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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刘隽神色严峻,刘耽又补上一句,“不知尊祖父及其余家眷现在何处?”
刘隽苦笑,“万人中寻亲,何异于大海捞针?如今也不强求,但看缘法吧。当务之急,还是摸清楚胡虏动向,伺机救驾。”
正巧有斥候潜回,低声禀报敌情。
刘隽在听闻宣阳门时微微一笑,“宣阳门是往南宫的路啊,当年高贵乡公正是由此出。”
高贵乡公在本朝算是一个禁忌,但他却说得如此无所顾忌,面上甚至还带着几分讥讽,放在一个黄髫小儿身上,实在过于古怪,可若说他满面沧桑,可又分明还有浓烈的少年意气。
刘耽焦急道,“那下一步该如何是好?”
“东阳门入府寺、西明门入武库、宣阳门入南宫,当真是无路可逃。”刘隽拔了环首刀在地上描画,转瞬便将洛阳宫城画得分毫不差,“上上策是经辕关往西,奔往关中,中策是取道洛水出城,贵在神速,下策便是原地不动。”
“那你以为天子会选哪一策?”他七八岁时,刘耽就觉得他颇为不凡,如今听他分析形势,更有刮目相看之感。
刘隽摇头,“从前听人说天子‘天姿清劭,少著英猷’,可就从东海王之事看,未必,以隽之愚见,在辕关是等不到天子了。”
“那去洛水?”
“不,在辕关我们未必能等到天子,但定然能等到聪明人。”刘隽再看线报上依旧未有秦王司马邺的消息,按下心中焦虑,“全速行进,天黑之前务必要抵达辕关!”
与刘隽所料不差,显然汉军压根未留意这一险关,乃至于数百骑张扬而至,愣是没碰到一个敌寇。
“不如以五十人一组,让兄弟们轮番歇息?”刘耽提议。
刘隽点头,“可。”
奔波数日,早已人困马乏,将士们忙不迭地下马歇息,小卒也借此机会饮马喂草。
刘隽自己却未下马,而是趁着天光仍亮,将周遭地形勘察了一番,细细记在心中。
“世子一路未曾停歇,您还在长身子的时候,这么下去怕是受不住啊。”刘勇递上一个胡饼,不无忧虑。
刘隽接过,咬了一大口,笑道,“沿途所见多少稚子都成了枯骨,哪里还有长成的机会?我不妨事,将军勿忧。”
刘勇闻言无奈摇头,好在刘隽素来听劝,自觉无甚疏漏也便找了个背风之处将息了。
到了后半夜,刘隽猛然睁眼,此生他自幼习武,又是个半大孩子,耳力敏于常人,竟然头一个听见了马蹄声,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握紧了手中环首刀。
其余诸将见他起身,也纷纷寻了暗处隐蔽。
不多时,就见数骑狂奔而来,见是晋军甲胄,众人皆是精神一振。
刘隽眼也不眨地看着,直到那几人面目清晰可见,见打头的是两个老者,难免失望地叹了声。
那几骑近了,也留意到此处,刘耽于是开口问道:“足下何人?”
为首老者见他们刀剑并未出鞘,知其无恶意,便答道:“司空荀藩,光禄大夫荀组。”
刘隽一听,立刻从暗处走出,定睛一看,果然是当年在洛阳禁中见过的荀藩,“荀公勿忧,小人乃广武侯世子刘隽。”
他已长成一个俊朗少年,但眉目仍依稀有儿时模样,荀藩认出之后,不由大喜,“广武侯何在?”
“家父出镇并州,未敢擅离,遣仆进京救驾。”刘隽老实道。
并未看到鲜卑突骑,荀藩难免失望,一边的荀组冷不丁道:“尊祖父与卢尚书已带着家小逃出洛阳,北上并州。”
听闻亲人安好,纵是再少年老成,刘隽仍是露出几分喜色,躬身拜道,“多谢大人告知。”
想了想,刘隽又问道:“司空可知秦王殿下现在何处?”
似乎对他突然关心司马邺有些意外,荀藩并未直接作答。
“姨兄温峤正是秦王府司马。”
荀藩恍然,“他们早我等一步出了洛阳城,在此处世子怕是等不到了。不过我与他曾相约于密……”
刘隽心下微定,“此乃天幸也。不知小人能否与公同行?”
