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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汉西流夜未央(穿越重生)——竹下寺中一老翁

时间:2026-01-04 20:44:06  作者:竹下寺中一老翁
  “可他如何愿为主公驱驰?”刘启蹙眉问道。
  刘隽微微侧身,指尖在雨幕中划过,“并非是为我所驱驰,而是为陛下所驱驰。共赴国难,他不会拒绝。”
  远在淮阴,一宽袍广袖的豁荡男子满脸茫然地迎接天使齎诏。
  他是领了琅琊王司马睿的征辟,做了这个豫州刺史,不料曾以为鞭长莫及的朝廷,竟然也宣召他为梁州刺史。
  “如今梁州刺史似是广武侯世子,且梁州乃是他率军打下,若我贸然领命,岂不是……”
  “公不必多虑,”天使是个看着颇为和气的宦官,“陛下自有打算,另宣召了世子为雍州、豫州刺史,命他勤王护驾。”
  刘家父子一在并州,一在梁州,一南一北拱卫长安,多年苦心经营世人皆知。
  祖逖如何好意思坐享其成?于是连连推拒。
  天使自己早已料到他会拒绝,又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
  祖逖打开,惊愕地发觉这信竟是刘隽的手书,光看字,那一手章草颇有些“荆玉分辉,瑶若璀粲”的意味,再看内容,更是心绪激荡,世人皆道其父善于招抚人心,但刘琨其人城府不足,如其文一般浮华轻狂,故而即使少时交情至笃,祖逖也未曾想过投奔并州。
  可如今观其子行止,却是大不相同,人如其文的流畅迭宕、气势慑人,更流露出与年齿迥异的沉稳内敛。
  他看向一旁前来拜访的参军桓宣,“广达,可愿与我同赴汉中?”
  一淳厚俊朗的青年将军肃立在侧,迟疑道:“可是大王此番让我们收服张平、樊雅,若转道去汉中,岂不是抗命?”
  祖逖晃了晃手中诏书,“可若是不去汉中,岂不是抗旨?”
  桓宣出自谯国桓氏,在本地根深势大,抛家弃舍前去勤王保驾或是收复失地,对他而言,均有些不切实际,故而只苦笑道,“高堂在上,不敢远行。不过我麾下有数百部曲,绢帛、粮草若干,愿一同赠予祖公,权表寸心。”
  祖逖也未觉得他会毅然北上,便作揖谢过,带着流徙部曲百余家,重整行装,继续北上。
  一路上看着生民流离、豺狼横行的惨状,又想起克复中原、建功立业的壮志,难免五味杂陈,不言不语。
  其子祖涣一路亦是心事重重,见他沉默不语,不由压低了声音,将这段时日心中的猜疑阐明:“不论陛下,还是刘隽都方方弱冠,黄口小儿,如何能成大事?阿父就这么应了?”
  祖逖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彼时渡江之时,我曾击楫而誓,说了什么,你可还记得?”
  祖涣资质庸庸,哪里记得?又见阿父神色冷冽,只讷讷不语。
  看着麻木不仁的儿子,祖逖深感子不类父,勒住缰绳轻声道:“祖逖不能清中原而复济者,有如大江!”
 
 
第54章 第二章 子不类父
  祖逖率众一路艰险抵达梁州,还未见城门,便闻前方斥候来报,道是广武侯世子、振威将军、梁州刺史刘隽正率幕府上下在南郑城外等候。
  未想到对方礼重如此,祖逖忙快马赶至城门,果见一鹖冠青年昂然立于队列之首,甫一见他,立时迎上前来,亲自为他牵马坠蹬。
  祖逖赶紧翻身下马,与刘隽见礼。
  “祖公!”刘隽见祖逖果然如想象中一般豪迈阔达,难免心生倾慕,“自幼时起,便常听大人提及祖公,闻鸡起舞、祖鞭先著、中流击楫,何等豪情!今日一见,方知何为英雄!”
