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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汉西流夜未央(穿越重生)——竹下寺中一老翁

时间:2026-01-04 20:44:06  作者:竹下寺中一老翁
  想起民间流传太聪明的孩子养不活,郭氏不由得也为他的未来忧虑起来,语重心长道:“我虽是妇道人家,但到底活了这么大岁数,看人鲜有失手。俗话说三岁看老,观你言行虽果决刚毅,但却少了几分沉稳圆融,待你长成,怕是要为此所累。”
  回想起前世景况,刘隽百味杂陈,“祖母所说极是,日后孙儿定然颐养心性,三思后行,绝不让祖母失望。”
  正说着,陆三已将事情办妥回来,郭氏淡淡道:“从此后你便尽心侍奉二公子,自有你的前程。”
  说罢,她便起身离去。
  刘隽知道她是留足时间让自己收服陆三,摸索御下之道,这恰巧是他前世擅长、也是前世所欠缺的。
  擅长在于作为傀儡皇帝,能够发动数百殿中宿卫舍身取义,和他一起举事赴死,欠缺在于他无法收服身边近臣,乃至于事泄身死。
  尽管司马氏彼时已权倾朝野,安排的近臣也皆是钟会这般的司马氏死忠,但他转身后,也时常叩问自己,若是太祖皇帝(魏武)或是刘玄德,是否能使得众心归附、拨乱反正?
  思及此处,刘隽自嘲笑笑,如今晋都要亡了,老念着这些陈年旧事做什么呢?
  “他们叫你陆三,是因为你行三,还是名叫陆三?”刘隽在同岁人中已是不矮,但比起长了五六岁的陆三仍逊色许多,只能仰着头与他问话。
  但陆三偏偏觉得他眉宇之间自有一种澹然贵气,让人不敢逼视,躬身道:“回郎君的话,奴因行三故名三,并无特别典故,还请郎君赐名。”
  “我听闻你从未读过书?但观你言行却颇为知礼……”
  陆三赧然道:“奴这般的门第,能读什么书?都是入府之后偷看偷学的。”
  刘隽笑道:“这也没什么,你以后贴身跟着我,不独识文断字,弓马骑射也是要学的,只希望你到时候别忙着叫苦。”
  陆三正喜不自禁,又听刘隽轻声道:“至于赐名……你日后便叫做陆经吧。”
  他清亮的童音满是怅惘追念,语调沉郁得连陆三这个不相干的人都觉得凄凉。
  见陆三满脸的惶然,刘隽方将伤春悲秋抑住,“荀子曰‘其数则始乎诵经,终乎读礼’,主要是希望你日后读经学礼,明白事理,做事才能更得力。”
  “唯。”
  “此外,我曾识得一个故人,名讳也是经,愿你日后能如此公一般忠义坚贞,也不辱没你我这番际遇。”
  陆经伏地叩头,“谢郎君赐名。”
  刘隽扶他起来,自己在屋内唯一的一张破席上坐了,又拍了拍一旁,笑道:“坐罢,我先教你《论语》……”
 
 
第6章 第六章 险象环生
  变故来的比郭氏所料更快,众人还未来得及寻到下个落脚处,追兵就扑来了。
  刘隽和陆经躲在芦花之中,看着追兵们挨家挨户地敲门询问,心一点点地沉下去。
  他们平日里虽偶尔打点这些村民,但到底是无甚交情的异乡人,人家如何肯冒着生命危险为他们遮掩?
  果不其然已有追兵寻到了陆家,正在翻箱倒柜。
  幸好郭氏白日带着女眷们去周遭的城镇采买,不然更加引人注意,迟早落入敌手。
  忽然刘隽的呼吸一滞,目光顿在其中一兵士身上。
  “陆经,”刘隽低声道,“我记得你通水性?”
