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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汉西流夜未央(穿越重生)——竹下寺中一老翁

时间:2026-01-04 20:44:06  作者:竹下寺中一老翁
  刘勇道:“世子虽不同士卒们睡在同一个帐子,但每日都在一起用膳、一同操练,不曾叫过一声苦。不论作战还是耕地,世子也总是身先士卒,不曾有半分懈怠退缩。此外,但凡是和世子交谈过的,或是立了功的,世子总能记得名字,所以大家都服他。”
  刘琨沉默半晌,缓缓道:“将帅者,必与士卒同滋味而共安危,敌乃可加。世子做的对。”
  扪心自问,放下名士的派头去和伍长、什长同甘共苦,他自己却是做不到的。
  于是刘琨更加放心地将更多事务交给刘隽,让他尽情在军中跌打滚爬。
  入了夏才有消息传来,说是帝观览大政,留心庶事。太傅、东海王司马越不悦,固求出藩,出镇许昌。
  最大的靠山出藩,对刘琨来说算不得什么好消息,长吁短叹了一阵,发觉朝廷对并州的态度并未有任何改变,才放下心来。
  毕竟刘琨所求不多——不过是保住并州刺史这个名分,要粮要人指望不上,不添乱就行。
  天下倾覆到这个地步,皇帝贤能与否,已经不再重要了。
  不过谁也未想到,除去先前给了绢、绵的东海王司马越,秦王司马邺也遣人送了谷物,还有不少农具,也不知是他自己想起,还是温峤进言。
  但不管如何,司马邺的一番好意解了燃眉之急,理应答谢。只是晋阳穷困,厚礼自拿不出手,刘隽无奈之下,只好作一画相赠,于是便回了府衙,在刘琨的书斋舔笔磨墨。
  同样难得回府一次的刘遵站在一边,对阿弟的画艺满是好奇,“髦头想画什么?”
  回想前世自己所长,刘隽缓缓道:“想画个黔娄、於陵子般的隐士?”
  当朝最喜这等玄之又玄、浮云野鹤般的风度,故而刘遵也不惊讶,兴致勃勃道:“我听闻敦煌太守阴澹罗列出山涛、王戎等七个名士,并称竹林七贤。阿父说你独爱嵇中散,一直在学他的琴谱,不妨就画这个?”
  刘隽倒是头一回听闻此说,可一想起山涛、王戎都是晋室大忠臣,自己曾经最激赏的、随侍身边两年的阮籍,后来为求自保盛赞司马昭“翼辅魏室,以绥天下”“明公盛勋,超乎桓文”,总有些耿耿于怀,可若是赠嵇康的画给司马宗室又觉得不合时宜,便淡淡道:“时局动荡,不需出世之人,圣朝以孝治天下,不如还是画个孝子吧。”
  “可秦王是嗣子……”
  刘隽一想也对,到底是此生为数不多的友人,还是不要膈应他为好,想了想提笔便开始细细勾勒。
  作画是个细致活,故而刘遵不愿打扰,直到两个时辰后方回,恰好刘隽刚搁下笔,只见方寸绢帛之上——杨柳依依,春水汤汤,游人熙熙攘攘,春衫飘飘摇摇……
  画中每个人均服饰不同、姿态各异,甚至连发丝都纤毫毕现,最难得的是,除去人物,画中风物也下了功夫,水中游鱼、台上砖瓦、风中柳叶,无一不花了心思。
  “好画!从不知髦头善画,在你这年纪竟有如此造诣,假以时日,岂不是会成个丹青圣手?”刘遵先是惊异,随即细细看了,拍案叫绝,“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阿兄谬赞。”刘隽自己也颇为满意,“不错,这幅画正是名为《咏而归》,想不到今日你我兄弟也算是高山流水了。画中还有一个玄机,阿兄可再看看?”
  刘遵来了兴致,“哦?”
  他定睛看了许久,摇了摇头:“为兄愚钝。”
  刘隽笑着拿笔点了点,刘遵这才发觉那冠者五六人中有一人竟长得颇似温峤,再看画面正中有一童子,锦衣玉容,可不就是司马邺?而他身侧言笑晏晏的童子俨然便是刘隽自己。
  “髦头巧思。”刘遵笑道,“其余几人看着眼生,只不知是?”
