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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晚舟每次都会被吓醒。浑身都是冷汗。然后他会爬起来,摸黑跑到秦早川的房间看他。
小宝睡觉不喜欢拉窗帘,总有一片月光会晒在他的床头。秦晚舟站在夜色里长久地凝视小宝的脸。他还会摸他的脸,摸他的脖侧。他要确认他还在呼吸,还是温暖的,才略略放得下心。
也有过一次,秦晚舟把小宝吵醒了。
小宝的眼睛半睁不睁地看着他,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呀?”
“没事。来看看你。”秦晚舟摸他的头发,“对不起,把你吵醒了。继续睡吧。”
“哦。”小宝的身体在小毯子蛄蛹了两下,抱着他的玩偶又闭上了眼睛。
秦晚舟的手在他的额头上放了一会儿才收回来。
他感到奇怪。
他们每天都能见面,他却感到恋恋不舍。他们每天都在一起,他却好想念他。
秦晚舟悄声离开了床边,轻手轻脚地拉开了门,半条腿挪出房间。
“阿舟……”小宝突然喊了他。秦晚舟回头,看到他已经完全睁开了眼睛爬了起来。他坐在那一滩月光里,“你做噩梦了吗?”
秦晚舟的嘴角往下垮了垮。他先是幅度很小地点了下头,又摇头,“没有。你快睡吧。”
小宝眨了眨眼,说:“我在这儿呢。你别害怕。”
“嗯。”秦晚舟低低地哼了声,“晚安。”
秦晚舟走出房间,轻轻拉上了门。他的缓缓靠在门上,在夜里沉默地站了许久。
在白天,秦晚舟开始有意无意地监控起了小宝的儿童手表。像是有强迫症似的,他每隔几个小时就要打开app看看上面的信息。那里显示手表的所在的位置,小宝的体温,血压,心跳,还有不知道准不准的心情。
自从几年前事故之后,秦晚舟就给秦早川买了儿童手表。刚开始秦早川总是忘记戴上,秦晚舟就给陈尔也买了一块,贿赂他监督小宝戴手表。
手表在一定程度上治好了秦晚舟的分离焦虑。他只要看上一眼,心里就能舒服一阵子。
午休时间,秦晚舟坐在椅子上,一边啃着三明治,一边又点开了app。林渡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他的身后。他弯下腰,从背后越过秦晚舟的肩膀往前探着头,往秦晚舟的手机上看。
“这东西看起来真不错。”林渡突然说,然后微微侧了一下脑袋,看向秦晚舟,“我也给你买一个吧。”
他们之间虽然没有触碰,却贴得很近。林渡说话喷出的热气落在秦晚舟的脖子和耳垂上。
秦晚舟吓了一大跳,捂着耳朵往旁边躲。他破口大骂:“林渡,你特么是有毛病吧。”
“嗯。有毛病。”林渡面无表情地承认。他站直了身子,双手插在口袋里,十分悠哉地站着,“你这么盯着小宝的数据,不会显得控制欲很强吗?”
“嗯?我这是听到了什么?”秦晚舟直皱眉头,用手搓耳朵,“这是你有资格说的话吗?”
“说真的,手表比戒指实用。我给你买一个吧。”
秦晚舟语气干巴:“不用了。我谢谢您。快滚。”
“行。”林渡笑,在秦晚舟肩头拍了拍,“滚了。”
“等下。”林渡刚走到门口,秦晚舟又叫住了他,“滚回来。”
林渡脚尖一转便又走了回来,“怎么了?”
“商量个事儿,你以后到我家来玩,能不能提前给个信儿?”
林渡时不时会出现在家里。他神出鬼没的。
他从来不打招呼,进出都是无声无息的。很多时候,秦晚舟只是转身回房间里取个东西,一出门便发现林渡堂而皇之地在客厅里坐着。秦晚舟经常被他吓个半死。
即便秦晚舟三番五次提出抗议,林渡依旧我行我素。他每次出现也不会干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儿,帮忙做做家务,陪小朋友写作业或者玩耍,或者是呆在秦晚舟身边看一会儿书。
但在道别的时候,林渡会好好地打招呼,握一握秦晚舟的手。
林渡歪歪脑袋,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他显得有些疑惑。
“我打过招呼了。”
秦晚舟问:“什么时候?”
“每次走的时候。”林渡一板一眼地说,“我说了会再来。”
“会再来是什么时候再来?”
“随时。”
秦晚舟扭开脸,长长地吐气,然后抿起嘴假笑,努力表现得冷静和理智。
他又问:“那你来的时候,能不能在门外摁个门铃啊?”
“你回家会摁门铃吗?”