他兵马虽不多,但都是精兵突骑,荀藩自是求之不得。
在宁平城,朝廷的高官显贵便已折损大半,如今剩下的朝臣,荀藩不论官位名声都是佼佼,倘若之后想做大事,他的支持,不可谓不重要。
在去密县的路上,即使困倦无比,刘隽仍打足了精神与荀氏兄弟攀谈。也不知是否上了春秋,二人的话属实不少。
“陛下本想从洛水乘舟东行,不料舟船全都被呼延晏焚毁,也不知如今是个什么情状。”
“刘豫州死里逃生,日后必有后福。”
“也不知颍川族人如何了,实是令人担忧。”
“时人皆道温泰真凤仪俊美,他却曾自谦不如姨弟,今日再见世子,才知其所言非虚。”
“温泰真虽喜漫语、好博戏,但却颇有才略,殿下有他辅佐,近年来也颇有裨益。”
“秦王殿下时常提及郎君,只憾关山远隔,书信难通。偶尔传来些许并州的消息,都要欢悦许久。郎君与殿下,可谓倾盖如故、交浅言深了。”
“广武侯可为世子定下婚事?我族中尚有不少适龄女郎……”
就在刘隽几乎撑不住快在马上昏睡过去时,忽然听闻有人犹犹豫豫地唤他。
“髦头?”
一转头,直直地对上一双眼,如沐春风,如临秋水。
第27章 第十一章 铜驼荆棘
眼前少年看着只有十岁出头,整个人看起来分外羸弱,肤色冷白、恍若玉色,发色鸦青、垂委及地,一双杏仁眼此刻雾气氤氲,一对柳叶眉似蹙非蹙,分明该是个弯弓骑马的公子,却像从仕女图中走出的北国佳人。
“可是世子?”
这时刘隽才发觉先前喊自己之人并非那少年,而是一旁面色迟疑的温峤,忙行礼道:“赶路疲惫,一时失神,姨兄无恙,实乃幸事。”
温峤现下已是个二十四岁的青年,许是常年在洛京行走,即使风尘满面,但身上仍有一番高举飒然,见了刘隽颇为意外,“髦头怎会在此处?”
刘隽忙长话短说,几句话将出并州之后的遭际说完,又将刘耽等人引见给他,诸人又是一阵相互见礼。
“舅父。”少年的嗓音亦雌雄莫辨,但他对荀藩的称呼还是证实了他的身份。
果然,荀藩、荀组二人上前一步细细端详他,“殿下受苦了!”
刘隽不打扰他们,却将温峤、刘耽拉到一边,“姨兄可有陛下的消息?”
温峤摇头,“假使不曾逃出,那便……”
凶多吉少。
刘隽脸上露出些许哀戚,“我在并州都听闻陛下不交世事,醉心诗赋史籍。想不到这般冲素自守的君子,却要为强寇所虏。”
温峤微微挑眉,从前听闻这个姨弟少年老成,说服姨父在洛阳安插眼线,打探消息,如今看来此言不虚,只是不知他此时提及此事……
他的目光顺着刘隽落到司马邺身上,再对上刘隽鹰隼般锐利的眼神,亦觉心头一动。
“殿下,”刘隽给温峤使了个眼色,二人一同走到司马邺身边,“汉兵随时可能追来,此处也并不稳妥,还请殿下拿个章程,尽快上路才是。”
荀藩立时反应过来,“不如往许昌如何?”
世家大族多出于河东,他想回豫州也是理所当然。但刘隽是知晓前期司马邺对关中特别是长安颇有执念,不然先前也不会亲自过问征辟之事。
果然,司马邺顶着荀藩殷切的目光道,“陛下生死未卜,不如孤还是先回封邑,再图勤王大计。”
荀藩一听他要回长安,不无失望,刘隽听了他的言辞却颇为意外,未曾想到他颇能沉得住气,哪怕在极危急时对着至亲也能说话滴水不漏,倒是个乖巧听话的好苗子。
先将此事抛诸脑后,荀藩负手踱步,“宁平城一役后,已无人主持大局。我有意在密县先建一个行台,待陛下脱险,好歹也有个朝廷能号令天下。”
刘隽看向一边的刘耽,见对方不知是否因为困倦,竟还在发愣,便开口道:“此事还需豫州刺史一同主持,也不知刘刺史现在何处。”
“对!”荀藩激动道,“快请刘刺史,谘谋军事!”
刘耽颇为感激地看了刘隽一眼,赶忙吩咐家将传信去了。
“殿下稍安勿躁,如今不独胡寇,中原群贼并起,道路难行,还是先在此地暂时驻跸为好。”温峤亦好言相劝。
司马邺倒也未再坚持,随即仿佛刚留意到一般,看着刘隽竟然还有几分愕然,“这位郎君是?”