  陆经点头。
  “我有一件极危险也极要紧的事情需要你去做,你且听好了。”刘隽定定地看着他,“如今我们二人迟早被发现,还不如你先逃走,尽快寻到老夫人夫人他们,让他们不必管我,保重自身,等阿父的消息。”
  陆经坚定道:“奴贱命一条,不如我出去引开他们……”
  他灵机一动,“或者奴穿少爷的衣服……”
  “没用了,”刘隽苦笑,“我看见跟着婶婶走的家将了,他怕是叛了,正忙着四处指认呢。”
  眼见着追兵已从陆家出来,刘隽果决道:“你若还认我这个主人,便照做,否则不独你我,就是祖母他们都得交待在这。中山刘氏世家望族,刘乔轻易不会撕破面皮,不会伤我性命,但女眷落到乱兵手上,就说不定了……你快走!”
  话未说完,他将陆经往水中一推,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下,哽咽了一声。
  立时有追兵听到声音寻来,见有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躲在芦花丛中抽噎,立马大叫道:“刘豹,你快来看看是不是他!”
  刘隽战栗着从水里爬出来,看到刘豹的面孔后大哭道:“刘师傅,你为何要和这些坏人在一处害我!”
  自转生后一路顺风顺水,因天资早慧更被长辈们所看重,刘隽又是羞耻又是好笑,常按捺下内心深处为人所吹捧的飘飘然,反复自省,时刻提醒自己前后两世加起来二十五有余,并非什么神童,待己反而比前世还要再严苛几分。
  现在为了活命在此假痴不癫、装疯卖傻,这等歇斯底里、不顾体面,两世还是头一回,竟有种说不出的爽快。
  而那刘豹则羞愧欲死,原来他便是教授刘隽骑射拳脚的武师傅,在护送华氏的路上被擒,为求活命,便应下了这指认旧主的差使。
  见小公子哭得撕心裂肺,再看周遭有些人已经流露出对自己的不耻,为了在刘乔处站稳脚跟,刘豹想起此行最主要的目的来,便取了剑抵在刘隽脖颈处,“快说,郭氏夫人在哪里?”
  是的,妻子儿女可以再聘再生,可父母只有一对,在以孝治天下的大晋更是如此。故而想要威逼刘琨这等顶天立地的丈夫,就必须先掳其父母。
  当然,能抓住他的嫡长子,也算得意外之喜了。
  略一估算陆经的脚力,刘隽颤颤巍巍地往北指了指。
  司马虓原先的王府已成了刘乔的行营,起初刘隽被叛军们像个沙袋一样随手往地上一扔,甚至还有个大头兵在他身上踢了几脚。
  两世头一回受此屈辱,刘隽竟还觉得有些新鲜。
  方才宽慰陆经之言,多少有些讹他的嫌疑,刘乔此人虽然同姓刘,但素来和刘氏兄弟不睦,到底心胸气量如何,会不会对老弱妇孺动手,都是未知之数。
  就算交待在这又如何呢?横竖朕本就是个死人了。
  刘隽这么一想,干脆换了个姿势,曲肱躺着打量周遭,没过一会,孩童的精力不济也就睡着了。
  待他醒来时,已有人为自己松了绑,又取了竹席,不禁心头一松——看来刘乔不打算结下死仇。
  又等了没一会,就听人声传来,在人群簇拥中步入的男子虽着甲胄,但姿态倔傲,观其行止,倒像是个富贵公侯。
  刘隽起身行礼,“安众县男。”
  刘乔见他小小年纪不卑不亢,倒是正眼看了他一眼,“我乃是天子钦命的豫州刺史,你若是不知怎么称呼,倒是可以唤一声刘刺史。”
  司马虓的豫州刺史是司马越任,而非出自天子诏令,刘乔也正是因此拒绝受命。
  可谁都清楚,他哪里是尊崇那个傻天子,只不过是不甘将自己的地盘拱手相让罢了。
  曾经一统三国的晋室到了这步田地,纵是刘隽也禁不住叹了声,“隽乃小子,不懂其间曲直,只知如今兵燹再起,又有不知多少百姓罹难了。”
  刘乔大笑一声,“倒是挺能言善辩。”
  他转身出门,示意兵卒押着刘隽跟着他,走了约莫百步,到了一槛车外,那槛车蒙着麻布,里头依稀可见一人影。
  刘隽心中已有所猜测,看着刘乔得意洋洋地让人揭开。
  里面赫然便是刘隽的祖父刘蕃!
