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云眠逗弄了会儿蝈蝈,忽觉四周安静得过分,一回头,发现人都走光了,房门也已关上,慌得喊了一声福伯。
“小少爷,福伯有事离开了,您和少奶奶要在屋子里坐上一个时辰。”门外传来家仆的声音。
云眠拎起蝈蝈笼子,飞快地走向门口,踮起脚去拉门栓,却发现房门打不开。
“你们把门开了呀,我要出去。”云眠拍着门。
门外传来家仆的声音:“夫人吩咐了,您如果要出屋子,就带您去先生那儿背书。”
云眠顿时没了声音,抬起的手也停在了半空。
“您别怕,小的就在门外候着。”家仆又道。
相比背书,他还是更愿意留在屋内,便站在了门旁。
秦拓见屋内没有其他人,也就不再装出无害状,起身走到桌旁,在果盘里拨来拨去,最后挑出一串葡萄。
他吃着葡萄,漫不经心地踱步,摸摸墙上嵌着的夜明珠,拿起架上金灿灿的脸盆,端详片刻后,便在云眠的注视下,在盆沿上咬了一口。
云眠看得倒抽了口气,小声制止:“你不要吃脸盆啊。”
秦拓发现那脸盆并非真金,舔了舔齿尖,兴致缺缺地将它丢回原处。
他在屋内走了一圈,站在门旁的小孩眼珠子跟着他转,他却没有扫对方一眼。
最后回床上半躺着,懒洋洋地闭着眼,琢磨着接下来的计划。
酒席差不多该散了,现在谷里人流纷杂,正是离开的好时机……
云眠提着蝈蝈笼子,见秦拓没有再露出凶相,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也不再那么害怕。
他斜靠墙壁,手指抠着门框上的木刺,眼睛频频看向床上的少年。
他想和秦拓说话,但拉不下脸先开口,便希望秦拓也能看他,在对视的瞬间接受到暗示,再主动同他说话。
可他将门框抠得嚓嚓响,脚尖一下下轻踢着房门,秦拓只双手交叠枕在脑后,始终不看他一眼。
云眠索然无味地站了片刻,终于还是先开了口。
“以后你就是我的娘子,我是你的为夫了。”他声若蚊蚋地道。
既已顺利开了口,云眠的话就像开了闸,开始滔滔不绝。
“以后只要你听我的话,我就会对你好。我给你吃好吃的果子,还有糕。你可以陪我玩,一起吃奶娘的奶,只要你乖乖的,我也不会打你……”
秦拓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唯有眉心处几不可察地跳了两下。
“娘子,你会作诗吗?我爹爹会做诗。”
“娘子,你会吟诗吗?你懂不懂吟?啊?你懂不懂?”
“娘子,你会玩草蝈蝈吗?石人打仗呢?蟀婆婆骑大马呢?”
“娘子,娘子,娘子……”
秦拓终于忍无可忍,睁开眼,隐含着怒气:“不会。滚。”
云眠大失所望,撇了撇嘴:“你什么都不会,那还怎么做我娘子?你快去学吧,学会了陪我玩,我就不休你。”
秦拓缓缓侧头,看向站在床边的幼童。目光在那顶可笑的假发上停留了半瞬,又挪到支棱在假发侧的两只小角上。
“你再聒噪,我就把你头上那两个饽饽割掉。”
他声音轻得有些飘忽,却透出威胁意味,目光也满是寒意。云眠顿时想起这个人其实挺凶,有些瑟缩地往后退了半步:“这不是饽饽,这,这是我的角。”
“我管他是饽饽还是什么,只要你再出声,我就将它割掉。”秦拓眯起眼睛。
云眠像是被吓住了,果然没有出声。但秦拓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便见他闭紧双眼,慢慢咧开了嘴。
“不准哭!”秦拓不耐地喝道。
“呜……”云眠低声呜咽,不停抽着气。
炎煌山的雀娃一个比一个皮实,那刚学走路的,就算摔得满脸青紫,哼哼两声就算了。秦拓何曾见过这般娇气的小东西?眼见云眠抽抽搭搭,他既觉得不可思议,又很是烦躁。
他原本不想搭理,却听见院墙外传来云夫人和丫鬟的对话声。他倒是不怵云夫人,只是不愿她把这事捅到云飞翼那儿去。
那老长虫护犊子得很,若是知道小长虫被他吓哭了,指不定又要让他吃些苦头。
“别哭了,闭嘴!”秦拓低喝。
但云眠也听见了云夫人的声音,顿时得了依仗,哭声瞬间拔高,还恨恨地道:“我,我要哭,我要给娘告你,我说,我说你要割我的角。我还要给爹告,让他把你休了,我不做你的为夫。”
秦拓脸色阴沉下来,眼见云夫人就要进门,而云眠还在控诉,他迅速起身,抓起桌上的茶盏,将茶杯盖塞进云眠手里,反手将茶水泼在自己衣襟上,再扬起手掷落。