  祖逖也是头一回见到刘琨那盛名在外的公子,不论孝道德行,还是学问功业,在当时后生之中皆堪称翘楚,再看看一旁庸碌无能的自家儿子,忍不住叹道:“今日方知魏武‘生子当如孙仲谋’之叹!”
  他话一说完,祖涣的面色便黑了下来,甚至以为无人瞥见,偷偷白了刘隽一眼。
  刘隽留意到,反而微微一笑,“请祖公入城。”
  汉中经过刘隽两三年经营,如今虽不算物阜民丰,但在北地各州郡也称得上太平,故而饮宴虽不铺张,但酒菜皆备。
  只不过奇怪的是,祖逖等人有肉有荤,刘隽面前唯有热汤饼和几样果蔬。
  “怀帝薨逝已过三年,国丧已过,”刘隽亲自为祖逖行酒,“然隽为祖父母服丧,不能与祖公痛饮,还请见谅。”
  汉魏故事,为不影响百姓嫁娶和劳作,一般不会真的服丧三年,比如汉孝文帝,便是以日代年,朝野只需服丧三十六日即可。
  到了司马炎,为彰显孝道,统孝于忠,又明确了三年之丧的丧仪。
  只是兵荒马乱,几乎家家户户年年岁岁都在死人,若是严格守制,一年到头除了守孝,什么都不必做了。
  能像刘隽这般做到这种程度,确实让人另眼相看。
  主人茹素,祖逖坐着也觉尴尬,幸好刘隽善解人意,频频劝酒,又转而去问年余来祖逖南渡作战、江北淮南各坞堡事宜,一桌席才算宾主尽欢地用完。
  这时,门外传来马嘶之声,刘隽侧耳细听,悠悠道:“来的倒是巧,我来为祖公引见几人。”
  待那几人入内,尽数是威武不凡的年轻将领,再一自报家门,无一例外,皆是刘氏宗亲。
  “除去敬道是先安南郡公刘乔之孙,其余几位皆是我从兄弟,”刘隽笑道,“但我与敬道(刘耽)同生共死、同甘共苦了四五年之久,早已如兄弟无异了。”
  祖逖感慨于刘舆、刘琨兄弟教子有方,便也奉承了几句,冷不丁道:“我对梁州并不相熟,恐怕弹压不住此地豪强,不知郎君可愿割爱,留几位才俊下来帮衬一二?”
  刘隽起身,“隽以茶代酒,谢过祖公。不瞒祖公,隽先前便是如此向朝廷请旨的,陛下已令刘启为梁州长史,除他之外,还有一些将军在此地成家,不愿远离。还请祖公人尽其才,尽管驱使。”
  祖逖满饮酒尊中酒,想了想,将连同祖涣在内所有随从屏退,刘隽挑眉看了他一眼,抬手也将所有属僚挥退,连一个护卫都不曾留下。
  “好胆魄。”祖逖在心中暗自赞叹了一声,毕竟自己的剑术也算天下闻名,他却丝毫不避忌和佩剑的自己独处一室,要么是过于轻信旁人性情品性,要么就是自信剑术不输对方。
  当然,最有可能的,是刘隽十分笃定,当前势态之下,祖逖绝不可能对他发难。
  “郎君是大将军(刘琨)之子,一路又是由陛下(司马邺)征辟,而我,却是丞相(琅琊王司马睿)承制任命,各为其主,莫过于是。”
  刘隽低头笑笑,“这么说来,琅琊王已有不臣之心?”
  祖逖盯着他的眼睛,“明人不说暗话,陛下历次传檄,请诸王和各州郡出兵,除了南阳王司马保响应过几次,其余大王哪里有动静?琅琊王亦是如此。”
  “这算不算司马睿之心,路人皆知?”刘隽讥讽一笑,“祖公也知,琅琊王恨不得陛下即刻薨了,北地尽数失陷,他顺势登基,从此在江东、江南继续过那锦绣荣华的太平日子。琅琊王氏如今也在江东扎下脚跟了吧?抢了江东士族多少田地?”
