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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殿下年纪虽幼,但待人识人却颇有主见,姨兄若有属意之处,不妨明言,殿下自不会让姨兄才华空负。”
他言语笃定,温峤不禁有几分好笑,自己这外弟不过九岁,那秦王不过七岁,两个五尺童子竟也学着大人玩起了征辟的把戏。
此事过于滑稽,温峤本想敷衍了事,却不想刘琨意外地坚持,无奈之下只能走这一遭,还未见秦王,心中便已想好了种种托辞。
一到秦王驻跸之所,就见秦王府司马荀绰率了一众属臣在外等候,动乱之际衣着虽不如从前考究,但礼仪行止均挑不出半点错处。
“殿下听闻世子要来,早早便在正堂候着了。”荀绰将他们迎进去,笑道,“还从未见过殿下和谁这么亲近,殿下自己都说与世子是邂逅相遇、一见如故呢。”
刘隽也跟着笑,“殊不知倾盖如故,白首如新?”
说着到了正堂,司马邺正端坐堂上默诵,也不知在读什么文章,皎白一张小脸皱在一处。
二人上前行礼后,还不待温峤反应过来,刘隽便在下首坐了,将司马邺身侧的位置让了出来。
按理说刘隽是侯世子,不论坐行都应在上首,方才一路过来温峤都有意落后数步,想不到临了小外弟竟来了这么一出,但他本就落拓不羁,也想看看秦王的诚意,未推辞也便坐了上去。
司马邺年纪尚小,还不会收敛神色,此时面上露出些许愕然,瞪大了眼打量眼前器宇轩昂的青年。
按照常理,对未长成的宗室会以教导为先,他本以为刘琨会引荐一个颇通经学的老儒生,想不到却是个及冠不久的潇洒美少年。
但他也未有任何轻视之色,而是正襟危坐,亲自为温峤奉了茶,只是不善言辞,又头回碰到这场面,一时间有些讷讷无言。
刘隽笑道:“举贤不避亲,泰真虽是我姨兄,但极有才情,若殿下愿意,也可当场考校之。”
司马邺赶紧道:“广武侯举荐之人,定是当世大才,孤少不更事,哪里敢提‘考校’二字?”
温峤听得心中熨帖,又想反过来考校考校这.小.秦.王,便道:“不知大王方才在读什么经典?”
司马邺摇头,“并非经典,而是新城郡公生前的上表。”
说着示意内侍将那表章奉上,温峤接过一看,果然是永兴二年刘弘所作,随口道:“大王可能通读?”
“虽有些字句不甚明了,但意思却是知道的。”司马邺垂首,郁郁道,“‘载籍以来,骨肉之祸未有如今者也,臣窃悲之!’外人都懂的道理,为何自家人却不懂呢?”
“他们哪里是不懂,故作不懂罢了。”温峤看着他微红的眼圈,淡淡道,“既如此,今日便斗胆为主上和世子讲解此表。”
“今边陲无备豫之储,中华有杼轴之困,而股肱之臣,不惟国体,职竞寻常,自相楚剥。万一四夷乘虚为变,此亦猛虎交斗自效于卞庄者矣……”
第13章 第十三章 感时伤怀
刘琨归返邺城行色匆匆,只带走了刘遵,让刘隽暂留长安,说再过一月待大事成了,便来接他。
于是刘隽乐得清闲,整日无所事事,除去教陆经识文断字、射御书数等,就是在庭中发呆,看着浮云凝结成雨,又被风吹散。
只过了三五日,姨兄温峤便看不过眼,专门登门请他和秦王一同读书,刘隽虽不愿将前世所学重头来过,但更不想在司马邺面前留下个懒汉庸狗的印象,也只能捏着鼻子日日前去点卯。
他本就聪慧过人,前世更是在经典上下了苦功夫,特别在尚书上颇有建树,如今死过一次,再看这些“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就觉得讽刺——若当真德行如此重要,为何背誓洛水的司马氏能最终定鼎中原,又为何将天下糟践到这个地步,却依旧坐在这帝位上?
德不配位至此,这天下为何还姓司马?
虽知道不该迁怒,可一想起眼前咬着手指辛苦背书的小儿也姓司马,面上的神色便冷了几分。
司马邺却浑然不知,看着刘隽满眼的羡慕。他父亲本就是兄弟中最平庸的一个,他虽比父亲强些,但也绝算不得天资聪颖,在个个如狼似虎的亲王中,简直像是只人畜无害的羔羊。
自记事以来,诸事不是听王父的,便是听舅舅的,除去请刘琨征辟温峤外,从未自己做过一次主。
他又想起先前荀藩听闻温峤事后,脱口而出,怒道:“殿下为何不先告知我?”