茶盏砸在床前地面上,碎片四溅,发出砰一声脆响。
云夫人推门进来,先看见地上的青瓷碎片,继而扫过秦拓湿透的前襟和云眠手中的杯盖,眉头渐渐蹙起。
“眠儿,你对秦拓哥哥做了什么?你泼他水?还打人了?”她声音透出几分严厉。
云眠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忘了哭泣,只拿着杯盖,转头呆呆看着她。
“我做了什么?我,我,好像,好像……”云眠反应过来,伸手指着秦拓告状,“他在吃脸盆,我不让他吃,他就要割我的饽饽。”
秦拓垂着头坐在床边,胸前茶水淋漓,搁在膝盖上的双拳紧握,却抿着唇,一脸隐忍。
“哇……娘我没有打他,是他自己泼自己水,自己砸杯子,哇……”
丫鬟们迅速将地面清扫干净,云夫人再抱着云眠离开。房门关上,屋子里没有了其他人,秦拓听那委屈的哇哇大哭声越来越远,这才慢悠悠地站起身,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他脱掉湿衣,换上家仆送进来的象牙白锦缎衣衫,踱到窗边,悄悄往外看。
丝竹声渐渐停歇,守在门外的人也撤了,想是前院的宴席已近尾声。
他心头一阵狂跳,虽然有些诧异竟没人守着自己,但也知道这是离开的机会,便立即从床下摸出藏好的金球,又取下帐钩,用它撬出墙上的那颗夜明珠,一并塞进怀里。
房门轻轻开启,闪出来一道象牙白身影,再飞快地融入夜色中。
第7章
秦拓贴着墙根疾行,每遇人影便闪进竹林。他看着远方那片楼阁台榭,不由在心里暗叹,要养护这样大片宅邸,得需要多大的花销?
若是不用当那什么儿媳,而且要去寻十五姨,这龙隐谷倒是个享福的好去处。
此时宴席虽散,但谷口方向车马喧嚣,秦拓便没有从谷口离开,而是选择翻越左边的那座山。
他仰望面前的陡峭山峰,担心使用灵力会被云飞翼察觉,便不敢化形为朱雀,只系紧腰带,再抓着岩上老藤向上攀。
山壁上的风呼呼刮,好几次将他吹得打晃。好在他自幼长在炎煌山,爬山就同喝水似的简单,此时那灵活身形不似朱雀,更似猿猴,很快便攀至山顶。
山顶是一片茂密树林,月光从树梢枝头间斑驳落下,倒也不算黑暗。但秦拓却站在原地没动,伸手在怀里一阵摸索,将那颗夜明珠拿了出来。
炎煌山的朱雀,个个到了夜里便视物不清,出门必带火把,在家必点油灯,据说这叫雀盲。但灯油金贵,除非来客才会用,所以日头一落山,家家就关门歇息,整座炎煌山,到了夜里便如同一座坟园。
秦拓掏出夜明珠,温润光亮铺染开。他赶紧往后走了几步,确定山下的人瞧不见,这才放心地借着珠光前行。
他下山时速度极快,转眼便到了山脚,正是他被花轿接来时的那条路。
身后没人追来,也没什么异常动静,这一切顺利得简直不可思议。
他掏出怀里的金球,放在唇边响亮地亲了一下。
老长虫,小爷我做了你一天的儿媳,这点酬金可不算过分。
秦拓收好金球,顺着大道往前飞奔。他奔跑得如同一道迅捷光影,耳边风声作响,衣袍鼓动,满腔是脱离樊笼的快意,只想对着圆月一声长啸。
前方出现三座黑黢黢的山峰,起伏轮廓宛如三条巨龙。他来时也路过这里,知道这便是龙族领地的边界。
他心头刚一喜,脚步却突然一滞,身体收不住冲势,踉跄着往前冲出几丈远,再重重扑倒在地。
剧痛如潮水般袭来,身体里像是被万虫啃咬。他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咬紧牙关,在山路上痛苦翻滚。
但当他后背撞上一块山岩时,那剧痛戛然而止,如同汹涌潮水骤然褪去,让他的意识也有着刹那的空白。
他仰面倒在地上,大口喘息着望向夜空,四肢仍因余痛而微微抽搐。
这是怎么了?
他脑中琢磨着,但身体已不再疼痛,便撑着地慢慢站起身。
可当他试探着往前迈出几步时,那股剧痛再度袭来,如利刃贯穿全身。
他立即往左侧大石翻滚,疼痛竟又一次诡异地消失了。
秦拓顿时明白,难怪没人守着自己,跑掉也没人追赶,原来是云飞翼在出口布下了结界。
他站在路旁,伸手抹了把脸,又看向身旁的山峰。
兴许云飞翼只在主要路口布下了结界,这山上未必就处处设防。
他没有耽搁时间,立即走向左边,伸手去抓壁上的爬藤。
但指尖刚触碰到岩壁,便突然顿住。
这谷里不知何时起了雾气,笼住了夜明珠的光晕,让他视野越来越模糊,甚至看不清面前的山壁,同时也嗅到了一股腥浊的气息。
魔瘴!