秦晚舟莫名其妙,“我回自己家为什么要摁门铃?”
林渡用理所当然地语气说:“那我为什么要摁?我也是回自己家。”
“谁告诉你那是你家的?那是公司给我租的房子。”
“公司都是我的。”林渡说。
秦晚舟烦躁地用双手抱住脑袋,胡乱地挠了把头发,最后气笑了:“行~有理有据合情合理。以后你想干嘛就干嘛。不敲门算什么啊。你就是在家跳裸体芭蕾,三百六十度翻跟斗跑酷,我也一句抱怨没有。哎,我还给你鼓掌喝彩,好不好呀?现在你坐这儿。我滚。我自己滚。”
林渡笑了起来,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秦晚舟看着他,不由地恍惚了一下。
林渡穿西装打领带,用发蜡将刘海抓到一边。他变得油嘴滑舌强词夺理,甚至得理不饶人。
可是他那么一笑,秦晚舟还是从他的脸上看到了许多五年前的影子。
他最初认识他时的模样。
“秦晚舟……”林渡突然伸出手,轻轻捏了下秦晚舟的耳垂。他放轻了声音,“我好喜欢你啊。”
这天晚上,秦晚舟干完家里的杂事后,在餐桌上用电脑加了一会儿班。
因为晚上时不时做噩梦,他很容易犯困,不知不觉趴在桌子上睡了过去。这一觉睡得也并不安稳,做了些乱七八糟的梦。醒来的时候,他看到林渡就坐在旁边,撑着脑袋看着他。
对于这种突然袭击,秦晚舟似乎也渐渐习惯了。他撑起身,抓了抓脑袋。
“林渡你真是跟个鬼似的。”秦晚舟心平气和地说着抱怨的话,“我买个黑驴蹄子放家里能不能防住你?”
“那是盗墓时用来防死人诈尸的。理论上来说,不太合适。”林渡表情认真地反驳,并补充:“同理,大蒜和银质十字架恐怕也不太好用的。”
秦晚舟忍不住笑出了声。他笑得肩膀都在抖,好久都停不下来。
秦晚舟忽然意识到自己很难拒绝林渡的原因。
他的焦虑来源于他。
可快乐也来源于他。
“我听小宝说,你最近在做噩梦。”林渡忽然放软语气:“还好吗?”
“嗯。”秦晚舟拉扯嘴角笑笑,在手上玩着一只笔,“不太好吧……”
林渡沉默地扯平了嘴角。
“不怪你啊。我当初扔下你走了,你不也做噩梦吗?这就是一报还一报。”
“我梦见你并不是噩梦。”林渡纠正了他。
秦晚舟低低地笑了一声,“我好想梦见一次婆婆。这样我就能向她道歉了。可是她一次都没来见过我。”
林渡犹豫片刻,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信纸,放在桌面上。
“这张遗书你没有带走。”林渡说,“我一直不太明白上面写的‘就是现在’是什么意思。”
“啊……这个啊……”秦晚舟伸手捡起纸张轻轻翻开。纸面上残留着两颗鲜明的水印子,已经被时间熬成了黄褐色。
“婆婆说,生活中偶尔会脑子里突然蹦出‘啊,就是现在’的时刻。就是哪怕下一秒死了,也死而无憾的时刻。”
听完,林渡垂下眼,默不作声地握住秦晚舟的手。
秦晚舟盯着信纸看了一会儿,重新折了起来,故作轻松地转移了话题,“我听说你明天早上要回国。”
“嗯,稍微有些工作要处理。”
“下星期五小宝的运动会。别忘了。”
“嗯。记着的。”
秦晚舟捏了捏林渡的手,“今晚上就留在这吧。”
他们洗漱完后躺上了床,并肩说了会儿话之后,就安静地各自睡去了。
谁也没有再提过去的事。
这个晚上,秦晚舟终于梦到了阿婆。
然而在梦里秦晚舟并不记得火灾的事情。他回到了过去什么都没发生的时候,回到了还在老筒子楼生活的时候。
秦晚舟牵着小宝走到一楼。炙热的空气和喧嚣的蝉鸣扑面而来,他们俩跳下阶梯,跳进夏日刺目的阳光中。
阿婆还是坐在大树底,慢悠悠地晃着扇子。
“要带小宝出门哦?”
“是的啊。婆婆。”秦晚舟被日光刺得眯起眼。
“小秦啊,你来你来。”阿婆冲他摇着扇子。秦晚舟走了过去,蹲在阿婆的旁边。
阿婆笑呵呵地说:“我儿子出狱了。他跟我姑娘要带我搬到别处去住了。”
“这样啊。”秦晚舟感到有些意外,却又替她高兴,“好啊。什么时候?”
