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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誓死效忠主公!”
刘隽看向一旁的尹小成,“粮草具体位置,都调查清楚了?”
见他点头,刘隽方缓缓道:“既如此,跟着我,杀出去!”
六月十六,刘隽亲率千名精兵,夜袭汉营,掠走粮草数千斤,烧尽剩余粮草。
汉军不察,营中大乱,除战死外,踩踏致死、烧死者不计其数。
此战,刘隽歼敌六千人,士气大振。
城中军士百姓,也终于分得些许粮食,一时间久违的欢声笑语响彻整个平阳城。
刘隽则丝毫不敢放松,待过了两三日,见刘聪都未有反击之相,便请刘耽代为统兵,自己睡了个昏天黑地。
似乎未有紧急军情,他整整睡了五六个时辰,方才幽幽醒转。
“主公。”陆经陪侍在他身侧,双眼有些红肿。
刘隽知道自家只是小伤,立刻明白定然是有旁人出事了,而且极有可能是极亲近之人,不由得坐了起来,皱着眉头不说话。
“主公袭营后,对面出于报复,也派了不少人攻城,刘勇大哥,总是将吃食让给青年人,好几日没吃上什么也未入眠,兴许是太累了,被敌军拖下城楼……”
不必问,定然是粉身碎骨。
这些年,亲历太多生死,刘隽本以为自己早该麻木,可前几日还有说有笑、关怀备至的父兄一般的人物,就这么横死沙场,难免让人心伤。
他轻声道:“知晓了,他的骸骨已经收殓了么?先暂时停棺,待此次战事终了,我再为他发丧。”
他挣扎着起身,走到案边舔笔磨墨,本想写些七言九言一般辞藻华丽的诗赋,却迟迟难以落笔。
他闭上眼便是无边无垠的荒野,衰草离离、白骨蔽原,年轻的刘勇带着年幼的自己,东奔西走、南征北战。
后来,自己慢慢长成一个八尺男儿,刘勇也两鬓染上星星点点的斑白。
如今,他再也不会老了。
朝坐玉堂上,夕埋丘陇间。
衰荣无定数,天意岂可期。
壮士就此逝,幽冥何茫茫。
四顾半荒墟,风雨摧中肠。
又半月,刘曜虽破了北地,但被贾疋、麹允联手击败。
石勒趁着拓跋鲜卑内乱攻打并州,刘琨坚守不出。与此同时,箕澹、卫雄率兵回援拓跋猗卢,无奈拓跋猗卢已被拓跋六修弑杀,拓跋六修谋逆被诛,因拓跋猗卢幼子年纪尚小,国人拥立拓跋郁律为首领。
拓跋部内乱之时,刘遵与箕澹、卫雄率部众五万余人归返并州,刘琨分兵两万,交予箕澹、卫雄二人,箕澹、卫雄星夜疾驰,终于在平阳城陷落前赶到。
刘隽将城中所有吃食都分了下去,又安排伤兵和妇孺上城墙守城,自己带着其余能动弹的士兵出城作战,与箕澹两面夹击,汉军此时因大疫和缺粮损耗大半,又因久攻不下而军心动荡,见北疆装扮的突骑呼啸而来,吓得闻风丧胆。
刘隽亲持长枪,于乱军之中寻找刘聪踪迹,最终瞥见一人,虽着士卒粗布麻衣,可内衬却显然以锦缎所制,立时打马过去,那人畏畏缩缩地低头,刘隽定睛一看,那人耳后竟然有一根长达两尺的白毛。
“赀虏休走!”刘隽怒喝一声,身旁猞猁营的亲兵立时训练有素地冲杀过来,将那刘聪团团围住。
一边叫人过来确认身份,刘隽一边大声喊道:“我已生擒刘聪!”
周遭亲兵会意,一同欢呼道:“刘聪已被生擒,抓到刘聪了!”