秦拓迅速反应过来。
虽然灵界经常会有魔气,但那都很稀薄,这么浓重的魔瘴还是头一回见。
他察觉到了不妙,但还未细想,便听见远方传来隆隆声响,如同闷雷滚过天际,脚下地面也跟着震颤,山谷两侧的碎石簌簌往下滚。
他赶紧躲去旁边大石后,刚隐好身形,那隆隆声便已迅速接近,化作千军万马的铁蹄震响。
秦拓微微偏头,从石缝间窥见数名黑甲骑兵从身旁冲过。那些战马通体漆黑,披着玄铁重甲,马背上的骑士也全身覆甲,面罩下唯余两点鬼火般的幽蓝眸光。
天空中有鸟群飞过,宽大的翅翼掀起腥风,卷起地面砂石,打得他脸庞生疼。他努力辨认,隐约可见那鸟背上还立着人形轮廓。
族人经常谈论魔界的事,秦拓也听了不少,认出这是魔界的罗刹鸟和幽冥驹。
他不敢再看,猛地缩回巨石之后,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这是灵界,有无上神宫镇守着进出灵界的关隘,魔军怎么可能到达这里?
秦拓背抵着岩石,心知这支魔军必是冲着龙隐谷去的,他正琢磨着要不要去报信,便听轰一声巨响,龙隐谷内腾起耀眼的光。
他抬起头,看见弧形的金色结界屏障在夜空中铺展,将谷里那座府邸的所在区域罩于其中。
云飞翼已经察觉了。
秦拓长舒一口气。
眼见一场大战就要来临,他浑身血液都在沸腾,心脏快要跳出胸腔,逃走的念头也被抛到九霄云外。
待到魔军尽数从身旁通过,他也朝着龙隐谷方向奔跑,脚步越来越快,接着周身腾起烈焰,一只毛羽火红的朱雀振翅而出。
朱雀双翼猛振,身形骤然拔高,飞至峰顶,再绕开魔军所在位置,从侧峰方向迅速接近战场。
※
“结阵!”
龙隐谷府邸被法阵灵光映照得如同白昼,水族们在谷口集结,云飞翼玄衣猎猎,与三位水族主将各布下一阵眼。
“家主,巽位还缺一人。”
“没事,我补上就是。”
云飞翼话音刚落,一道月白流光倏然而至,落在那空缺的巽位阵眼之上。云夫人素手结印,广袖翻飞,已然立于云飞翼身侧。
云飞翼侧头,眼眸中映出云夫人的清丽侧颜:“夫人,这里不需要你,你快带着眠儿走。”
云夫人摇头:“魔物既已侵入我们灵界,那么守在关隘处的无上神宫应该已经沦陷了,来的必定是夜谶。妾身现在不能走。”
“夜谶来了又如何?没什么大碍。你先走,我晚点会去寻你。”云飞翼低喝。
云夫人嘴里说着拒绝的话,语气却依旧温婉:“此阵缺一人都不行,妾身这次不能听从夫君。”
魔军已冲到了法阵结界外,十余只罗刹鸟收势不及,一头撞在光幕上。金色烈焰迸发,那些魔鸟瞬间化为飞灰,簌簌飘散。
整支魔军停下前进,黑压压的阵列悬浮在结界之外。
在这片黑暗的最前方,站着一名身穿黑袍的人。他脚踏罗刹鸟,缓缓抬手,一道黑光从掌心喷出,面前的结界便如被墨汁浸染的纸,迅速黯淡出一片缺口。
秦拓离那结界也已很近,他怕再靠近会有暴露之危,便轻敛羽翼,落在府邸临近的山头上,再化为人形,隐入树丛中。
现在天色大亮,他目力便极好,能看见水族士兵们也在谷口列阵,虾兵持戟,蟹将执锤,蚌女手持分水刺,个个严阵以待。
但光幕的另一边,浓重魔气翻涌,将整支魔军笼罩其中,黑压压的一片望不到头。
秦拓的热血沸腾尽数化作了寒意。
这人数差距未免太大了。
他确实渴望看一场灵魔大战,也对多年前斩杀魔君夜阑的那场战役充满向往,但他想看的是灵族怎么将魔军斩瓜切菜,而非眼前这种情况。
站在水族士兵之前的云飞翼突然扬手,几道燃烧的符文冲上天空,骤然炸开,化作漫天光雨朝四面八方飞射而去,转瞬便消失在远方天际。
结界外,那名站在罗刹鸟背上的黑袍人一声冷笑,声音虽轻,却能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云家主,你以为发送传讯符有用吗?此刻各灵族都已自顾不暇,你还指望能引来援军?”
秦拓朝黑袍人看去,从这个角度,能看见他露出的半张侧脸。那人看着很是年轻,但皮肤苍白,透出几分不似活人的阴冷。
“夜谶,你竟然敢闯进灵界,进犯我龙族云家,今日便叫尔等魔孽有来无回!”云飞翼厉声怒喝。
夜谶!
秦拓心头剧跳,这人竟然是魔界现任君主夜谶。
6/147 首页 上一页 4 5 6 7 8 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