  祖逖与王导也算亲善,听得他说的尖刻,心中有些不悦,却也无法反驳,又听刘隽道,“我手上的一州一郡、一户一丁,都是从羯、氐、羌这些蛮族手中夺回,比起王导、王敦如何?”
  一个毛头小子将自己和已成名的当世名士做比,实在是有些不知天高地厚,可与他相对而坐,祖逖竟也不觉他张狂。
  “总角之年,随父固守并州,招抚流民,抗击胡虏;舞象之年,扶助友军,勤王救驾;弱冠之年,孤军西进,收复梁州。别说王导,古往今来,除去冠军侯这般人物,罕有能与郎君匹敌的,何况王氏兄弟呢?”
  刘隽垂眸,“从前,我困于深宫内宅,常年也见不到几人,难免犯过识人不清的毛病。但戎马十余年,见过的帝王将相、诸侯王公,有如过江之鲫,自信还有几分识人之能。从前虽未与祖公谋面,但神交已久,深知祖公一心为国,并无私心,故而将汉中交托到祖公手中,隽自是放心。”
  “位高权重如诸侯王,卑鄙浅薄如流民草莽,如今都想占地为王,为何郎君抛下汉中,而是要往关中去呢?”
  “其一,君父有难,于公于私,我不得不救,其二,大争之世,困守一州,非英雄所为,其三,先前便已说过,梁州在祖公手中,又有长史辅佐,我放心得很,如何算弃汉中于不顾?”刘隽似笑非笑。
  他既未说那些玄之又玄的大道,也未说那些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腐儒之言,所有谋算就这么坦荡地袒、露在外。
  他说的不错,不提他留了不少刘氏之人驻守汉中,就算祖逖完全掌控梁州,待祖逖百年之后,祖涣等子孙难道就守得住么?
  最后多半还是落回到他的手上。
  这么一来,祖逖倒是无有疑虑了,朗笑道:“想不到我与刘越石,均是子不类父!”
  刘隽也跟着大笑,“愿公能清中原而复济,也愿我能兴复宗室,还于旧都!”
  只可惜他兴复的,只能是汉室了……
 
 
第55章 第三章 婴城固守
  接下来的时日,刘隽带着祖逖在梁州各地巡游,一路状若无意地将风土人情、胡族首领、田亩人丁、官吏将领、豪强大族,连同各族、各人的恩怨情仇都细细与他分说,不独祖逖大有收获,重新回头看梁州四年,他本人也觉受益匪浅。
  回了南郑,刘隽又命人将刘梁带来,祖逖见这孩子冰雪可爱、聪明伶俐,也是赞不绝口。
  刘隽叹道:“前些年,我忙于军务,对此子疏忽得很,一年也见不得几面。如今,我又要北上,家眷不便随行,我已拜托从兄子义看顾。子义自己也不过弱冠,又初入官途,难免力有不逮。倘若此子有何不妥,还请公多加照拂。”
  说罢,他躬身作揖,祖逖扶起他,“我与尊侯昔年情好绸缪,后来虽各有遭际,但到底仍是至交好友。此番与君相识,虽年长以倍,但倾盖如故,若不弃,愿为忘年之交,结成通家之好。”
  “公高才大义,天下奇才,隽荣幸之至!”刘隽笑颜逐开,又命人牵过一匹骏马,“从前东海王曾赏阿父数匹神骏,后又配以名马,产下数匹宝驹。此马便是其中一匹,如今将其赠予公,仅愿此马能伴公荡涤中原,立不世之功!”
