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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凝神远眺,只见晋人尸横遍野,还能动的也都在四散而逃,相互踩踏,而羯胡坐在马上,狂笑着将包围圈越缩越小,仿佛仍在草原上围猎无助的羔羊。
“再过一会天便完全黑了,”刘隽压低声音,“往西五十步有一个豁口,有些士卒甚至还有几个骑马的,好像还能砍杀得动,咱们试试能不能把那几个胡虏杀了,好让这些人突围,兴许还能带更多人走。”
虽然都是中山靖王之后,可他自认没有刘皇叔那般爱民如子,情势更是危如累卵不可能携民渡江,他唯一要做的,就是尽可能救能救、好救、该救的人,而不是侥幸逃脱也会在这世道自然而然饿死的人。
“杀!”终于在那个豁口最大的时候,刘隽低吼一声,第一个冲了出去,一剑刺中一羯胡的胸膛。
血溅到脸上时,刘隽才恍惚想到,上一次杀人,自己是深宫刀俎上的鱼肉,而这一次,华夏所有人都成了待宰的羔羊。
当真一点长进都无。
第24章 第八章 故人相逢
事实证明,此时虽然军心大乱,相互踩踏,但一旦有了转机,求生的本能亦会战胜一切。
先有几骑怒吼着杀翻几个胡虏冲出重围,紧接着开始有步兵戟士跟了出来,远处开始有胡人留意到这边的情况,开始向此处聚集。
刘隽低喝道:“列阵,出击。”
他带来的家将都是刘琨精锐,全部都用的鲜卑马匹具装,对上羯胡自然毫不逊色,当场便杀出了些声势。
“你们几人单枪匹马,恐怕也走不太远,不若在此归拢旧部,拼死一搏,兴许还能有一线生机。”刘隽对着冲出来想要逃跑的几骑扬声道,“我乃并州刺史、广武侯刘琨之子刘隽,今日特来救驾!”
那几人既能骑马,自然也是上级军官,闻言也立刻明白其中利害,立刻寻找亲兵旧部,转眼之间也归拢了小几百号人。
刘隽又见不少军士仍和无头苍蝇一般护着几个达官贵人,中间那几人仍是一副名士派头,甚至已准备出降,心中更是来气,怒道:“危亡之际还如此前呼后拥,诸君要对胡虏俯首称臣,不要害了我大晋壮士!”
他顺手又砍了一个张牙舞爪的胡人,对已有些犹豫的将士们怒喝道:“他们气定神闲,是因为以他们的名望降了,尚可得一官半职,你们呢?兴许就是个坑杀虐杀的下场。诸君手持利刃,身披铠甲,难道就甘心这般引颈就戮,作胡人刀下亡魂么?”
此话一出,大多士卒都不再犹豫,纷纷弃了旧主,小跑着冲出重围,转瞬之间,前后加起来约有千余之众。
刘隽看着动静太大,现下小股人马,胡虏未必会全军追击,再拖延下去,恐怕又会如同原先一般臃肿难行。
故而他看着眼重围中尖叫哀嚎着向这般赶来的人群,咬牙道:“听我号令,杀出去,北上!”
说罢,他率先调转马头,朝着来时路疾驰而去,身后马蹄声脚步声整齐划一,在暗夜之中震耳欲聋。
不知过了多久,一行人亡命狂奔,显然这些人并不是石勒死死盯着的中军,故而一时半会并未有敌军追来。
天光已然微亮,刘隽才稍稍放下心来,命人拿出先前准备好的些许干粮,分发下去。
几个家将顶着困倦,清点了人马,竟有马五百余匹,人两千余。
刘隽只喝了些水,便挨个去寻看着像是将领的,略作安抚,再看不少人都是人困马乏,若是敌军追击,很快就会力竭而溃,再加上粮草短缺,最后能有一半人跟着他们回并州,就算不错了。
前提是,没有追兵。
很快就从后方传来消息,有两三千人向着他们追来。
看着这些溃兵满脸绝望,刘隽这般刚烈不屈的性子自然看不过眼,只对着刘勇等几位家将道:“重盾固守,告诉所有射士和弓弩手,如果不想死,就都来列阵。”
他自己骑着马将所有突骑聚拢到一处,嘱咐他们先观望,不要轻举妄动。
“世子,观其甲胄,这些人并非主力,”刘勇曾跟随刘琨征战多年,经验老道,“假使咱们并州兵在此,应能一战。但如今这些残兵游勇……”
除了上辈子那自寻死路的南阙之战,刘隽从未亲自指挥过战役,若说此时不慌乱显是诳语,但为不动摇军心,仍是一派泰然自若,“先前我让陆经接应豫州兵,援军就在途中,区区千余杂胡,不足为道。”
跟着逃出来的兵士,早已疲惫不堪,面对胡人更是吓得闻风丧胆,不少都已想着偷偷再逃,但看他成竹在胸,家将们训练有素,不由得纷纷重拾了兵器。
“跑得再快还能比得上胡人的马?”
