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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在白家里头,他小病小痛的,谁人有这样细心关切过。
虽说小病并不值得兴师动众,非得要所有人都围着自个儿转,可病了身子弱,心里也难免不如平素时稳,有人嘘寒问暖,与没人关切,那还是大不同的两种心境。
两人在屋里说了好一会儿的话,柳氏才家去,想是赶着些同书瑞把衣裳做出来。
近来陆爹在官署里头忙碌,他才且得了个修缮城门的事,亦是早出晚归的。陆钰忙完了中榜的应酬后,进了东山书院去读书,又恢复了从前苦读的状态。
陆家一大家子,确也各有事忙。
送走柳氏,书瑞寻了晴哥儿说话:“我这风寒一场,家里头都关心,都教我别那般操劳了。虽我觉着并不厉害,但思想来,还是预备招两个工来使,一则松一松你我的手,二来,伙计多些,总能更好的招待客人。”
“近来生意不差,来的客多,虽我和你都尽力的在周全,可一忙起来,难免有疏忽招待不过来的时候,瞧也因这般失了些客。”
晴哥儿也深有些感触,他忙着上菜时,许就不能上门口去喊客。
有些寻着来的客犹豫着要不要进门的,这时没得伙计招呼,或就干脆不进来了,还有的是进了堂上,见坐满了人,一时也没得伙计招呼他,也都就走了。
“不过铺子要招稳定的伙计,暂时也不合算,我想来还是寻那种按时辰付钱的短工,就来帮午和晚。”
书瑞道:“你家巷子那头人口多,且寻工的人也不少,上回同铺子引荐的鲁娘子,我瞧着做事勤谨细致,与咱的浆洗活儿做得多好。想教你回去问问看,可能寻着短工。”
晴哥儿听得书瑞还肯交他做这样的事,心头多是欢喜,却也没干顾着高兴,而是道:“那寻得这短工,可有些甚么特别的要求?做得事务是哪些?外还有就是工钱怎谈。”
“倒也不肖以多高的要求来找人,只肖是踏实好生做活儿的就成,寻他们来要做的是收拾桌子洗碗,外在上菜帮着在厨房这头打个下手就成。”
书瑞道:“但有一点需得留心些,需得是身子康健的人才好,咱们到底是做餐食,若身子不好有疾病的,传染上人那可就是大罪过了。”
“工钱我也留了些心看外头的,寻常一个时辰是二十至二十五个钱,就依着这价取个中来。午间做一个时辰,晚间也做一个时辰。”
晴哥儿一一记下,道:“成,只这些的话,想是好找得很。”
书瑞见晴哥儿越发的有了谱,心头大感欣慰,笑说道:“我为省下些去工行寻人的介绍费用,专是麻烦了你做这些事。”
晴哥儿道:“俺才不傻咧,你要寻人,有得是法子去寻。偏肯交给了我干,可不是特地的关照我麽。
你不知上回我带了鲁娘子来给咱铺子做浆洗,巷子里的街坊晓得了,一改往日对俺们家里头的模样,从前见肩擦肩走过都不做理睬还生嫌的,打那以后,老远瞅着就主动的招呼,更还有提了瓜菜送俺们家的,不知多热络。”
书瑞笑得更盛了些:“难为你是这样想。”
如此想了,可见得确实是能提拔的。晴哥儿只需好好的引导,将来或成能担得起担子的人物。
“短工的事且容易,我其实还思考着想寻上一两个小徒弟。铺子上的生意好,能留得下说书人那头引荐的客,很大一则也是因菜食还入得口。”
书瑞道:“可这做菜偏只是我一个人的手艺,我定在了后灶上,就难走动得开。但若能慢慢带出徒弟,到时就更方便了。”
只徒弟不似短工好寻着合适的,因他带出来的徒弟,需得就为他的铺子做事才成,得要签下文契。这契签来就跟卖身做奴似的,虽不比做了奴降了良民的身份,但也受了自由从业的约束。
肯签这契的,要么是穷寒的人家为了孩子谋一项将来糊口的本事才愿意,要么就是师傅在这行里颇有些名气,跟他能吃饱饭,人才乐得如此。
书瑞做这打算,其实也不单是为着眼下自个儿松快,而是早早为将来做下铺垫。
要教出两个他这样手艺的徒弟,留在身前用,以后他客栈生意万一做得好,另在开一间分店,可不就大大的需要这样的人手麽。
自然了,他只是想得好,心里头说个大话,手头的铺子才开没得几日,不敢就肖想那些远景。
但所谓是有备无患嘛,好手艺的徒弟教出来,难道还怕没得用武之地?他开着客栈卖着餐食,光菜食而言,这月间不说好评如潮,却也少有说不好的,就依着这般,他要揽些给人做小宴席的活儿也不难。
外头便有这样的经纪,他自不会灶,手头上却有几个灶人,专拉线促成生意从中抽取提成赚得兜儿满。
他要教出好徒弟了,难道赚不得这钱?