本就溃散的军心进一步崩坏,一时间就见汉军夺命逃窜,晋军则跟在后面直追。
刘隽居高临下地看着刘聪,冷声道:“好吃好喝地伺候着,务必不能让他死了。待我将他押送回长安,自有陛下处置!”
“只诛首恶,其余将士,投降不杀!”
刘隽环顾一周,只见汉军中大多是华夏人,匈奴人反倒不多,不由得心内百味杂陈。
“主公!”尹小成快马奔来,禀报道,“箕、卫二位将军已在后军,请问下一步如何调兵遣将,还请主公示下!”
刘隽朗声笑道:“他们从拓跋部回来,定带了不少牛羊,如今且追穷寇,待庆功时,便请将士们饱食一餐!”
此时,恰好认人的士卒回来复命,跪伏在地道:“回使君的话,此人正是刘聪!”
“好!好!好!”刘隽手中马鞭敲击着手心,“先给他换上青衣,好生看管!其余匈奴宗室,也得一一认出来,至于匈奴女眷,回头清点了,便赐下去。”
“主公可要去见一见那刘聪?”士卒们讨好道。
刘隽看着漫山遍野的逃兵,又回头看看破败不堪的平阳城,缓缓摇头,“尚不是时候。”
建兴四年七月,刘隽苦守平阳城三月,以奇计大败汉军,俘虏汉主刘聪。
八月初二,广武侯世子、振威将军、雍州豫州刺史刘隽请旨,承制命刘耽为豫州长史,代为主持一切豫州事务。
八月初八,刘隽亲自押解刘聪北上长安。
第59章 第七章 京洛风尘
风水轮流转,永嘉之乱时刘聪攻入洛阳,纵兵抢掠,屠戮臣民,毒杀怀帝,何等嚣张恣肆,如今却身着青衣,蓬头垢面囿于槛车之中。
沿途百姓谁没几个至亲好友死于匈奴刀下,见了这赀虏君主,咒骂唾弃之声不绝于耳,直呼报应不爽。
直至长安城下,刘隽让其余将士在外守候,只带了亲兵和三百猞猁营精兵入城。
人虽不多,声势也不甚大,可军容齐整、军纪严明,关键是刚见血的刀枪弓箭寒光闪烁、将士们面上杀气犹存,令人望而生畏。
刘隽并未乘车,也和将士们一同骑马,身披一身玄甲,英挺面容藏在兜鏊之下,让长安城内想一睹真容的百姓大失所望。
到了宫城之外,刘隽翻身下马,又命猞猁营在外等候,只让亲兵押运槛车随自己入内。
小黄门一见他,便笑吟吟地迎上来,“陛下一早上便念着将军,如今可算是盼到了。”
“烦请公公通报。”刘隽认出是长年侍奉司马邺的公公毕恭,不由客气了几分。
“可是彦士么?”司马邺的声音由远及近,紧接着便见他急匆匆亲迎出殿,衣衫也有些不整,正应了倒屣相迎的典。
刘隽却振袖倒趋,行了个标准至极的大礼,任是哪个太学的老博士都挑不出半分错处,“臣隽叩见皇帝陛下,愿陛下长乐无极。”
司马邺面上惊喜之色稍淡,“免礼。”
刘隽这才起身,又回过身来,对着十几步外一高冠男子行礼道,“隽见过太尉。”
眼前这满脸桀骜的高官正是当今权倾朝野的索綝,刘隽想起司马师与司马昭,不禁在心中暗叹——如今倒是什么鼠辈都能做权臣了,这门槛未免也太低了些。
他打量索綝时,后者也正满脸不悦地注视他,刘越石这个儿子,也算是名闻天下,他先前从未见过,却也听不少人提及,无一例外都是满口称颂,活像此子是什么不世出的大贤。
更为关键的是,刘隽带兵入京,绝非为了和小皇帝畅叙友情那般简单,显然对权势有所图谋。再一想到陪伴皇帝十余年的温峤,正是刘隽的姨兄,索綝更是如临大敌。
司马邺无视他们二人间的波涛暗涌,故作懵懂道,“太尉,这便是朕常与你提及的刘隽刘使君,此番他可是立了大功!”
