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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聊这里的所见所闻,聊大海与晚风,海龟和棕榈树。他终于不再只会干瘪地问好了。
而秦晚舟总在电话另一头轻轻地笑。“真好啊~”他用弯弯绕绕的语调说,“真好啊……”
在来这之前,林渡原以为两个月时间会很长。
他来到这个岛屿后,常常独自一人伫立在沙滩上眺望大海。两个月的时间好像就这么望一望就没了。
毒辣的阳光将他的皮肤烤得黝黑。油绿的热带植物让他眼花缭乱。他的呼吸被咸腥潮湿的海风填满,耳朵里充斥着有海浪滚动声音。马来西亚的食物充斥着各种香料。林渡依旧吃习惯了。他爱上这里冰冰甜甜的糖水。
林渡无数次地想,第二年他还要过来。他要带秦晚舟和小宝一起过来。
离开马来西亚的那天,林渡在机场给秦晚舟打电话。话筒里传来了冰冷的提示音:电话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林渡只能作罢,挂了电话。他想也许秦晚舟的手机忘记充电了。反正再过几个小时就到家了。也不着急这一会儿。
杜天乐倒是给他发了信息,问他几点会到。
林渡把航班信息发给了他。
飞机降落后,林渡又给秦晚舟打了一次电话,依旧没有接通。他终于开始隐隐感到不安,收起手机加紧了步伐。
走出行李大厅后,林渡先感到一阵寒意。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城市的秋天已经来了。
杜天乐站在门口冲他招手,然后走过来替他拿了行李。
“吃饭了吗?走吧,请你吃饭,当给你接风洗尘了。”
“不,送我回家。”林渡说,他一边说着一边低头摆弄手机,“我联系不上秦晚舟了。”
杜天乐的脸上浮出了些许忧郁的神色。他盯着林渡的眼睛,难得认真地说:“林渡,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吃饭。我有事要找你说。”
林渡蹙了下眉头:“很重要?”
杜天乐点头:“非常重要。”
林渡跟杜天乐走了。但他并没有什么胃口,于是两人随便选了一家咖啡厅。
杜天乐在座位上坐下后,立刻开门见山地说:“秦晚舟走了。”
林渡盯着杜天乐看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坐下。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杜天乐说,“拆迁款发下来了。他带着小宝离开了这个城市。我亲自送他们去的机场。”
林渡一点点地将嘴唇往里抿,抿得薄薄的。他不发一言。
“我知道你现在很疑惑。所以我需要你冷静地听完我接下来说得话。”杜天乐说着,深深吸了口气,又咽了口唾液,似乎在努力寻找措辞,“秦晚舟他……他觉得阿婆是他害死的。你也知道的吧,你在的时候他一直吃不下饭。他快要被负罪感给压垮了。”
服务员给他们送来了咖啡。林渡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杜天乐,伸手去捧咖啡杯,被烫得缩了回来。
“实话说,我一开始也不能理解为什么他要走。”杜天乐将手伸了出去,摁住林渡的手背,“但是他对我说……”
秦晚舟在离开这个城市的前一个晚上,专门把杜天乐约到公寓做饭请他吃。
把小宝哄睡着后,两个人便站在阳台上吹风聊天。
“你知道从我们家到蛋糕店买个东西,一个来回需要多长时间吗?”秦晚舟说,他向杜天乐展开手指,“五分钟。只要五分钟。”
他说完,放下手,喉咙里滚出一声带着哽咽的笑,“我完全可以在着火之前就回到家。可是那天我偏偏在蛋糕店里呆了很久。消防车来了才反应过来。如果我那天一买完东西就回家,我完全来得及把小宝带下楼。婆婆根本不需要爬上楼救他。他们不会出事。如果我……如果我在……根本没有人会出事。”
杜天乐说到这,抽了一下鼻子。他舔了下嘴唇,垂下眼睛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林渡像一具蜡像一样面无表情地坐着,眼睛黑幽幽地望着杜天乐。
“林渡,他之所以那天在蛋糕店里呆了那么久……”杜天乐放下咖啡杯,抬起眼睛看林渡,“是因为他在想你。”
“我想他。我满脑子都是他。”秦晚舟继续说,“我想他正在干什么,我想他在吃什么,我想给他买个生日蛋糕,我想如果买了蛋糕他还能不能吃得下,他会喜欢吗?我因为想他甚至一时间忘记了小宝。杜天乐,你明白吗?我一直把小宝放在第一位。他才是我的人生课题。可是那天晚上,我像中了邪一样,想的全是林渡。”