“这样的人物确实不如短工好找,俺便把这事情记下心里,慢慢留意着问。”
晴哥儿道:“招小徒弟可急?”
“不急,只是先说来给你听,万一有这意向的人物倒也能引来我看看。事情先说着,缓缓的来。左右招了短工以后,铺子上就不那样忙了,小徒弟早晚寻着都好。”
晴哥儿给应了下来。
书瑞说罢,想是去集市上买了菜肉,预是给晚间的生意做计划,却是见陆凌家了来。
人动作倒是快,竟就去武馆里辞了工了,这厢领得了工钱,今朝都没待完就回来了。
“我当是你说了,武馆那头还得要些日子才放人,怎这样快?”
“本就是做得副教习,多还是与人打副手的活儿,不似正教习那样要紧。”
陆凌同书瑞道:“我去的时间不长,还没得半年,武馆上副教习通常要先做三到六个月才能正式的接下武生教功夫,往前都是做见习打杂的活儿,这般时候要走就容易也快。要接下武生了,起码得提前一个月说辞工的事才成。”
林馆长倒是有心提拔陆凌,想是等他做满了三个月就给他带武生,奈何是他跑得快,还要再做半个月才够日子。
今儿去请辞时,林馆长也意外得很,还以为是魏进又同他不对付了,他才想走。
陆凌若真为着个魏进,反还不会走了,倒实心眼儿,没临走都给那魏进甩上一口锅来背,只坦言了说要回来帮着家里。
他之所以一早就去请辞了,是想趁着馆长在馆里的时候寻他说,要不得出去了,又几日都不得见人。
林馆长晓得陆凌的家世,听他这话,便识趣的没追问,想是陆爹给陆凌安排了更好的差事做,这才急急的要走。
讲真他心底下还多不舍人走,不为着陆凌的家世,纯凭着陆凌这个人。他虽在武馆做得时间不长,可本事却是与人做副手的时候都能瞧得出的,将来定是个好教习,只肖按着武馆的规矩熬够时间,他将来势必能在武馆做上位置的。
奈何是没得了这个机缘,说来也是武馆的一项损失,毕竟武馆要想寻个好手,又合适教导武生的,属实也不多,倒也诚心的挽留了一番。
陆凌起了心走,任凭人说什麽也都不会留,不过平心而论,他在武馆这些时月馆长待他不差,将来便是不在一处共事了,也还是记这份交情。
林馆长只得作罢,却言他日陆凌若想通了再想回去,张师武馆也依旧欢迎。
“妥善的辞了工就好,你走得急没给人留下麻烦便不要紧。”
第74章
这日铺子里下工得有些早, 书瑞病后需得休养,晚间准备的菜食便不大多,才至戌时早早的就卖完了。
住店客有两三个, 都是男子,一齐都住的是通铺间,陆凌给照应着,活儿也不多, 晴哥儿就得个早下了工。
“晴哥儿下工了呐, 今儿这样早咧。”
晴哥儿见着个街坊从他家里头出来,他笑应了一声, 同人寒暄了两句,进去了屋里。
单老娘见着晴哥儿回,欢喜的拉他进屋, 与他端了一盏子热枣汤, 喊他吃了驱寒。
晴哥儿在凳儿上坐下, 晚秋的天儿里, 还不至舍得使炭盆子来烤火取暖,但晚间已是见冷了。他一路顶着风回家来,虽衣得也厚实, 却还是有些发冷, 吃了一口热汤,身子才算舒坦了些。
单老娘喜滋滋道:“将才到家里的伍娘子,人得了个哭丧的活儿,来喊娘一块儿去咧。说那雇人的是个孝子, 肯出六十个钱雇人哭两场,又还给哭丧妇单置一桌儿菜来吃。”
晴哥儿闻言放下汤,道:“这伍娘子从前也不见与俺们家这样好, 有轻巧活计,竟肯喊了娘。”
“那还不是俺的哥儿你出息。”
单老娘笑眯眯的挨着晴哥儿坐下:“你先前喊了鲁娘子接下客栈浆洗的活儿,有时她做不过来,你又肯喊旁的街坊,人有了活儿,便也想着些俺们家了。”
晴哥儿看自个儿老娘满面红光的模样,这阵子上可见得精神气头都好了许多,嘴上也再没念叨着姨母,说怕是上回的事情伤了她的心这样的话。
他心中瞧此,自多欣慰。
“俺们掌柜的又给了我一项招工的活儿,本还说娘要没得事就教你去做,既得了伍娘子的事做,这就另寻人来干。”
单老娘闻言扬起眼:“又是甚么活儿?”