坚守平阳、生擒刘聪,此等功绩,任是索綝都无法否认,笑道:“刘越石一世英雄,族中子侄人才荟萃,亲子更是褎然居首,实乃虎父无犬子。”
这便是借由辈分来压刘隽了,刘隽懒得和他计较,便也笑笑,“彼此彼此,昔年尊君靖知天下将乱,叹铜驼在荆棘,何等先识远量?公匡扶晋室,辅佐陛下,抵御胡虏,亦颇有尊君之风。”
被一个小辈如此评头论足,索綝面色不善,又听刘隽道:“尊君善章草,彼时做驸马都尉时,曾作月仪帖,确实不负银钩虿尾之名。想来家学渊源,太尉定也写得一手好字,可惜今日隽是特为向陛下献俘而来,待来日,定要好生向太尉讨教。”
索綝愣了愣,索靖作月仪帖之时初出茅庐,仕宦曹魏,可谓名不见经传,后来此帖只藏于家中,故而知晓此帖者甚少。
不知为何刘隽这么个黄口小儿竟然知道,难道他在府上安插了暗探?
思及此处,索綝对他瞬间多了许多忌惮,便暂时按下耍威风的心思,径自在一旁的矮床上坐下,冷声道,“汉主刘聪,国之仇雠也。俘获此贼,乃是不世之功,还请陛下下旨,命刘刺史献俘。”
司马邺不知为何索綝变了脸色,只踌躇道:“左传有言,献俘、授馘,饮至、大赏。当下朝廷虽不甚宽裕,但是否仍应献俘宗庙,告慰先帝,鼓舞士气?”
索綝道:“危亡之秋,一切从简。且不论宗庙不在长安,如今百官都无章服,哪里能将仪仗凑齐?献俘礼耗费甚巨,提振士气何须此等虚仪?”
司马邺蹙眉,“既是一切从简,献俘礼也可从简,少些鼓乐宫人便是了。再不济,到城门办个出降礼,之后让刘聪游街示众也便罢了。”
索綝上前一步,眼中满是威逼,“陛下三思!”
司马邺显然有些瑟缩,但仍是强撑着抬起头,“先前酒泉郡公(贾疋)也曾进言,请朕允许各路刺史入京参加献俘礼,一同献祭太庙,歃血为盟。”
“贾彦度?当年他曾想以其子为质,投降匈奴,若不是臣力劝,恐怕早非晋臣了。”
刘隽从未听闻此事,幸好平日里便木着一张脸的,倒也看不出多少惊愕,再看司马邺,竟也没有多少异色,只为贾疋辩驳,无非就是当年形势不明,贾疋只是权宜之计、目的是麻痹敌人云云。
刘隽张了张嘴,最终仍是合上了,他看向司马邺,缓缓摇了摇头。
司马邺虽失望,但也知势单力孤,无法与之抗衡,便也不再做声。
“胡虏既已带来,不如让我先睹为快。”索綝见司马邺退缩,刘隽沉默,显然嚣张了起来。
刘隽淡淡道:“汉主这般的大礼,本就是为了献给陛下,既暂时不行献俘礼,理应继续羁押。如何处置,我再与诸位刺史商议后决定。”
索綝大怒,刚欲发作,命一旁禁军将刘聪直接带来上,却听首领来报,道是早在半个时辰之前,刘隽亲兵早将人押走。
刘隽对司马邺笑道:“臣一路征程,劳顿异常,不知能否请陛下赐座?若不为难,能有一胡饼充饥更好。”
司马邺这段时日怕是被索綝打压得狠了,见索綝吃瘪,竟是无限快慰,“那是自然,虽缺衣少食,三两小菜还是有的。重赏有功之臣,哪里能吝啬呢?”