  刘隽笑着挨个指过去,皆是曾子、颜子等先贤。
  “加上秦王与泰真,那还多了一人,此人是谁?”刘遵留意到一远离众人的英俊冠者,按剑而立,目光沉沉地投向远方。
  刘隽淡淡道:“一过路之人罢了。”
  他将墨迹吹干,“我待会再写一封书信,还请阿兄差人连同此画一并送去。”
  刘遵应了,看着画中春光中且歌且舞的童子,没来由一阵难过,轻声道:“若是在太平年景,你们也该过这般的日子啊……”
  闻言,刘隽抬眼看向窗外暗夜,低声道:“就怕今日光景,他日都成了奢望……”
  一语成谶。
 
 
第20章 第四章 借箸代筹
  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
  从光熙元年九月到永嘉四年七月,刘琨已在并州坚持了四个年头。
  这几年发生了不少事,但最重要的仍是刘琨和匈奴汉之间的战事,刘渊攻下蒲坂、平阳,又有王弥、石勒、汲桑、鲜卑陆逐延四部归降,再也不甘心披着一层忠臣的皮。
  永嘉三年,汉王刘渊即皇帝位,刘琨派上党太守骑兵攻打壶关,打得汉镇东将军綦毋达大败而逃。
  刘渊便任王弥任侍中,和刘聪、石勒一同攻壶关,大败刘琨派去的将领,斩万九千级。
  刘琨自己带兵攻打刘虎,刘聪派兵偷袭晋阳,晋阳居民死战,没有攻克。
  晋阳尚且还算安定,周边可算是被匈奴搅了个翻天覆地。
  短短一段时间,颍川、襄城、汝南、南阳、河南连同徐、豫、兖州都被敌寇犯境。最让人惊愕的是,由于流民常被当地士民欺凌,竟然附从匈奴,更有甚者,放火烧城,杀掉郡守,响应敌寇。
  刘琨本想救援,无奈当年幽、并、司、冀、秦、雍六州飞蝗过境,寸草不生。并州自己不提,他最倚靠的幽州也分身不暇,只好一边救灾,一边坐视中原沦陷。
  七月初十,刘琨幕府的寻常一日。
  刘隽抱着简牍从庭中穿行而过,周遭僚属士卒纷纷行礼,且为他让出一条道来。
  如今他已长成一个高挑少年,因常年在军中习武骑射而英姿焕发,又因饱读诗书而丰神秀逸,加上经年累月为父筹谋理政,更有一番雄远气度。
  “阿父。”一进门,刘隽便先向刘琨行礼,又将手中的简牍一一摆放整齐,“这些都是这几日搜集来的线报,请阿父过目。”
  刘琨正在看舆图,便道:“你既已看过一遍,不若便挑些重要的说来,其余的,你自己看着处置便是。”
  “是。”刘隽将放在最上面的几份简牍奉上,“匈奴楚王刘聪、始安王刘曜以及石勒的兵马均有异动,似乎向着怀县去了。”
  “朝廷可有什么动作?”刘琨立刻在舆图上找到怀,蹙眉问道。
  “朝廷诏令征虏将军宋抽来救。”
  刘琨叹息,“匈奴派出的均是善战之将,宋抽绝无可能拦住这几人,恐怕自己的小命也将难保了。你以为该如何是好?”
  刘琨座下不少幕僚对这位世子也非常尊敬,此时都鸦雀无声地静听世子高见。
  “此番他们攻打的是河内太守裴整,此人出身闻喜裴氏,自天下大乱以来,这些河东豪族纷纷聚众筑坞以武装自守,大多并无朝廷的任命。但裴整较为特殊,既领着朝廷的官职,又因裴氏在河东威望,自命为坞主。但此人昏庸无能、治理无方,河内人对其颇有怨怼,恐怕不肯为其效死。”
  “也就是说这个裴整也保不住?”刘琨眉头微蹙,“那又当如何?”
  刘隽点头,“昔年魏武皇帝唯才是举,对世家既用且防,及至魏文皇帝,为求士族对其篡汉支持,设立九品中正,但仍牢牢把控对军队及郡县控制。直至我朝,对士族的推崇更是无出其后,乃至于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儿以为,既已身处河东,就不能不取得这些豪强的支持,但从长远计,若要安定天下,还是得海纳百川,不论门第、唯才是举。”
  “你的意思,莫不是郭默?”刘琨眉头微蹙,“此人奸猾,更手段狠辣,倘若无法辖制住他,日久定会生变。”
  此人出身寒微,后来做了流民帅,积攒了颇多财富,不少流民投奔他,如今他正在河内刺史裴整麾下。但他先前已经绕过裴整,偷偷派人接触了刘琨。
  “我若未猜错,不出多时,河内‘民众’便会将裴整捆好,送给石勒了。”刘隽叹道,“儿听闻此人曾射杀妻子,起因是妻兄挪取官米数石送给其妻,他便要杀之,妻兄遁逃投奔石勒,他便亲自将其妻杀了,以表无私。”
  “此人就算用了,也是权宜之计。”刘琨一听,更是不喜。
  刘隽却道:“黄肃、韩述两位将军身殒后,阿父麾下尤缺大将,此人虽奸猾但颇为善战,且极其善于招抚流民。目前看来,对大晋亦是赤诚一片,用他来抵御匈奴,最合适不过。”
  “世子远见卓识,”有一个谋士终于恍然大悟,“主公不如便任郭默为河内太守。”
  刘隽摇头,“非也,那岂不是我等为他得罪了河东裴氏?以儿之拙见,不若向朝廷请命,任他为雍州刺史……”
  见刘琨的神情渐渐专注,刘隽笑笑,“先前秦王修书,说是关中荒残,雍州流民多在南阳,皆不愿归。听闻陛下想要颁发诏书,遣兵将流民送回雍州。秦王虽年少,却也知此举易酿成民变,故而传书与儿商议。”
  “哦?”温峤如今已成了秦王府司马,刘琨素来看重温峤,故而对秦王也高看一眼,“泰真如何说?”
