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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蕾莎抿着嘴笑出了声:“哈哈,爸爸……”
“还有这种事啊……”
已经懒得反驳宣黎的称谓了,我假装没听见,心中也还停留在不久前的难以置信中,闻言不由得有些触动,“我刚刚太急了,没来得及和菲利克斯搭话。我没想到……我还以为,你们早就走了。”
二十分钟前,我在地下枢纽通道与红毛和宣黎意外汇合。打着手电的宣黎身后,队内的另一位成员、特蕾莎的孪生姐姐格蕾正目瞪口呆地看着我,姊妹俩酷肖的漂亮的眼珠子都快掉下来,半晌无人说话。
此情此景,在场所有人都因震惊而面面相觑,率先出声的是坐在地上的红毛,他撑着地一把站起来,一边红着眼睛恶狠狠地瞪着我,一边从掏出对讲机大喊了一嗓子,“大哥!祁灵队长!我在地下通道节点附近找到连晟了,他还活着!”
我当即回过神,一个箭步飞扑上去抱住对讲机,“是我!这里还有其他伤员!情况危急,请找艾希莉亚医生!……”
一番鸡飞狗跳,祁灵和亚里斯匆匆赶来。黑发年轻人被交托给艾希莉亚处理,不久前她刚刚告知我他暂时脱离了危险,只不过需要观察,不知何时能够恢复意识。这消息让我重重松了口气,回过神来,精神一松,自己也累趴下了。
行动队此番临时安顿在地下,将舱体停在节点旁搭起了一个简易帐篷安顿伤员。他们是幸运的,从灾难发生点撤离后不久,在一处地下枢纽的补给站中找到了资源,这才得以让队内伤者都得到治疗。
那一头,艾希莉亚忙完黑发的年轻人,又焦头烂额地前去给其他伤者换药。他们这半天经历颇多,每个人都灰头土脸,挂彩的人也变多了。我虽身心俱疲,但伤势很轻,于是先在帐篷外找了块空地坐下等着,和宣黎谈天。
特蕾莎笑完,对我挥挥手,“姐姐那边找我有事,我先走啦,等回头一定要跟我讲讲你的经历。”顿了顿,又道:“连晟,虽然没几个人说出口,但大家看见你活着其实都松了口气。只是今天比较倒霉……等最难熬的时候过去就好了。”
我向她挥手告别,口中不停,狼吞虎咽,很快吃完一个面包,勉强抚慰了空虚的肠胃。宣黎安静地坐在一旁,过了片刻低声问我,“爸爸,那个人是谁?”
“说了别这么叫我……唉。”我没精力再纠正他,咽下第二块面包,喝了口水含糊道,“说来话长,我在地下遇见的他,还不知道名字。他是主城来的人,救了我一命。”
我不打算告诉宣黎太多在地下的糟心遭遇,只是简短提及了一番,顺带向他痛斥了那台害人不浅的克拉肯探测仪。宣黎专注地听着,末了告诉我探测仪已经被拆了,老林要检查那玩意到底是哪里出了毛病。故障是在我加入前不久出现的,当时他就检查过,但没发现什么问题。之前行动队的所有行动计划里都有它的一席之地,加上这探测仪极少出错,这才用到了现在。
“‘那个东西’后来怎么样了?”宣黎忽然抬起头问。
我怔了一瞬,很快意识到他问的是地下的那只克拉肯,于是慢慢点了一下头。
少年澄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他吐出的问题却与平静的眼神不同,却像是一团模糊的黑泥。
“嗯,它被杀死了,”他说,“我知道。是爸爸杀的吗?”
每次回想起这些恐怖的回忆,我的意识都会短路几秒。这次也不例外,等我回过神,手正搭在他的肩膀上,微微抓紧,于是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
“我只出了百分之十的力。”我说,“说点别的吧。宣黎,切尔尼……跟我一起进去的那个人怎么样了?就是名字很长,脸上有狼纹身的大哥哥。我没在这里看见他。”
宣黎点了点头,兀自思索了一会道:“切尔尼格维茨,那个人活着。他出来的时候,一直在说……”
——“快逃”,和“有古怪”。
狼头侥幸逃出来后,不断抱着头重复这两句话。
他似乎受到了剧烈的精神冲击。当时许多人以为他是目睹了我的遇难现场而崩溃,现在想来更可能是瞧见了那个形态诡谲的克拉肯的行动。我的信号消失的同时,克拉肯造成的动静已经传到了外面,祁灵等人撤退及时,无人受伤。克拉肯在楼房里停留了一分钟左右,紧接着冲出楼房,行动队旋即应战,交火中一度击退了它。
交战负伤后,那只克拉肯并未过多停留,而是撤回了楼房内。它的伤可能便是在这里受的了。听到这里,我为那栋危楼的坚固而感到非常意外。按照宣黎所说的经历,它到现在依然屹立在此,简直是个奇迹。
在那之后,行动队短暂获得了喘气时间,迅速撤离到了安全区域。祁灵和凌辰的矛盾在交火后剧烈升级,差点打起来;同时由于探测仪的失灵,队内陷入了恐慌,状况一度相当混乱。当时,几乎所有人认定我已经凄惨地死在了克拉肯的爪下。除了宣黎,他居然打算一个人去找我,结果理所当然地被拦下了。
宣黎讲到这里,面上罕见地浮现出一丝烦恼。我顿时倒吸一口气,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揉了揉,“宣黎,他们做的是对的,你根本不知道那地方有多危险。而且,你又怎么能知道我还活着?”