“横竖这条命都是捡的,还不如拼死搏一把,就算到了下头,也不是孬种。”
“我听前面的兄弟说,可能有援军。”
“和胡狗拼了!”
于是,当胡人铁骑当真冲来时,前端步兵持盾岿然不动,后方弓箭手箭无虚发。
胡人也未料到这股残兵仍有战力,竟也被打得节节败退,踌躇不前。
不愧是石勒军,很快就发现这股残兵人数不多,首领一声令下,又开始疯狂反扑。
这么一来,双方又开始拉锯,虽然弓手克骑兵,但所剩弓箭不多,显然撑不了多久。
而此时尹小成从后头跑来报信,道是陆经带着刘氏兄弟快到了。
此时所有看过的兵书都在脑中盘旋,刘隽忽然喝道:“以前军为后军,后军为前军,撤!”
本来为了传话方便,家将们便是每隔百步站一人,隐约已成了这群溃兵的首领,倒也指挥得当,未再搞出互相践踏之事。
这些将士能突围出来,不论是体力还是反应都远超常人,调头跑的速度,比马都慢不了多少。
激战正酣,突然便开始撤军,这不免让胡人有些茫然,追了没一会,便见远处旌旗招展、烟尘滚滚,那旌旗上竟是一个“刘”字。
尽管刘渊国号也是汉,但这帮胡人对强汉的恐惧早就浸入骨髓,以至于不经意看到这“刘”字都头皮发麻,且下意识觉得是刘琨的并州兵来救儿子了。
要是运气再差些,刘琨借来了鲜卑突骑,那可就不能善了了。
故而胡人略一迟疑,随即便开始后撤。
刘隽使人象征性地追了追,见敌军远了才放下心来。
正好刘佑、刘耽等人赶到,刘隽立时下马致谢,“多谢诸君救命之恩!”
其实刘氏几人根本不知发生了何事,在远处时还以为刘隽是碰到了流民军,近了才发觉是望风而逃的羯胡,也捏了一把汗。
刘佑笑道:“我等连刀都未拔出,有何可谢?”
“确实,你们应当谢他。”一戎装老者从溃兵之中缓缓走出,他身后还跟着两名同样狼狈但气度不凡的文官。
“阿父!”
“祖父!”
不独刘家人激动,刘隽也认出眼前之人竟然就是豫州刺史刘乔,不由得也惊喜万分。
刘乔转身神情复杂地看他一眼,深深一拜。
刘隽连忙侧身避礼,就听刘乔道:“七年前多有得罪,世子不计前嫌,冒险相救,此恩天高海阔,他日若有吩咐,乔一族莫不敢从。”
第25章 第九章 思前算后
刘乔当年是何等刚毅倔傲之人,别说司马诸王,就是圣谕都曾抗令不遵过,今日对这么个黄口小儿如此礼遇,属实让人意外。相比他身后两个高官,如今仍是一副名士派头,毫无表示。
虽曾有过节,但国家颠覆之际又算得了什么?况且他年高德勋、谦卑诚恳,刘隽自是不会计较,笑道:“今日能接应诸公,纯属巧合,乃是诸公盛德,故得上天庇佑,小子何功之有?不知另外二公是?”
刘乔仿佛将将留意到身后二人,介绍道:“廷尉诸葛铨、太傅长史庾顗。”
琅琊诸葛氏,颍川庾氏,都是一等一的门阀,且这两人和刘琨都颇有渊源。
比如,极其矮胖的庾顗,其父兄都是当世一流名士,他本人专攻老庄、颇善于清谈,却聚敛巨财,因此被姨兄温峤弹劾。不过他风度倒是不错,温峤弹劾他,他却赞温峤有栋梁之才。后来司马越把持朝政,伯父刘舆屡次想要攻讦他,都被他巧妙化解。伯父只能悻悻作罢,甚至还得了司马越“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考语。
再比如,诸葛铨之祖诸葛绪和季汉丞相诸葛亮为族兄弟,他本人更是金谷二十四友之一,和刘琨还有交情……
“世子这般年纪便能指挥自若,着实让人钦佩,实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诸葛铨捻着胡子寒暄。
刘隽耐着性子又和他们客套了几句,最终直入正题,“不瞒诸公,遵父命,仆将赴京救驾。不知诸公作何打算?”