  “他与儿看法相似,这些流民行事如同匪徒,但却战力惊人,还是得想办法招抚了,以流民为抵御贼寇的屏障。”刘隽起身,肃然道,“故而儿有一计,此计共有四步。”
  “其一,任由郭默买通河内人将裴整交出,从而保住全城人的性命。”
  “然后再用这个郭默做新太守?”又一幕僚自作聪明道。
  “其二,任用河东裴氏另一人做河内太守,从而与河东裴氏结盟。”刘隽笑笑,“其三,若阿父同意,便由秦王征辟郭默为雍州刺史。”
  刘琨有些没跟上,“如此郭默岂不是坐大?对并州有何好处?”
  刘隽道:“其四,派遣一可靠之人与郭默一同解决南阳流民泛滥之事。如此,便不会任由这些流民投向匈奴,亦能充实并州兵源。”
  “善,此事便交由世子来办。”刘琨反复看了几遍舆图,最终拍板。
  刘隽退下,又听刘琨道:“今日事毕了,天朗气清,很应该与诸公把酒言欢,还不快请徐公。”
 
 
第21章 第五章 正言直谏
  正如刘隽所料,河内人将裴整交了出去,与此同时,遣人与河东裴氏的裴宪联络,由其推举另一位裴氏宗亲担任河内太守。秦王司马邺征辟郭默为雍州刺史,镇压了预备率领流民投汉的王如、严嶷等人,收拢了流民四五万人,又将其中一万余人发往并州,并将其弟弟郭芝送来充为人质。
  最大的收获,除去这一万余人,便是从此并州北面亦有了抵御匈奴的屏障,而正被王浚重用的裴宪亦领了并州的人情。
  事情顺利如此,可刘隽并未有任何欢欣,反而忧心忡忡。
  “世子,参军到了。”
  刘隽起身相迎,“阿兄。”
  尽管战乱,但前年刘遵仍娶了妻,现下其妻王氏已有了身孕,让全家上下颇为期盼。
  刘遵却不似往常那般雀跃,阴着一张脸,手中拎着一坛酒,“来,陪阿兄喝几杯。”
  刘隽平素不喜饮酒,但见他神色郁郁,便从善如流地为二人斟了酒,“可有弟能为阿兄分忧的?”
  刘遵长叹一声,“前些日子,阿父亲自率兵攻打刘虎,请鲜卑拓跋猗卢派兵,此事髦头可还记得?”
  一提及此事,刘隽的眉头便皱了起来,当时他的本意是将俘虏掠回,不论是补充兵员还是充作佃客,都自有计较。却不料鲜卑兵在营中大肆屠杀,竟未留下几个活口。他极为不悦,和刘琨甚至为此争执了一场。
  “如今阿父要和拓跋猗卢结为兄弟,要上表奏请他为大单于,封他为代公!”
  “岂有此理!”刘隽怒道,“鲜卑突骑骁勇不假,可到底是蛮夷胡虏,经过几年屯田声息,士民来归、仓廪谷足,如今我并州人马七八万有余,谷五十万斛,何必再对其卑躬屈膝?”
  他深吸一口气,“更何况,代郡属幽州,王彭祖气量狭小,恐不会答应。”
  王浚是王沈之子,卖主求荣之人能生出什么好东西?
  刘遵苦着脸,“阿父命我入鲜卑为质。”
  见刘隽悚然变色,他立时道:“明日启程,此事已然无回旋余地,髦头不必再去冲撞阿父。”
  刘隽抿唇不语,并州眼看着形势大好,刘琨少年时那些性喜豪奢、妄自尊大的毛病,如今又故态复萌。近来时常懒于政事,与一善乐的门客徐润纵情饮乐,已引发一些人不满,长此以往,必将失尽人心。
  “当务之急,还是要拦住阿父,万不能以代郡讨鲜卑欢心,开罪强援。”刘隽饮尽杯中酒,取了舆图细细看去。
  他修长手指在舆图上的山川城池划过,鹰隼般锐利的双目最终落在陉北,缓缓道:“代郡离拓跋鲜卑部颇远,就算给了拓跋猗卢,他也无法治理。我看阿父是刘公舞剑,意在中山。”
  刘遵瞬间回过味来,“你的意思是,阿父想和拓跋猗卢共治中山?”
  某种程度上,刘琨的想法不错,毕竟刘氏是中山大族,一呼百应,若能得到中山,则不愁兵粮。
  若是王浚暗弱,此法可行。可王浚坐拥幽州突骑,性情乖戾,如何能忍?
  “所以,当前并不可行,为免激怒王彭祖,不如先许以陉北之地。”刘隽越想越不对,“代郡之事,不符阿父性情,到底是哪个聪明人为他出的计谋?此人要么是蠢笨至极,要么就是其心可诛!”
  刘遵闷了一口酒,“兄远在朔漠,暂时无法再为阿父效命了。如今他身边将士谋臣鱼龙混杂,天下又如此动荡,髦头你要当心,切勿让阿父半生功业毁于一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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