索綝这才留意到,刘隽入殿之后,直至现在司马邺赐座,方才落座,倒衬得自己毫无规矩、不知礼数,不禁恨得牙痒。
他却不知刘隽冷眼旁观他许久,早在心中暗喜。
与司马师、司马昭相比,这索綝也不过虫豸之辈,何足道哉?
第60章 第八章 对酌残阳
到底索綝还是放不下名士的体面,未当场发作,却也未留下用膳,寻了个由头拂袖而去。
方才因有旁人在,司马邺强撑着的意气散了,往后靠在凭几上,面上满是阴郁。
一旁的毕恭见状,识趣地带着其余黄门一同告退,紧紧阖上殿门。
于是只剩下一双竹马对坐,竟是一时无言。
唯有晦暗不明的残阳在坑坑洼洼的青砖上拖曳出一条浅淡的红影,像极了血痕。
案上难得备了酒,刘隽取了两只耳杯,用自己的罗帕拭了,方为二人都斟满。
司马邺接过,仰头饮了一大口,眼圈虽已泛红,但好歹未落下泪来。
刘隽却未急着喝,只是端着耳杯,静静打量他,“陛下多久未曾得一夜好眠了?”
司马邺喉头微动,垂首看着残留的酒液漾起涟漪,“其实朕一直睡得不错。”
“哦?”
“心想事成,仅在梦中。”司马邺自嘲一笑,“不说这个,这两年,朕困在这长安城内做雀鸟,却常听闻你的消息。当真是蛟龙入海,鲲鹏腾云,让人好不歆羡。长安城的百姓世人,提及你,都说是晋阳麒麟子。”
刘隽谦逊道:“汗颜汗颜,臣不知天高地厚,托陛下信重,贸然开府举兵,不过运气比旁人好些,才有寥寥兵马、立锥之地,哪里值得过誉?陛下怕未听闻民间俗语,‘纵有麒麟子,难敌化骨龙’,兴许臣是那败家的化骨龙也说不定呢。”
难得他语气诙谐,司马邺忍不住勾起唇角,举杯和他碰了碰,“方才朕忙着自怨自艾,却忘了待客之道,该罚。”
一饮而尽,司马邺低声道:“先前朕托你去寻的南皮旧物,可有消息?”
刘隽摇头,“臣先后派遣了三个可信之人前去搜寻,也找遍了石氏残余族人,还有那些残存的奴仆,能找到的,都打听了,至今还未有消息。”
司马邺难掩失望,“战乱频仍,劳烦你为这些阿堵物费心。”
“朝中诸公清旷脱俗惯了,哪里知道手里没这阿堵物的苦处。打仗要粮草军饷、兵器牛马,屯田要农具良种、水利荒地,那个不是这些阿堵物堆出来的?”刘隽讽刺道,“不过如此清高,为何佃客占田,他们任一个都不肯放弃呢?那些坚如磐石的坞堡,那些十年都吃不完的粮食,是他们坐而论道,天上掉下来的,还是他们高风亮节的高风刮来的?”
司马氏篡魏之前便出自门阀世家,士族的毛病一个不少沾染了遍,还多了譬如自相残杀、背信弃义这般的专长,司马邺不知是否是做贼心虚,听他这么一说,面色微微一变,“也不尽然,你看丰乐亭侯便是出身京兆杜氏,但一生将兵立功、殚精竭力,便不是你说的沽名钓誉之徒。”
“杜武库?”刘隽对杜预也是服气的,又想起司马邺心头爱便是杜预的孙女,便致歉道,“臣出言无状,妄议先贤,请陛下恕罪。”
见司马邺面色稍霁,刘隽仍垂首,却勾起了唇角,“再比如如今江东初定,也正是琅琊王氏兄弟之功。”
司马邺愣了愣,苦笑道:“你还是这么嘴上不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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