宣黎愣了一下,表情有些茫然,反问道:“为什么不能知道?”
“我不是很理解你在说什么……总之,你以后绝对不能干这种事了。”我扶额叹了口气,“就算我真的不在了,你跟着祁灵他们至少能保护你的安全。绝不可以一个人找我。当然,我更希望以后不会遇到这种事。”
宣黎闭上了嘴,没有应答,只是默默偏过了头。
“你最好真的记住了……”顿了顿,我又思忖着问,“但是最后不止你留下来了。这是为什么?他们不可能只为了找我而置其他人于险境。”
“舱体启动后一直在漏燃料。”宣黎道,“‘继续强行行驶可能会导致后续修复困难’——菲利克斯和另外的人这么说。”
我顿时明白过来。“另外的人”指的应该是老林,如果他们俩都这么判定,想必那是个能够与继续留在此地相提并论的严重威胁。所以行动队才留了下来,这才有了后面阴差阳错间与我汇合一事。
“晚上的时候戴牌子的人说,既然暂时走不了,那就等天亮就沿地下通道回去那里,把附近的隐患解决。”宣黎停顿了一下,说:“顺便,或许也把你的遗体找回来。另外的人同意了。”
戴牌子的人,应该是说总是戴着一枚银色军牌的祁灵,这个年轻女孩非常有活力和担当,方才听我说过这里的“隐患”消失后依然不大放心,已经带人再去周围检查了。宣黎这里所说的另外的人……感觉应该是凌辰。
想到他,我对宣黎起的外号的一点好笑迅速消失了。我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身,对他交代道:“宣黎,我先带你去休息吧,或者去找菲利克斯哥哥。麻烦转告他我之后会去跟他聊一聊。我有点事情……嗯,有些事情要处理。”
等待艾希莉亚医生接诊的队伍还有两三个人,我将宣黎安顿好后打起精神,动身去找凌辰。看见他的时候,他正在通往地面的节点附近和亚里斯在一同交谈着什么,受伤的那只手臂上的绷带被染红了。看见我,凌辰略一愣怔:“你……”
亚里斯看上去也很意外,“连晟?怎么不去休息,伤口处理过了吗?”
“我还好,优先给严重的人处理了。”
我对他点了点头,目光停留在凌辰身上,开门见山道:“我有话要说。凌队长,你已经知道我在地下碰见克拉肯了。那栋建筑不是什么食品加工厂,是吗?”
面对我的质问,凌辰的表情闪烁了一下,沉默着迟迟没有接话。他的反常让我确定了这个猜想,我等待了少顷,感到胸腔内的火气在慢慢上升,深吸口气继续道:“我今天的遭遇当然有探测仪故障的原因,但绝对不止因为它。至少,我认为我有权知道你坚持要在那种情况下进入一栋危楼的原因。”
“……”
凌辰的眉头一直浅浅地皱着,闻言陷入了沉默。片刻后,他闭了一下眼,从终端调出附近地图的投影,用鹰一样的眼睛看着我,“我并没有骗你,电子地图显示这一带是食品加工厂。如果你的移动终端还在,地图上也会显示一样的东西。”
我看向虚空投影,不由一怔——尽管城市断网后地图不再更新建筑损毁状况,但存在过的建筑名称和影像并不会就此抹除。他的终端上展现出的千真万确,的确是食品加工厂的地图投影。我盯着它看了几秒,一时间怀疑自己在地下看见的都是幻觉,“可是……那该怎么解释我和切尔尼……他们在一二层只看见了企业办公室?我从地下穿行着走过来,隔壁楼下面甚至是个工厂——”
“建筑群内确实有地下工厂的开发项目存在。”亚里斯垂着眼,轻轻地叹了口气,“其他的我们也不知道,抱歉。”
“坚持让要进入那栋楼内是我的判断错误,以后不会再这样了。”凌辰沉声说,逆光下,我看见他的脸颊线条紧绷,“对不起。”
“你……究竟是为什么……”这么坚持?
