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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嘤——”
“不分场合哼哼唧唧,还有没有半点小龙君的威仪?”
云眠只得停下脚步,眼巴巴地看着他离开,再转身看向小鲤。
“小龙君。”小鲤站起了身。
“鲤兄,坐坐坐。”云眠抬手虚虚一按。
秦拓在后山打柴时,总惦记着云眠,时不时就要往山下张望,手里的黑刀使得飞快。不一会儿,他便砍好一捆柴火,急匆匆地背着往山下赶。
刚走到院门口,便听见了云眠的声音。
“鲤兄,我又赋诗了一首,名咏蛙。”
“小鲤洗耳听听。”
“……哇哇哇哇哇,呱呱呱呱呱,肚皮白白白,张嘴呱呱呱。”
秦拓背着柴火走进院子,看见那俩小孩就坐在院角树下,中间搁了张小桌,放着茶水。云眠还拿了一张荷叶,如折扇般轻轻扇动。
“妙哉,妙哉,当真好诗啊。”小鲤闭着眼,一脸陶醉状。
云眠拱手,自谦道:“过奖,过奖,鲤兄过奖。”
拱着的手还没放下,他突然扭了扭身子,反过胳膊,要去抓后背。
“小龙君别挠,秦拓哥哥说了,你别挠。”小鲤睁开眼,急忙劝阻。
“我没有挠,只是吟诗的时候要扭一扭,我唱小龙歌都要扭的。”云眠狡辩。
“那你不要把手扭到后面去。”小鲤道。
云眠讪讪地放下胳膊:“那好吧。”
秦拓没有打扰正玩耍的两个小童,背着柴火直接走向灶房。云眠却听见了动静,猛地转过头,在看见秦拓后,惊喜地站起身,如一个炮仗般冲了过来。
云眠冲到秦拓身旁,抱住他的腿,将脸在他腿上贴了贴,亲昵地唤道:“娘子……”
他眯着眼睛笑得甜蜜,声音也软糯得能拉出丝来。秦拓嘴角微扬:“去吧,自己去玩儿。”
云眠瞧见他背上那捆柴,赶紧要往下取:“快放下来,我给你放进去屋去。背了这么多哟,这么沉哦,可心疼死我了。”
“不用。”秦拓继续往前走。
云眠快乐地围着他打转,顺便将自己的背,在那支出的柴火上蹭了蹭,嘴里殷勤地问:“娘子,你累了吗?渴不渴?要不要我给你端水?”
他正笑得欢,余光瞥见探头探脑的小鲤,这才想起还有个鲤兄在场。
他怔了怔,停下动作,敛起脸上的笑,神情矜持地对秦拓道:“那你去忙着吧,我和鲤兄还要吟诗。”
走出两步又回头,背着小手道:“娘子,问竹哥哥和听松哥哥没在这儿,我要待客,你记着等会儿来给我们端茶递水打扇子。”
秦拓已走至灶房门口,闻言顿住脚步,缓缓转过身,似笑非笑:“二位诗兴大发,可需小的再唱上几段,舞上几刀,给二位助助兴?”
云眠闻到了一丝危险的意味,赶紧改口:“你这么忙,那就算了嘛。”接着也不看他脸色,只匆匆走向小鲤,“来来来,鲤兄,我们再来吟,再吟一会儿。”
秦拓在灶房里码放干柴,时不时听见两道抑扬顿挫的声音:
“泉水清又清,泉好真干净。我在泉里游,我也好干净。”
“哇,好诗,好诗。鲤兄,我也来一首……娘子在砍柴,娘子真辛苦。我也很辛苦,好想挠痒痒。”
“小龙君好诗,好诗啊。”
“我念这首诗的时候,要有动作的,我重新来一遍。”
“……好。”
“娘子在砍柴。”云眠往虚空里作劈柴状,“娘子真辛苦。”抹了把并不存在的汗,“我也很辛苦。”突然背贴旁边的老树,身体扭成麻花状,疯狂蹭动,“好想挠痒痒……好想挠痒痒……好想挠痒痒……”
秦拓半蹲在灶边,将那些柴火码放整齐。窗外传来两个小童大声念诗作的声音,他偏过头,看着摇头晃脑的云眠,眼前闪过他浑身焦黑,气息奄奄躺在自己怀里的情景,心头不由升起一阵庆幸。
他收回目光,继续码着柴火,脸上却忍不住泛起了笑。
第63章
夜里,一盏油灯如豆。
云眠化作小龙模样,蜷在床榻内侧。秦拓侧卧在外,手持一柄软刷,顺着新鳞生长的方向轻轻刷着。这样既不会刮伤鳞片,也会缓解新鳞生长的刺痒感。
“我喜欢小鲤,他吟诗好厉害。”云眠舒服地眯起眼睛,尾巴尖一下下左右摆动,又道,“我们去炎煌山找到爹娘后,就请他去炎煌山玩。”
秦拓听他又提到爹娘,连忙岔开话题:“那你不喜欢江谷生了?”