听到这,林渡终于有了些反应。他张开嘴,断断续续地呼了口气。他尝试着去拿起咖啡杯,因为手颤抖得厉害,最后还是放弃了。
“你并没有做错什么。秦晚舟也没有。谁能想到会发生这种事呢。秦晚舟也想过要留下来跟你在一起。可是他根本熬过不去。他过不去这个坎。”杜天乐说,“他爱你。他越爱你,他就越无法原谅他自己。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他的罪证。”
杜天乐长长缓缓地吸口气。
“你去马来西亚后,我跟他一起约了几次饭。你不在的时候,他就不再吐了。秦晚舟大概很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是不能垮掉的,他还要照顾小宝,所以他绝对不允许自己垮掉。他解决不了这个问题,他实在是没办法了,所以只能离开。可是他已经那么遭罪了,他还是忍到把你送去马来西亚。他说他想亲眼看你走出去。”
林渡低下头,轻轻地哼笑了一声。他将彻底凉掉的咖啡一饮而尽,杯子放回瓷盘上。
“我要回家。”林渡站了起来,扭头就走。杜天乐只能急急忙忙地跟了上去。
他们一同回到了公寓。林渡打开公寓里的每一扇门,一间一间房间地找了一遍。
家里空空荡荡的。没有人,也没有了东西。这个房间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就好像他们从来没有住进来过。
最后林渡来到了自己的房间,他看着被铺得整整齐齐毫无褶皱的床单,想起离开前一天他们在上面耳鬓相磨的诸多瞬间。
林渡走了过去,坐在床上,用手摸摸床单,又摸摸枕头。余光中他瞥到了什么亮晶晶的物品闪着光。林渡抬头望去,仔细辨认了出来。是戒指。
啊,他走了。林渡想。秦晚舟确实是走了。
杜天乐小心翼翼地跟着林渡,站在房间门口,好几次叹气,好几次欲言又止。
“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林渡问杜天乐。
杜天乐摇头,“他没说,也不让我跟进机场。我跟他谈了很久,他答应我会保留联系方式。现在也许不够合适,但是我想时间会治好很多问题。如果哪天他想回来了,他随时都能联系上我们。”
林渡拿起了那枚戒指,放在手指间慢悠悠转着,“他最后还说了什么吗?”
“他让我照顾好你。让我帮忙向你道歉。说都是他的错,都是他不好。”杜天乐表情痛苦,无力地倚靠在门上,“林渡,你别怪他了。你要是真的难受就揍我一顿。要杀要剐都随你。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的,我才是罪魁祸首。”
林渡站起来,向杜天乐走了过去。他举起拳头,轻轻在他的肩膀上捶了一下。
“都是你的错。是你不好。”林渡说完,垂下了头。他将额头抵在杜天乐的肩膀上,静静地落下眼泪,“好痛苦啊。天乐……失恋好痛苦。”
“好痛苦啊。天乐,给我根烟吧。”秦晚舟说。杜天乐默不作声地从口袋里摸出烟盒,递出一根,替他点着。
秦晚舟已经好久没有吸烟了。他吸了一口,呛得猛烈地咳嗽起来。
“哎,卧槽。”他咳得直不起腰,眼泪一滴滴地往下掉。杜天乐立刻抽走他手里的烟,扔到地上踩灭,揽住他的背轻轻拍着。
秦晚舟趴在阳台围栏上,边咳边笑,边笑边哭:“我完美地完成任务了。杜天乐。”
杜天乐紧紧抱住秦晚舟,继续拍他的背:“你别说了,别说了。”
可是秦晚舟停不下来,他说:“当初真不该答应你。”
他低声喃喃了好久。
真不该的。
真不该的。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多云转晴。
两人也就隔个两章马上就见面了。
周五见~~
第87章 变成大人(1)
在离开之前,秦晚舟带着秦早川去拜访了林渡的母亲。
为了感谢她在秦早川住院时的鼎力相助,也是为了与她好好地谈一谈林渡。
秦晚舟拎着果篮,秦早川抱着花束,一大一小的两个人排排站在门外,乖巧地等待主人。
没过多久门打开了,秦晚舟先看到的是叶姨诧异的脸。她没有多说,也没表露出任何不好的脸色,为他们留了门,扭身到楼梯口喊了一声女主人后就迅速回了厨房。
都枝蔓扶着楼梯扶手,不紧不慢地从阶梯上走了下来。
她看到秦晚舟时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外,只是冲他们微微一笑。
他们寒暄了几句。
都蔓枝问:“小宝的身体怎么样了?都好了吗?”
“好多了。谢谢您的帮忙。”秦晚舟说,他将带来的鲜花和果篮放在了餐桌上,抬起脸时扫到了林渡父亲的遗照。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太久,不动声色地移开脸,望着都蔓枝微笑,始终是体面大方的姿态,“您现在有时间吗?”