我没有把最后的疑问说出口。面对他这样的态度,我感到胸腔内燃烧的火焰无疾而终地被掐灭了。我不是为了得到道歉来找他的,这完全无济于事。
他给了我地图影像的证据,我无话可说,于是退后一步,做了个深呼吸,转身就走,“我明白了,队长。那就这样吧,我回去休息了。”
“——连晟。”叫住我的是亚里斯。凌辰偏过了头去,他漂亮的蓝色眼睛也微微闪烁着,说话的声音像是在叹息,“对不起……我感到很抱歉。”
我回过头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转身离开。
既然保险公司在地图上的标记是食品加工厂,那么我也无从指摘,这不是凌辰的错。不过经历过这件事,我愈加觉得红毛曾经告诉我的关于凌辰在废城找人的传言有迹可循。虽然我不觉得他真的是在找人(这也不太可能做到),但他或许确实在脱离废城一事之外还有其他的打算。具体如何,我无从得知。行动队的成员们都很相信两位队长,如果凌辰的确还另有别的目的和想法……对队伍而言实在不是一个好消息。
我心不在焉地回到了艾希莉亚的接诊队伍里,等待处理的人只剩一个,等他走后就轮到了我。虽然半日在地下摸爬滚打,但因为并未正面与克拉肯交锋,我基本只受了皮肉伤,找她简单清创后贴上胶布便结束了。艾希莉亚的眼下泛着乌青,看上去非常疲惫,完事后她忽然问我道:“你带过来的那个人,你认识吗?”
“嗯?我不认识。但我之前看见他有方舟策略部门的徽章,现在找不到了。”
我碰了碰脸上的胶布,感到一阵微微刺痒,想了想补充道:“他在地下用一柄刀击杀了克拉肯,我想,那样的作战能力恐怕也只有主城来的作战精英才有。”
“亚里斯也说了,他的那柄武器材质是主城研究所近半年的出品。应该不会出错。”艾希莉亚略一点头,“等他醒了我会告诉你的,你也赶快去休息吧。不出意外,明天我们还要转移一次,会很累的。”
“你也是,医生。”
此时天已全亮,我向艾希莉亚道别,转身离开帐篷,回到舱体后部轻伤者休息的地方坐了下来。我缓缓靠上窗户闭上眼睛,几乎是瞬间便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已经过了十几个小时,天色又一次暗了下去。红毛坐在我旁边,嘴里含着一块压缩饼干嘎嘣嘎嘣地啃,手里还抓着另一个。见我迷糊地睁开眼,他没好气地道:“你醒了?已经过了饭点了,真能睡。”
“啊……已经这么晚了?”
我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脖子,疲劳没有完全消除,但比之前好多了。我坐起身,趁其不备从他怀里顺走那袋压缩饼干,笑道:“多谢你替我拿过来,菲利克斯。之前不好意思了,我如果你没走到那附近,我肯定没办法那么快跟你们汇合。”
“哼……也是你运气好罢了。”
红毛从鼻子里嗤了一声,眉头紧锁,肩膀耷拉下来,“亚里斯那家伙居然放你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新人先去上面探索,真是莫名其妙!大哥也是……他那时候就不该坚持去探索!唉,祁灵队长发了好大的火,我第一次看见她那么生气。”
“他们现在怎么样?”我撕开压缩饼干的包装,盘腿坐起身,“先说好,要是队伍解散了,我肯定和祁灵一起走。你呢?”
“哈?你以为是父母离异要选跟谁走啊?”
红毛瞪着我呸了一声,很快意识到这个不合时宜的吐槽恐怕会让两个队长同时大发雷霆,赶忙捂住了嘴。许是想到我在地下的倒霉遭遇,他没有反驳些什么,“别想太多了,在你睡觉的时候大哥和祁灵队长当着大家的面重新正常交流了,这是让大家安心的意思。他们就算想解散,其他人估计也不会同意,就像我之前跟你说的。”
“还有不少受伤的在休息吧,他们也看见了?”
“睡到现在的只有你,你伤的也不算重,怎么这么能睡?”红毛扬着眉毛道,“就连你带来的那个受伤最严重的家伙都醒了。噢,我差点忘了,艾希莉亚医生让我给你捎句话,说你带来的那个人醒了。”
我吃饼干的动作一顿,加快了速度,“我知道了。”
“我听说他是主城的精英部队的人?这是真的吗?”
“不管真不真,我能确定他的确有对付克拉肯的手段。”我咽下最后一口压缩饼干,说着便唰地站起身,“我先走了,得去谢谢他才行。”
行动队的水资源匮乏没有缓解,为了省水我直接干吞了一块压缩饼干,正噎得不行半路上又被老林撞见提点了一顿。听他讲完,我便一溜烟跑到了黑发年轻人的帐篷旁,又在临进入前停下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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