“也喜欢的。”云眠睁开眼,圆溜溜的眼睛里有些怅惘,“要是谷生弟弟在就好了,我们一起吟诗。还有垫一下,我,我也有些想他。熊丫儿要是不打我,我也想她。”
秦拓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也不由想起了翠娘、莘成荫、赵烨和周骁他们。
特别是莘成荫,自己那包金豆还在他那儿,得找到人后拿回来。
“我还能看见他们吗?”云眠仰起脸问。
秦拓轻轻刷着他的鳞片:“等你伤养好了,我们就出发去允安,那时兴许就会遇见他们。”
只要不出什么岔子,平平安安度过这段养伤的日子就好。
“明日我要给小鲤送回礼,我送什么好呢?他今天可劲儿夸我假发呐,我也想送他假发。”小龙絮絮道。
秦拓停下动作,垂眸睨他:“你这是存心要让我秃毛?交了新朋友,就半点不顾自家娘子死活了?你要做美美龙,难道我就不想做那翩翩雀?”
小龙赶紧抱住他的胳膊,脸颊讨好地蹭了蹭:“我才不用你的屁股毛呢,一根都舍不得,我想用我的鳞片。”
“那怎么成?”秦拓眉头一拧,“好不容易养出这水光溜滑的鳞片,是能随便摘的?”
“那怎么办呢?”小龙有些愁闷。
秦拓想到了狐狸那蓬松的大白尾巴:“放心,不用我拔毛,也不准你动鳞片,我自然能给他做一顶他喜欢的假发。”
“好呀!”小龙立刻眉开眼笑,又扭着身子往他手心钻,“那你快刷嘛,快刷,又痒痒了。”
两人就这样在青崖村暂住下来。蓟叟每日都来给小龙诊治换药。每当他看诊时,秦拓便守在一旁,姿态恭敬有礼,实则寸步不离。
而蓟叟也只看病,诊完便走,干净利落,既不试探,也不多言。
云眠身上的新鳞不再那么纤薄,逐渐有了硬度,也从最初的半透明嫩白色,渐渐长成了浅金色。只不过他还会发痒,整日在院中那棵树上蹭来蹭去,蹭得树皮掉了不少,树干下端斑斑驳驳。
秦拓见他新鳞已经坚硬,不再那么脆弱易折,便也就由着他去了。
小龙那对小角被火熏得焦黄,秦拓每日都按蓟叟所授的法子,采来山间特有的牛蒿草,捣碎成汁,用细软的棉布浸透,裹在那对龙角上。
这般照料下,那龙角渐渐褪去浊色,重现出温润的玉白色。
小鲤与狐狸如今成了这小院的常客,日日必至。起初只是闲谈嬉戏,后来索性连早晚饭都一并在此处用了,直至夜里该歇息了,方各自散去。
今日又如往常一般,秦拓在淘米,狐狸坐在小凳上剥毛豆,云眠和小鲤在院子里玩耍。
当听见院子里又响起了呜呜啦啦的螺号声时,狐狸爪子一抖,刚剥出的豆子滚进灰里,它仰天长叹:“又来了,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云眠和小鲤各自戴着自己的假发,一顶簪着朱红雀羽,一顶镶了圈雪白的毛边,再各自拿着一个螺壳,鼓着腮帮子奋力吹着。
两个脑袋左右摇晃,时而闭目作沉醉状,时而睁眼相视,会心一笑。
呜哇呜哩呜啦……
哩噜哇呜呜……
待到吹奏告一段落,小鲤从衣衫里掏出一卷册子,郑重其事地展开,摆在云眠面前:“这是我新谱的《灵泉吟》,请小龙君多多指教。”
“呀,你还谱曲了呀?”云眠赶忙放下唇边的螺壳,一双眼睁得溜圆。
小鲤谦虚道:“略懂,略懂。”
秦拓一边淘米,一边一边隔窗望着石桌旁那两个小孩,问狐狸:“小秀才还会谱曲儿?”
狐狸甩了甩尾巴,叹气:“昨日圣手开药方,他凑过去蘸了墨,在废纸上胡乱抹了几道,就说是曲谱。”
云眠却凑过去认真端详那些晕开的墨迹,抬手在空中比划着节奏,半晌后抬起头,惊喜道:“妙啊,当真好曲!”