“有的。”都枝蔓从衣架上取下一披风往自己的肩膀上围。秦晚舟伸出手,十分自然地帮她把后面卷起的边角扯平整。
都枝蔓笑着对他说:“陪我到小区里散散步吧。”
叶姨听到了动静,又从厨房走了出来替他们关门。她的目光一直躲避着秦晚舟,悄无声息地塞了一小块巧克力给秦早川。
秦早川眨眨眼睛,看看巧克力又看看周围的大人。在确认秦晚舟脸上没有反对的意思后,他收下了,很乖地说了“谢谢”。
三个人乘坐电梯下到了小区里,都枝蔓带着他们来到了小区内部的儿童游乐区。
秦早川追着秦晚舟的后面,举着巧克力让他帮忙打开包装,站得更近的都枝蔓自然地从拿走了巧克力,撕开了包装纸,微微弯下腰递还给秦早川。
秦早川忙着将巧克力塞进嘴里就忘了道谢。于是秦晚舟代替他,说:“谢谢。”
都枝蔓搂了搂身上的披肩,笑着说:“小事情,不用客气的。”
秦晚舟也笑,说:“我想道谢的不止这一件。”
秦早川吃完巧克力,跑去玩滑梯。都枝蔓的眼睛追着他看,“都是小事情,我并没做什么。”
秦晚舟扭头,随着她一起看过去,“应该的。你为我们做了很多了。林渡也做了很多。”
都枝蔓微微垂下眼,有些无措地苦笑,“我们家孩子没有给你添麻烦吧?”
秦晚舟歪歪头,“为什么这么问?”
“母子真的是很奇妙的关系。”都枝蔓说,“他三岁的时候,我就离开他去经商了,长年在外面奔走,早出晚归聚少离多的。他完全是由他爸爸一手带大的。我对他谈不上有多了解。可是……”她停顿了一秒,掀起眼皮看向秦晚舟,“当第一次我见到你时,我就知道他喜欢你。”
“嗯。”秦晚舟应了声。
“林渡他人不坏的,就是……有时候会非常偏执。”都枝蔓有些紧张地用右手抓着自己的左手手肘,继续说:“这可能跟我在他成长过程中缺席有关。他爸爸也不是很擅长交际和说话。没有人教过他怎么交朋友,怎么喜欢一个人。我一度很担心他。他给你添麻烦了吧,对你死缠烂打吗?我知道你是好孩子,一直让着他。抱歉啊,因为他不是我带大的,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劝他。”
秦晚舟轻轻地笑了,“不是这样的。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都蔓枝有些愕然:“我想错了吗?你喜欢的是异性,不是吗?”
秦晚舟耸耸肩,说:“我不是很确定。在遇见林渡前,我确实没有想过喜欢同性。”
都枝蔓两条纤细的眉毛微微往上抬了一下,“是这样吗?这难道不是天生的吗?”
“嗯……”秦晚舟曲起食指蹭了蹭自己的鼻尖,“也许我本来也没有很在意性别。我不知道。但我喜欢上林渡是事实。我喜欢跟他待在一起。”
都枝蔓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秦晚舟。她跟林渡一样都喜欢默不作声地观察他人。他们的眼睛是五官里长得最不像的地方,但里面都有着某种柔软又坚定的东西。
秦晚舟笑笑,问:“会介意吗?”
“介意什么?介意他喜欢你吗?还是介意你喜欢他。”都枝蔓低头苦笑起来,“实话说,最开始知道的时候,我受了很大的打击。我一下子想不明白,好端端的孩子怎么就跟别人不一样了。”她往前缓慢地踱步。秦晚舟跟了上去,走在了她的左手边。
“在他爸爸还在世的时候,我们经常讨论这件事。他比我看得开,会安慰我这是正常的,不是我的错。可是后来我查过各种资料,这个事要么是天生的,要么是在胎儿期间受到了母体的激素影响导致的。这并没有让我觉得好受。归根结底,原因还是我。是我把他生成了这个样子。”都枝蔓绕着游乐区慢悠悠地行走,眼睛不时看向秦早川,“我不能定义这件事的性质到底是好是坏。客观来讲,比起喜欢异性,喜欢同性一定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我担心他被歧视,担心他受伤,担心他生病。我担心他喜欢上的人不能喜欢他。一想到他是因为我才必须面对这些事情,就感到难过。”
她停了下来,轻轻的叹气。风吹乱了她两鬓的头发,把她的脸也吹得有些苍白了,“因为不想面对这些事,所以我一直在逃避。能不提就不提,能躲开就躲开。他说要找我谈谈的时候,我重新想了很多。”她看向秦晚舟,“林渡真的喜欢上了谁,而那个人正好也喜欢他。那我应该支持他。我愿意支持他的。他小时候生病,被欺负,我都没在他身边,什么都没能为他做。作为弥补,我真的希望能为他做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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