似乎见到了他面上的惊愕,荀藩才和软了语调,“木奴,你年龄尚幼,此等军国之事,岂能儿戏之?若有心怀不轨之徒诓骗殿下,岂不误了大事?此番既牵扯到广武侯也便罢了,下不为例。”
司马邺被当场吓住,回府之后身边的乳母也开始喋喋不休地劝导他,他不禁在想,难道一个亲王连用一个人这般的小事都做不得主么?以及为何他的乳母竟然也听闻了此事,又和舅舅的口气出奇地一致?
诸事不得做主,那还算什么一州之主?
司马邺将种种困惑委屈咽下,心中默默想:“待孤长大,待孤长成便好了……”
故而他才羡慕刘隽,羡慕他不比自己大几岁,却已颇有决断,羡慕他盛名在外,令世人另眼相看,最羡慕的还是他向父兄进言,后者都能听进去,不会当成异想天开的孩童呓语。
似乎留意到他目光,刘隽微一转头,投来探询的目光。
司马邺摇摇头,继续看着手中纸张上晦涩难明的文字。
见一旁的温峤正奋笔疾书,显然无暇看顾这两个尊贵的学生,刘隽悄悄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随手取了根粗些的鼠须笔,沾了些水,在身下的石砖上练起字来。
司马邺偷偷瞥了一眼,惊觉是“荣名秽人身,高位多灾患”,他并不知是哪位大儒的名言,但想到自家叔伯兄弟的下场,不免也跟着难过起来。
“嵇中散啊……”温峤低声慨叹,“太平引于今绝也,真想听听这旷世之曲啊。”
“只可惜他为曹氏所累,他的儿子又为司马氏而亡,彼苍者天,何薄于嵇氏!”刘隽低声道。
温峤追忆起嵇康传闻中如玉山之将崩的风姿,也正心驰神往,就听司马邺道:“听起来是个大贤,孤却未读过他的文章,不知世子以为哪篇最堪读?”
“自是《管蔡论》。”刘隽脱口而出。
温峤有些诧异,“你竟知晓此篇?”
司马邺懵懂道:“孤并未读过,请先生教我。”
这声先生让年纪尚轻的温峤颇为舒坦,加上他本就不是谨小慎微的性子,略一回想,便悠然诵道:“周公践政,率朝诸侯……而管、蔡服教,不达圣权……遂乃抗言率众,欲除国患;翼存天子,甘心毁旦。斯乃愚诚愤发所以徼祸也……”
他嗓音清越,刘隽垂目聆听——嵇康作此文时,司马氏总揽朝政,反心已现,魏将毋丘俭、诸葛诞等人在淮南讨伐司马家,被司马师轻易镇压。而当时为了威慑朝野,司马师竟然还胁迫郭太后和曹髦亲征,逼着他坐看为数不多的曹魏忠臣兵败身死……
若司马氏自比周公,毋丘俭、诸葛诞岂不就是管蔡?
嵇康不仅仅是在为管蔡翻案,他是在为毋丘俭、诸葛诞抱屈,也是在为曹髦不平!
这典故对六岁孩童过于艰深,温峤讲了两三遍,司马邺方完全听懂,叹道:“可惜孤尚年幼,还未能学这般好的文章!”
温峤敛了神色,“殿下若长成,这篇文章臣便不便教你了。”
“这是何意?”司马邺蹙眉。
温峤低声道:“此文和前朝废帝有关,不得不加以忌讳。从前我听阿父提及,当年高贵乡公都曾听闻此文,还曾在太学论辩……”
司马邺压根就不知何人是高贵乡公,茫然道:“他是?”
温峤祖辈也曾是魏臣,再加上如今晋室衰微,对朝局都难以把控,更没本事防民之口,便挑着将曹髦身世粗略讲了讲。
司马邺听到天子喋血时便禁不住浑身颤抖,久久才道:“他这一生太短,也太苦了……不过孤想高贵乡公在宫墙之内听到嵇公的见地,必会稍感安慰吧。”
“错了,”一直默不作声的刘隽猛然抬头,“其一,我听闻是曹髦在太学问管蔡之事在先,可所有太学博士无一人敢答,嵇中散不畏司马氏,以此文作答;其二,他写此文时,曹髦已经死了,但若泉下有灵,他定会有伯牙子期之叹。”
“其三,曹髦不是废帝,他是堂堂正正、宁折不屈的大魏皇帝!”