刘氏兄弟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刘乔,而诸葛铨和庾顗对视一眼,均陷入了沉默。
刘隽也未催促他们,毕竟除了刘乔,剩下二人都是崇尚无为的清谈之士,指望他们匡扶晋室、扶危救困简直痴人说梦。
果不其然,庾顗率先开口道:“虽想随同世子往洛阳护驾,但宗族皆已南下,其中更有家中老母,待我寻到家母,尽了孝道,再为天子尽忠。”
刘隽笑笑,“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应该的。”
刘乔讥讽一笑,对刘隽拱手道:“我乃豫州刺史,无奈豫州已为胡虏所破,如今手上只剩下几千兵马,若越石公不计前嫌,我愿与越石公共商大计。”
“大人高义!”刘隽拱手,“不若我先派遣几名家将与大人一同往晋阳,阿父见了大人,定会扫席以待。”
刘佑等人今日一波三折,先是以为父亲已遭不测,想不到为刘隽所救,是第一喜;本以为要背井离乡,南渡大江,却能往晋阳,是第二喜;刘琨刘隽父子皆为当世英雄,能与他们共谋大事,是第三喜。如今看来,倘若不想南渡,晋阳已是最好的出路。
不过刘琨此人的秉性,刘隽亦是了解,长于招抚,短于控御,更怕他因旧怨将刘乔逼走。刘隽略一思索,叫来最为机敏的陆经,在他耳边低声吩咐几句,陆经虽想随刘隽去洛阳,但也知道兹事体大,肃然领命了。
诸葛铨在此时开口,“活到这般岁数,方才又刚捡回一条命,我也没有什么可顾惜了的,这便与刘豫州一同北上,彼时还望老友收留。”
未想到他也会选如此千难万难的一条路,不独刘隽,就连刘乔都有些吃惊,笑道:“廷尉忠义!”
“说来也巧,这可不就是中山刘和琅琊诸葛么?”诸葛铨突然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刘隽心内一动,却仍是郑重一揖,“诸葛公高义,仆这便差人护送诸公回并州。”
“前路莫测,虎狼横行,世子不如还是多点些人马……”刘乔好意劝道。
刘隽笑笑,“此行只为救驾,并非想和石勒正面冲突,故而这些人也便够了。”
“祖父,阿父,”刘耽猛然单膝跪地,“耽想与世子同行,恳请恩准!”
刘挺一惊,还想阻拦,就听刘乔道:“好,这才是我刘家的儿郎,给你一百骑,勿要丢了我的脸面!”
“唯!”刘耽喜不自胜。
“对了,”刘隽蹙眉,“能否借一亲兵,隽父子长居晋阳,对数月来洛阳政局知之甚少……”
他先前单凭判断,就能猜出宁平之围,刘乔对他兵事上的天赋自不怀疑,当场点了个老道的牙门将,“这位是高简,一直陪在我身边,可为世子带路解惑。”
“多谢主公,一路珍重。”
于是,经过这场不期之战,刘隽再度启程时,身边多了刘耽、高简二人,他二人相互补充,倒也对洛阳发生的事,特别是司马炽和司马越之争知道的七七八八。
司马越离世之后,竟然司马炽还不分场合、时机地追贬他为县王,于是原先还在观望的司马越一系,便不管不顾,直接送葬回东海,在路上被石勒追击。
这十多年来点点滴滴浮上心头,刘隽简直快被这群司马气笑了,司马越死了,这时候不是应该对他的旧部大加抚恤,然后收归己用,让他们回防洛阳么?这时候还要打压他们,除了将他们逼走,进一步消耗朝廷战力,有什么好处?
“共有多少人马?”刘隽忍着怒气问道。
高简眼眶发红,“十万有余,还有家眷百姓无数。其中宗室便有襄阳王、任城王、西河王、齐王等,还有太尉王衍、吏部尚书刘望……”
刘隽亦是痛心,可他痛心的却不是那些宗室王侯,而是那些惨死的将士,“所以如今洛阳应当十分空虚了?先前东海王整肃禁军,又带着这么多人马去了项县……”
“多半是吧。”
刘隽沉吟,此番他去洛阳,其实有一个小九九不曾和任何人说起——挟天子以令不臣。
司马家欺负孤儿寡母,将一个一统北方、平定乌桓的强盛王朝搞得支离破碎,他却不会。曹魏的太祖皇帝能收拾汉末的烂摊子,作为汉室宗亲,他自然也可以收拾晋末的残局。
谁能不说是一句天命?
只是这天子的人选还有待斟酌——司马炽肯定是保不住了,就算能保住,从他处置司马越之事就可以看出,此人志大才疏,不听号令,而且年纪太长,不好控制。八王之乱司马宗室死了大半,宁远城又没了一批,剩下的不论血统还是年纪,都只有一人最合适。
刘隽抚着腰间剑璏,微微一笑。
第26章 第十章 豕窜狼逋
越往前越是兵荒马乱,刘隽等人一路收拢残兵败将,不断得到洛阳的消息。
比如汉军一共两万余人,但晋兵前后十二连败,战死将士甚至多过汉军总数。
再比如,刘曜、王弥、石勒都要发兵攻洛阳,但目前仍未有会师的消息。
“石勒在宁远城耽误了,”刘隽如今已不需翻看舆图,已将大大小小数十座城池谙熟于心,“他若要追上恐怕还需十余日,我若是呼延晏,定然不会傻等,而是直入洛阳。”
刘耽比刘隽大不了多少,但却已跟着刘乔征战数年,瞬间也明白了利害,“如此,洛阳城已破?那如何营救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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