“就是现在。”阿婆站了起来,抚了抚身上的衣服。她往巷口指了指,说:“他们在等我了!”
秦晚舟顺着她的手指望了过去。光线太亮了,白得扎眼。秦晚舟将手掌架在眉前,努力望过去。
他隐约能看到巷口停了辆小汽车,旁边站了两个人正朝着这边招手。
“我走了啊。你跟小宝要健健康康的,幸幸福福的。”阿婆在秦晚舟的胳膊上亲昵地捏了捏,“别送了。”
秦晚舟点头,说:“婆婆保重啊。”
阿婆迈着大步走了。她看起来兴高采烈的,走得又稳又快。秦晚舟站在原地,不停摇着手臂。他目送阿婆直至她那小小的身躯逐渐融进了那片刺目的白光中,彻底消失不见。
然后秦晚舟就醒了。
因为是太过幸福的梦,他缓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反应过来。
秦晚舟用手支着身体,靠在床头坐着。他一动,林渡便也醒了。
“又做噩梦了吗?”林渡也爬了起来,伸手去摸秦晚舟的额前的头发。
“不是。”秦晚舟摇头,“我梦到阿婆了。”他弯曲膝盖搂着腿,把自己缩成一团。
“她说儿子女儿来接她了,她要走了。她看起来好开心。那么幸福……”秦晚舟继续说着,神情麻木地睁着眼睛。
林渡揽着秦晚舟的肩膀,让他靠着自己,没有说话。
秦晚舟被林渡一抱,先狠拧了下眉头,睫毛一抖,大颗的眼泪便掉了出来。
“我还没来得及道歉。”秦晚舟死死抓着林渡的衣服,哭出了声,“她没要我道歉。”
“她一点也没怪我,就那么走了……”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新年快乐新年快乐!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新的一年顺顺利利,平安康乐。
明天见
第95章 变成大人(9)
秦早川上了小学后,为了方便活动,秦晚舟给他换上了昂贵的运动型假肢。换了新假肢后,秦早川还上了一段时间的运动训练课程。理论上是能跑能跳了。可到底是缺了一边膝盖,他的动作始终不够协调。
秦早川平常很少跑动,体育课也总是抱着腿坐在角落,呆望着其他同学跑来跑去。
运动会虽然年年都办,但学校的整体氛围并不重视输赢,更多是为了鼓励孩子们参与进运动里,热热闹闹地玩一场。老师会根据每个孩子的意愿和情况分配至少一项运动项目。对于秦早川,老师们从来不强求,只不过每年都会问他一次:“今年想参加运动会吗?”
而这一年,秦早川出其不意地点了头。他报名参加了运动会的五十米接力跑,然后开始了日复一日的跑步练习。
秦晚舟先是感到匪夷所思,再然后是无休无止的担心。
秦早川控制不好假肢的膝盖,难免会磕着碰着,很长一段时间里身上都是青一块紫一块的。
秦晚舟费尽心思将他养得白白胖胖的,是个像棉花糖一样的小人。每次看到小宝身上又多一团淤青,秦晚舟的眼皮就能跳一整天。
尽管如此,秦晚舟什么也没说。
陈尔每天都陪着秦早川练习,连林渡都经常会去陪他。
秦晚舟却一次也没有去过。他不敢面对小宝的受伤。
学校运动会的前一天,秦晚舟回到家发现俩孩子还没回来。他估计他们应该在小区的跑步道上练习跑步,于是抓着钥匙,转头出去找人。
秦晚舟刚走到电梯口,听到叮一声,电梯门在他眼前缓缓打开了。
陈尔背着秦早川从电梯里慢悠悠地走了出来。秦早川的两条腿被托着,膝盖破了,小腿上淌了一道辽阔的血痕。鲜血淋漓的,红得扎眼。
秦早川憋着嘴一声不吭,眼圈和鼻头都红着的,倒是没哭。
秦晚舟的心像是猛地往下坠了一段。他抓住秦早川的胳膊,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地检查了一遍。
除了膝盖,手肘和手掌都有一定程度的擦伤,脸颊也淤了一块。
“怎么弄的?”秦晚舟展开双臂,想把小宝从陈尔身上抱过来。
“踩着小石子,摔了个大的。”陈尔往上掂了一下秦早川,也没让秦晚舟抱走,直接就往家的方向走了。
秦晚舟有些尴尬地收回手,只好快走了几步替他们开了门。
秦晚舟帮秦早川清洗了伤口,上药,包扎。他一条腿跪着蹲在地上,仰起头看坐在椅子上的秦早川。
“小宝,要不……我们别跑了?”秦晚舟怜惜地摸摸秦早川的脚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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