  只见他蓬头垢面,浑身是伤,哪里还有平日的尊贵清雅?
  刘隽勃然大怒,发作前猛然又想起前世南阙血色和郭氏的谆谆教导,硬是忍下了。
  刘乔见这孩子双肩僵直,双唇紧抿,明明已是怒气填胸,却仍克制地一言不发,心中略有讶异,面上得意之色却是更盛,大笑道:“好让你知晓,令尊早已随范阳王仓皇北上,家小全都抛诸脑后。刘越石枉称英雄,结果上至老父,下至亲子,皆不能保全,何其可笑。”
  方才他大放厥词时,刘隽已逡巡一圈,见周遭有不少高冠冕服之人,心中知晓刘乔身旁应不全是幕僚宾客,也有不少外臣,便嗤笑一声,昂首看着刘乔冷声道:“于公,祖父是朝廷的淮北护军,于私,你我二族皆为前汉宗室,续起族谱,就连我都是公的叔叔辈。无天子诏命,便不可做豫州刺史,那么公也无天子诏命,怎么就可对朝廷命官动用私刑,甚至以槛车囚之?”
  他一边说一边走到那槛车旁边,不顾快要抵到脸上的刀剑,“尊老为德,敬老为善。祖父年迈,还需人照料,还请安众县男大发恻隐之心,将小子与祖父关在一处,也好有个照应。”
  之后,便再不言语,人却跪了下来,虽是哀求之态,脊梁却挺得笔直。
  你自己都做过魏臣,受此一拜,迟早折煞了你。
 
 
第7章 第七章 孝思不匮
  许是到底还讲究一些名士的体面,刘乔到底也没和他这黄髫小儿一般见识,虽谈不上优待,但到底没把他也关到槛车里去。
  至于吃食,蒸豚、鸡黍饭这类奢侈之物是不想了,粟粥一日能有两顿。反观刘藩,每日只有一顿麦屑粥,就算老人体弱食不得许多,也是远不够的。
  于是刘隽每日都省着自己的吃食喂给刘藩,偏偏那槛车高、刘隽矮、刘藩双手被缚,刘隽每每都得踮着脚尖费力才能递到他嘴边,每喂一次饭都累得大汗淋漓。
  开始刘藩心疼孙儿,坚决不吃,刘隽也是好毅力,他不吃就一直举着,直到他张口接住为止。
  晚间,刘隽就靠着槛车歇息,幸好他平日练武健体加上夏夜并不寒凉,也还算坚持得住。
  晋最讲究一个孝字,刘隽的孝行自然为人称道,周遭的兵卒将士对他的态度明显好了不少,甚至还偷偷加以照拂。
  看来陆经做事颇为得力,过了整整五六日,也未听闻其余刘氏家眷被擒。
  于是刘隽便既来之则安之,而刘藩得他照料,精气神也是大好,时不时还会与他说说古,说他幼时曾得见的那些驰骋纵横的盖世英雄,说他青壮年时曾亲历的那些静好安宁的太平光景。
  有时他也会给刘隽讲些诗赋文章,建安七子、金谷二十四友……
  他甚至还说过三曹,说太祖的“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念文帝的“丧乱悠悠过纪,白骨从横万里。哀哀下民靡恃,吾将以时整理”,吟陈思的“垣墙皆顿擗,荆棘上参天……中野何萧条,千里无人烟”。
  刘隽一方面感慨祖父从前也常与那些名士们清谈,如今遭了这么大罪,倒是能够体恤民间疾苦了,另一方面,再度听闻父祖的诗文,心中更生悲怆。
  晚间,祖孙二人合用了一碗麦屑粥,均感饥肠辘辘,刘藩在槛车中囫囵睡了,刘隽正是长身体的岁数,更是饿得两眼发黑心发慌,干脆起身靠着槛车仰观天上星河。
  漫漫长夜,烈烈北风。天汉西流,三五纵横。
  天河漠然俯瞰人间,不论是何朝何代,是盛是衰、是治是乱,均是无言西流,有如汉水。
  纵然天子号称上天之子,又何曾真的得到天道的眷顾?