  那马适时仰头长嘶,油亮鬃毛在风中飘扬,祖逖原先坐骑战死在豫州,如今得了这马,可谓雪中送炭,更是喜不自胜。
  宾主尽欢,刘隽自去打点行装,祖逖回到幕府,见梁州各郡县账册、舆图等整整齐齐地放于案上,一旁的矮几上甚至还摆了新制的膏环,不由得叹了一声,“处处周到,事事妥帖。若不是襟怀洒落的大贤,便是心机深沉之大奸,此子有如蛟龙,一得入海,必能翻覆风云。也不知,对社稷,是福是祸。”
  刘隽却不十分在意他看法,只是将自己掌握在手的梁州大小官吏分次叫来叮嘱一番,又亲自再重新确认了随他北上的将士名单,最后又将刘梁唤来叮嘱一二,才挥手作别。
  在梁州拖延这许久,一是想示好祖逖,二是想尽可能稳住汉中,刘隽看似从容,其实心中火烧火燎,生怕耽误太久,被刘聪或是石勒钻了空子。
  故而一上马,便不眠不休地疾驰而去,终于在平阳完全失守之前赶到。
  还来不及和刘乔亲眷寒暄,便让部曲和原先士卒换防,补给粮草,他自己拿着城防图沉思了将近一夜,最终命人请刘璞、刘简、刘耽三人过来。
  当年在宁平城救下刘乔时,刘家亲孙尚算枝繁叶茂,连年征战,刘佑、刘挺、刘乔本人接续战死,如今只剩下刘乔之侄刘璞、刘瑕,刘乔之孙刘简、刘耽,其中刘璞醉心书画,刘简暗弱平庸,刘瑕南渡之后投奔了陶侃,南阳刘氏宗族中最出挑的,反倒是一直跟着他的刘耽了。
  彼此见礼之后,刘隽沉吟道:“诸君可知陈仓之战?”
  “卑将不知。”刘璞、刘简异口同声。
  刘耽回道:“曹魏郝昭以一千兵力固守城池二十余天。”
  “不错,”刘隽半个身子伏在城防图上,“蜀军善于机巧,冲车、云梯一类颇为厉害,于是郝昭点燃箭矢毁之,又备了不少石磨投往城下。蜀军损失惨重,地道也被识破,直到粮草告罄,诸葛孔明被迫撤军。”
  刘璞叹道:“可惜了。”
  “明公的意思,我们也可效仿郝昭?只是若是刘聪有备而来,粮草充足,又该如何?如今城内外兵马加起来也有五万,就算出城决战,也有一战之力。”刘耽眼中杀气腾腾,显然已经决意复仇。
  刘隽按上他的肩,沉声道:“我们必会出城,但不是此日,我们终将决战,但不是此时。”
  刘简、刘璞对视一眼,齐齐上前一步,拜伏在地,“遵祖父遗愿,若明公不弃,我等愿率部曲追随!”
  刘隽将他们扶起,“你我二族本就系出同源,从此以后,你我皆为兄弟!”
  名正言顺地得了刘乔残部,刘隽又花了不少时日整合了队伍,一边固守城池,一边研读尹小成从各州郡送来的军报。
  先是刘琨一直倚仗的代国竟然发生了内乱,拓跋猗卢因偏爱幼子拓跋比延,意图废长立幼,和其长子拓跋六修多生龃龉,乃至父子相残。因担心长兄刘遵,又想到箕澹、卫雄还有不少亲朋故旧在代国,刘隽便命他二人归返北地,伺机而动。
  从前在并州时,因刘琨与拓跋猗卢亲善,刘隽也曾与拓跋六修见过数面,心知此人难成大事,只希望刘遵能趁机离开代国,去并州辅佐刘琨,也是一大助力。
  除了刘聪亲征平阳外,中山王刘曜则率大军围攻北地郡。去岁九月时,已经攻打过一次,因麹允声东击西而未能成功。
  如今他又磨刀霍霍,打算再度围攻北地郡。
  索綝、麹允二人虽都在司马邺朝堂上位居高官,且都算得上善战,比如索綝曾大败汉将赵染,而麹允更是屡屡大败刘曜。
  原本,贾疋打算亲自镇守长安,麹允在青白城策应北地郡。
  温峤却修书问策,道是关中诸将到了如此地步,仍在忙着内讧,他担心原先的胜势会荡然无存,重蹈从前八王之乱覆辙。
  “北地郡已是长安屏障,万万不可丢了。”刘隽自言自语,在心中回想这几人的秉性,最终决定修书给贾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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