“那我们照这个谱吹。”小鲤忙不迭点着其中一个墨团,“吹这一段。”
两道螺号声次第响起,时而如老牛闷哞,时而似幼鸭嘶鸣,呜哩哇啦,此起彼伏,惊得附近枝头上的雀鸟都扑啦啦振翅远遁。
秦拓默默扯来几根干草,三两下捏成团,自己塞住耳朵,又递了两团给狐狸。
又过了些日子,云眠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头发也长出了半寸长。只是那发质依旧细软,茸茸地覆在头上,风一吹便竖起来,如同炸开的蒲公英。
他每日都会去泡灵泉,和小鲤一起靠在池沿上,一边涂抹润肤的药膏,一边吟诗吹螺。
螺声呜呜,诗声朗朗,不过三五日,灵泉周遭的鸟雀走兽便逃得干干净净。
不过这般调养着实见效,云眠身上皮肤已不见斑驳,恢复成了个白白嫩嫩的娃娃。化作龙形时,一身新鳞齐整密实,在光线下金光流转。
这日下午,秦拓见灶房里的柴火不多了,便去山上打柴,让云眠留在家里。
这村子里很安全,秦拓便也没把人拘在屋里,允他出去玩,只是别去那边的树林,免得入了阵,转不出来。
云眠扒着门框问:“小鲤今儿要去圣手爷爷那里学认药,我可以跟着去吗?”
秦拓始终不放心让他单独去见蓟叟,想也没想就回绝了:“玩闹归玩闹,学本事时却要静心。你若去了,岂不搅扰了鲤兄?”
“那我跟着你上山成不?”云眠又问。
“不成,我要钻老林子,当心那些树枝把你的新鳞给刮伤了。”
“我又不变成小龙。”
“也不行,那树杈乱窜的,把你脸刮花了怎么办?”
云眠听说要刮花脸,便不再坚持要跟去。
待到秦拓离开后,他便在村里四处逛,最后停在了药庐外。他记着不能打扰小鲤,便只在不远处转来转去,安安静静地等着他学完出来。
他顺着篱笆绕了一圈,绕到后院,见那篱笆外有一窝蚂蚁,正排成队在搬运吃食,便蹲在地上看。
狐狸提着药锄,跟着蓟叟来后院药田里翻药材。有篱笆和药草的遮挡,他没有发现云眠就蹲在篱笆外。
蓟叟有些心事重重,忽然侧头问身旁的狐狸:“白影,夜谶袭击灵界之后,你可曾去过炎煌山?那朱雀族可还有幸存者?”
正在看蚂蚁的云眠,听见炎煌山和朱雀族,顿时竖起了耳朵。
“我路过了一回,那山上已经成了一片废墟,也没见着朱雀族的人。”狐狸回道。
云眠神情有些困惑,微微张着嘴。
蓟叟长长叹了口气:“我和朱雀族还是有几分来往,想不到竟成了这样。”
“谁能想到呢?就那么一天而已,各大族竟都覆灭,现在想起来都不像是真的。”狐狸声音低沉。
蓟叟拄着药锄,目光看着远方:“连云飞翼那般厉害的金龙,夫妇双双战死,整个龙族,如今竟只活下了一只幼龙。”
“当时我听到这个消息,就知道灵界完了——”
“你胡说!我爹爹和娘才没有死!”
一声尖锐的童声骤然打断对话,蓟叟与白影齐齐转头,只见竹篱缺口处站着个穿雪白软衫的幼童,脸涨得通红,攥紧拳头,怒视着他们。
一叟一狐都怔住,云眠继续冲着他们大叫:“你们乱说,我爹娘在炎煌山,你们乱说,我要告你们,我要给爹爹告,还要给娘子告。”
云眠说完,就气匆匆地转身,往自家方向跑。白影愣了片刻,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追了出去。
云眠跑得飞快,刚拐个弯,便看见秦拓已经从山上下来,就走在前面,还背着一捆柴火。
“娘子!”他立即大叫。
秦拓闻声转身,便看见云眠朝自己冲来,嘴角下撇,一脸要哭不哭的模样。而狐狸紧追在他身后,一脸紧张。
“别跑那么快,慢慢走。”他出声提醒。
白影看到秦拓,立马停了下来。云眠也不跑那么快了,却是一边跑一边告状:“他和圣手爷爷在说我爹娘死了,我听见了,他们在那儿说我们坏话,说炎煌山没人了,朱雀也都死了。”
秦拓飞快地看了白影一眼,狐狸满脸羞愧,都不敢和他对上视线。
“走,我们先回去。”秦拓没有再看狐狸,只牵着云眠,转身往小院走。
回到院子,他沉默地卸下柴,码在院子边,又洗了手,把沾着草厦子的衣衫换掉。
他做这些时,云眠就跟在他身旁,不停地诉说:“我爹娘好好的,他们去了炎煌山,还在那儿等着我。只要我养好伤了,我们就会走的,不在这儿了,我们往北走,走着走着,就到了炎煌山了……”
秦拓穿好衣衫,又牵着他,去了屋檐台阶上坐下,让小孩站在自己两膝之间。
“……我们到了炎煌山,爹爹和娘就站在山上,他们也看到我们了,我就跑啊,娘就说,你小心,小心点……”
“是的,你爹娘好好的,他们在等着你。”
云眠点头,继续急促地说着:“我爹娘肯定好好的呀,他们就在那里等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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