晴哥儿便说与了她听。
“洗碗打杂也都是些简单的好活儿咧,比浆洗还容易,虽是时辰短工,可算下来时辰工比日工还值钱些。”
单老娘道:“俺应下了伍娘子,不好做人的毁,要不得都去帮韶哥儿了。”
“这有甚么要紧,只要是做事麻利的,不忌是谁。伍娘子既有好想着娘,那咱家便还她一个人情,她家四哥儿话少老实,做事也不是那般爱偷奸耍滑的,就喊了他到铺子上做工。”
“合适得很。要不是伍娘子家四哥儿话少,年轻孩儿脸皮薄,做不来哭丧的活儿,要不得那轻巧活计都落不来娘手头。”
说着,单老娘就起身要往外头去:“娘时下就去跟她说一声。也好教人早晓得,早是预备着。”
晴哥儿没拦,这厢说了,万一人有事,那也好另找人。
书瑞交待寻一两个时辰工,他回来前,已经交代了包家的姐儿,从前分过两回浆洗的活儿与他做,晴哥儿记人的情,本给他娘留了个位置,这般不恰当换个人就两个了整好合适。
“二哥哥,洗个热水脚罢。晚秋里天冷了,你辛苦了一日,泡脚解解乏,夜里更好睡咧。”
晴哥儿正思想着,见三丫头端了脚盆过来喊他洗脚。他心头一热:“将才没看着你,还当你睡下了。”
“天冷没得事做,娘跟伍娘子说得热闹,俺便先回去了屋子。将才人走了,听得二哥哥回来的声音,就去灶屋上给塘里添了把火。”
晴哥儿看着小丫头这两月间长高了些,这孩子上月里长到十二了,生得了些个子,看着才显些年纪,从前头发黄焦了的,个儿又瘦小,比实际年纪看着都要小一两岁。
他接下脚盆,将人拉到跟前来:“三姐儿,恍也是大了。你可有想过将来事?”
“甚么将来事?”
“便是说长大了以后过如何的日子,想要做什麽营生这些。”
单三妹望着晴哥儿,眼里亮晶晶道:“俺想像二哥哥一样,挣钱养活自己,还能教娘脸上生光咧。”
晴哥儿笑道:“好姐儿,有出息。只挣钱还得有手艺,俺们家里头,爹、娘,大哥,我,细细盘算下来也都没得一个人有一项正经的手艺。
故此爹和大哥常年在外,娘和我都只能接些散活儿来做,也是哥哥运气好,得了个好差事来做,这才日子稍好了些。”
“你若将来想挣钱养活自己,又能轻松些,还得是要有一项手艺在手上才好。你可有喜欢的营生?”
从前家里头的人从也都不曾问过她这些,也不曾将人往这些将来事上引导,但单三妹却是个心智有些成熟的孩子,却也有想过些手艺事。
她道:“俺见着外头给人梳头的娘子、专做刺绣的、掌勺制菜的,这些都是女子哥儿好做些的营生,若俺能学手艺,也肯学这些。”
晴哥儿道:“你想得不差,这些手艺活儿学好了,挣得钱,也还能受人敬重。若要得个机会学手艺,你可肯干?”
单三妹想都没想,连就道:“怎有不肯的,俺只巴不得!”
“学手艺是件苦事,不是光想着手艺成了的好处就能成的,中途不知得受多少打磨,又得用多少心,你吃得下这苦?”
晴哥儿道:“俺也见不少人家里费心寻好师傅送了孩儿去学艺,半道儿上自坚持不下半途而废的,也还有不珍惜学艺机会,在师傅跟前偷奸耍滑,多少年过去都没得长进的。”
单三妹道:“不吃少时苦,那就得吃一辈子的苦,能去吃学手艺的苦,那是人的福气。
虽俺没过过旁人的日子,不晓得作何不惜学艺的机会,但若是俺得这样的机会,只再苦都珍惜,女子哥儿得一样手艺,长自己的本事,那是能一辈子傍身,将来到哪种境地上,都还有一条出路。”
晴哥儿听着妹妹的话,心头大为撼动,从前他像三妹的年纪上,且都还没得她想得通透。
便是冲着妹子的这些想法,他都当为妹妹争取一回。
他没先告诉三姐儿韶哥儿要招小徒弟的事,怕教她白欢喜一场,还得先过问了长辈的意见,才能给她个准话。
晚间,单老娘家来,他便拉了人在屋中,两人盘腿在炕上,说了好一晌的话。
“三妹懂事,家里洗衣、洒扫、烧饭热汤这样的家务事,俺和娘不在家中时,都是她在做,瞧着都做得井井有条的。
虽她要一直在家中,俺和娘都能松快许多,可一家子人也不能那样自私,光为着自个儿容易,就教三妹耽搁在家里头长大了岁数。”
“今朝问过了她的主意,我瞧着她是个多有思想的孩子,韶哥儿要寻小徒弟来为铺子做事,他手艺那样好,又是难得的好人物,既有这么个机会,倒是不如教三妹去试一试。”
单老娘听得晴哥儿的许多话,心头也激动得很:“俺倒是也乐意你三妹妹去学项手艺,只这孩子真能成麽?”
“成不成的,谁都说不准,只有试了才晓得。究竟是不是学手艺的料,全也凭自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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