晚舟绝大多数时间都只是坐着,安静而徒劳地重复着呼吸,像一具活着的尸体。
林渡看着他。他救不活他。
林渡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而感到极度耻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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