他言辞激烈,别说司马邺,就连温峤都被他震住,半晌才寻了个别的话头:“既然说到了管蔡,那正好再讲讲周公,切莫因这篇文章便对先贤有所成见……”
刘隽整个人如坠冰窟,再无力也无法发出半点声音。
兴许是一种天罚,每当他沉湎于现世安好,总有只言片语将他拽回不堪往事,反复提醒他,他是失国的君,是往生的人,是不该存在于世间的鬼怪。
他人坐在长安城内浩荡春风中,魂却飘回洛阳郊外西北荒野里。
突然指尖传来微微暖意,刘隽侧头看去,司马邺满脸担忧,纯澈眼中映着一个失魂落魄的鬼影,而白嫩小手紧紧攥着自己,悄悄塞过来两片橘子。
他木然地塞了一块入口,极酸。
他却活过来了。
第14章 第十四章 依依惜别
自那日后,也不知司马邺对他是有何误解,就算温峤不在,也时常差人请他过去,有时是一块读书习字,更多时候则单纯一起玩耍。
天家的孩子,又在这种乱世,所谓的玩乐也少的可怜,不过是鸠车竹马,像司马邺这样会玩弹棋的都少之又少。
刘隽两世为人,对这些自然也提不起兴趣,但一不想得罪司马邺,二是觉得司马邺到底真心实意地想开解自己,也便勉强打起精神陪着他胡闹。
前世一生坎坷,此生忙于课业,倒也算补上了些缺憾。
刘隽拽着鸠车,看着司马邺欢快地骑着竹马四处跑跳,手中还举着木剑作出劈砍之势,满脸麻木。
“髦头!”不知司马邺听谁说起了他的乳名,之后便一直以此相称,甚至还特许他称呼他的乳名“木奴”。
刘隽自是连连推拒,口说不敢,司马邺虽失望却也不曾强求,只是自己仍是髦头髦头叫的欢畅。
终于又过了数日,终于传来消息,说是刘琨不日将归返长安,护送皇帝及众宗室回洛阳。
司马邺听说后,立马书也不读了就去面圣,不过一会便蔫蔫地回来,往刘隽身侧一坐。
“怎么了?”刘隽抬眼见他小脸惨白,放下简牍蹙眉问道。
司马邺抿唇,“孤想留在长安封地,阿父同意了,东海王和舅舅都不同意。”
刘隽淡淡道:“东海王总揽朝政也便罢了,殿下是一州之主,何必去请示舅父呢?我依稀记得,朝廷从不曾给他处置关中政务军务,甚至节度藩王的权力。”
司马邺讷讷道:“可他是舅舅啊……”
“你是司马家的亲王,何曾轮到荀家人做你的主?”刘隽既有些风水轮流转的快意,又隐隐恨铁不成钢。
司马邺想了想,靠在凭几上,“可东海王也命孤留下,这就无可奈何了……不过陛下也回了洛阳,伴驾回去也没什么不好。”
说来也怪,司马衷虽是帝皇之尊,但连孩童都不如何怕他,兴许因为他是个啥也做不成的傻子,也兴许因为知道和其余人比起来,他本心实在不坏……
“髦头你也会回洛阳么?”司马邺闷闷道。
刘隽摇头,“阿父在哪里,我便在哪里,多半是要回邺城的吧。”
司马邺尽管年幼,但自其出生以来,整个大晋便是风雨飘摇,自也比太平年景的孩童早熟些,闻言也知刘琨掌兵,刘隽迟早也会提刀上马,红着眼圈道,“那你此去一定要珍重,要记得修书给孤……若是来洛阳朝见,记得来秦王府找孤……”
说完,司马邺便禁不住哽咽了起来,刘隽静静看他,他自认对司马邺冷淡疏离,不论陪着他读书还是玩乐多有敷衍,想不到他竟对自己如此看重、如此不舍。
也不知他长大之后,是否还能保有孩童的纯挚之心?
刘隽实在难以想象他日后变成司马家那群虫豸的模样,也再难对他冷淡下去,便握住他的手,“若要修书,寄予我阿父便是。殿下也务必保重。”
在这世道,什么造化都是假的,王侯将相、贩夫走卒,求的都不过平安二字。
时隔半月,刘琨本以为爱子会如同往常那般追着自己问这问那,却不想整整三四日,除了最初在城门口迎候,刘隽均是不见踪影,一问准是在秦王府。
于是圣驾回銮前一日,刘隽月明星稀时方回府,就见刘琨坐在堂上,满脸不悦地看他。
“阿父。”刘隽匆忙行礼。
刘琨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刘隽自知理亏,讨好地站在他身旁,添茶倒水。
“你少年老成,秦王烂漫天真,倒是未想到你们竟能投缘。”刘琨端起茶盏,面色也和缓下来。
刘隽叹了声,“遍地狼烟,遍地均是老成少年,烂漫天真却显得难得了。”
刘琨已然习惯时不时从他口中听到些惊人之语,“一想确实是这么回事。对了,我听泰真道你想学琴?还想学嵇氏四弄?”
刘隽前世诗文书画均有涉猎,也下了一手好棋,唯独琴艺上没什么造诣,上次重提嵇康,便想着以此思故国、悼旧人,但对着刘琨自不能如此说,便笑道:“古人云鸣琴而治,儿听了嵇中散的故事心向往之,便也想着以琴修身、以琴明志、以琴抒怀。待回了邺城,若可以,儿想寻一个好些的乐吏……”
“不必。”刘琨打断他。
刘隽转念一想,天下纷乱之时,只学好文武艺便是,此时还提琴棋书画,显然有些不合时宜,刚起身请罪,就听刘琨道:“论起乐来,虽不如嵇中散之十一,但当今之世,又有几人能胜过阿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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