  不过是尘寰中无数蝼蚁中稍大的那只罢了。
  远处负责看守祖孙二人的大头兵窃窃私语。
  “你说那刘家的小儿真是稀奇,才多大一点人,就如此纯孝。”
  “何止,沦落如此,还不知能活几日,身边一张纸都无,就还每日诵背诗书,无趁手兵器,就每日扎马步打拳。不愧是刘越石的儿子,有闻鸡起舞、枕戈待旦的意思。”
  “唉,千好万好,但你说他大半夜不睡,披着衣裳来回踱步做什么?害得咱们还得盯着他。”
  “按前几日的架势,他这星星起码还要看半个时辰,你看老的在槛车里,小的横竖也跑不出去,咱们不如松快松快?”
  听着他们的对话,刘隽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他们被俘时刚过了正月,这些年中原冬日愈发酷寒,每年方入秋,王侯豪族都已然穿上皮裘,甚至将丝绵加入内衬,士卒们则没这么好运,有的将军校尉还可用羊毡裹着取暖,更多的大头兵只能将所有衣裳穿在甲胄里抵御寒风。
  刘蕃年老体弱,这几日一直咳嗽不断,刘乔就算能想起此事也绝无这么好心,祖孙二人只能苦苦熬着。
  刘隽到底不是真的六岁稚童,就算两世锦衣玉食,在此磋磨月余,也早已学了不少穷人过日子的本事。某日,见刘蕃冻得周身颤栗,刘隽干脆向刘乔请命出营,在两个兵卒的看管下去了城外摘了些芦花碎叶,又用身上唯一值些钱的细绢换了五铢钱,请了个老妇草草做了件夹袄。
  刘隽回去时,正巧碰见两三个将军,其中一人年纪稍长,年过不惑,另外两人均是青年模样,见了他均停下了脚步。
  只道自己抱着厚衣惹人注目,刘隽行了一礼便匆匆回去,好说歹说才劝刘蕃将夹袄换上。
  这三人却是刘乔的长子刘祐、次子刘挺和刘挺之子刘耽。
  “这便是刘越石之子?”刘挺饶有兴味。
  “似乎是,听闻还是个孝子。”刘祐淡淡道。
  刘挺远远看着他为祖父更衣喂饭,叹息了一声,对刘耽道,“日后若我们不幸有那日,你待我若能有他的一半,我可就谢天谢地了。”
  刘耽不服气道:“照料起居算是什么本事?若是我,便率军将阿父救出来才是正理。”
  “你也不看看人家多大。”刘挺还欲再教训儿子几句,就听刘祐道,“行了,面见大人要紧。”
  秋风入体寒凉,刘隽抱着双手蜷成一个球,脑中默诵着《易》,只想忘却那些前尘往事,也放下对不明前日的焦虑,尽快入眠。
  “小郎君。”负责给他们送饭的薛桃树平日里对他们照拂颇多,今日却笑得格外谄媚。
  刘隽谢过他,打开食盒却发现今日膳食极好,甚至有两个蒸饼,愣了愣,随即笑道:“这么丰盛,总不能是断头饭?”
  薛桃树还来不及回话,就听一清亮少年的声音,“若是断头饭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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