他一双大眼满是无辜,仿佛方才寒暄时他不在场一般。
刘隽笑了笑,恭谨道:“小人刘彦士,参见大王。”
司马邺未想到他竟编出个假名骗自己,眨了眨眼,笑道:“可孤听闻他们叫你髦头。”
刘隽张口就来,“因小人降世之时,毛发旺盛,故而小字毛头。”
“胡说,‘髦,俊也’,典出《尔雅》,隽髦是指杰出之士。至于这个彦士,多半是‘誉髦斯士’之意,什么毛头,活像个胡人似的。”司马邺没憋住笑了,但很快,仿佛是想起了生死不明的父兄,笑意一瞬即逝。
刘隽知他心绪难宁,也不和他计较,“小人尚未起字,这个彦士,权当是个化名吧。”
“孤觉得是个好名字,先前和阿父作别时,阿父也给孤起了字,叫做彦旗,”司马邺眼角又开始泛红,“只是不知此生是否还能有机会,由他来给孤行冠礼。”
前世今生,刘隽都算得上是个宁折不弯的汉子,鲜少看到这种动不动就垂泪的男子,一时无语,只干巴巴道:“陛下及吴王殿下定能逢凶化吉。”
“宁平城的事孤也听闻了,十万大军,最后也就逃出去刘豫州的几千,如今哪里还有多少兵马拱卫京师呢?什么逢凶化吉,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司马邺许是太累了,也不在意那些仪态,席地而坐,抬眼看他,“就是孤,也不知还能苟活多久呢。”
他双目清亮,带着淡淡的自嘲和悲凉,刘隽在他身侧坐下,“鹤唳华亭、铜驼荆棘,‘祸福无门,唯人所召’罢了。”
“鹤唳华亭,说的是陆机之故事,”司马邺似乎颇为好学,一听有自己不知的典故,倒也忘了伤春悲秋,“铜驼荆棘指的是?”
“司空索靖有先识远量,知天下将乱,指洛阳宫门铜驼,叹曰:‘会见汝在荆棘中耳’,后来的事,殿下也知晓了。”
司马邺沉默片刻,低声道:“你说这天下还有海内晏清的那日么?”
自汉末以来,英雄辈出的大争之世,掩盖了无数黎民黔首的累累白骨,曾有人以为曹魏可以、曾有人以为东吴可以,还有人以为季汉可以,后来三家归晋,天下人都以为这乱世该结束了。
谁能想到从咸宁五年灭吴一统天下始,再到太熙元年八王之乱终,这太平光景竟然只有短短十一年。就算加上贾南风执政那些年,也不足二十年。
刘隽心中暗想,你们司马家搞乱的天下,最后还得指望旁人收拾,嘴上却道:“天色不早,是时候安营扎寨,殿下早些歇下,莫要胡思乱想了。”
司马邺伸手,“旁人还会出语宽慰,你倒是实诚。”
刘隽将他扶起,又拍了拍他身上的尘土,“疾风知劲草,仆之忠直,殿下他日定会知晓。”
第28章 第十二章 玄黄翻覆
不过三日之后,派出打探的三路斥候便先后归来。
司马邺代表宗室,荀藩、荀组兄弟代表朝廷,刘隽代表并州刘琨,刘耽代表豫州刘乔,众人端坐堂上,神色肃穆。
“王弥、呼延晏由宣阳门入南宫,陛下本想出华林园门,逃奔长安,结果却被胡人捉住,现下囚禁在端门。始安王刘曜……”斥候小心翼翼地看了司马邺一眼,“他无恶不作,将宫宇官府全都一把火烧了,还将所有的帝陵都掘了,将陪葬珠宝抢掠一空……还逼辱妃后,将惠帝的羊皇后也收入了王府。”
司马邺双唇颤抖,“其余宗室大臣都如何了?可有消息?”
斥候声如蚊讷,“刘曜残暴不仁,杀了不少宗室诸王,还有大臣……”
“比如呢?”司马邺眼睛发直,显然已经有不祥预感。
“此次罹难者有太子、竟陵王,尚书左仆射和郁、右仆射曹馥、尚书闾丘冲、袁粲、王绲、河南尹刘默等……死者不下万人……”斥候心一横,闭眼咬牙道,“还有吴王亦遇害,还请殿下节哀!”
本来刘隽臆想中,司马邺应该“啊”的痛呼一声,随即向后一仰晕厥过去,然后请太医令、太医博士,众人拼命掐人中,最后再悠悠醒转,痛哭流涕。紧接着就是吃斋念佛数月,弄得形销骨立、不成人形,方能算得孝悌至诚的君子。
圣朝为彰显孝道,亲人过世的作态不外如此。
也许刘隽经历生死,生性凉薄,每每觉得矫揉造作,却想不到司马邺小小年纪,却十分自持,此时听闻此噩耗,虽面色煞白、眼眶赤红,很快便哀嚎起来。
但刘隽却留意到他眼神清明,手指也无半分颤抖,痛哭时的话竟然也颇有条理,将哀痛欲绝展现得淋漓尽致。
众人见他大放悲声,自然也跟着落泪哀戚,一时间行台内抽泣哽咽之声不绝,险些让刘隽犯了头风,最终忍不住开口道:“陛下蒙尘,以司空之见,为之奈何?”
荀藩这几日早有谋算,故而听闻他发问,便道:“当务之急,还是传檄四方,共商大事。”
他们已经联络了并州刺史刘琨、豫州刺史刘乔,只是路途遥远,尚未有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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