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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尧眉头一跳。
果然。
他猜中了,陆明知晓那个秘密,他的憎恶直指智类克拉肯,似乎对连晟尤其憎恨。谈起他,陆明像是陷入了狂乱的幻觉,喋喋不休,将它们描述为邪异的灾厄,痛斥那群怪物的欺骗、恶意,以及对人类纯洁性的“玷污”——最后这一条尤为古怪,但他无暇深究,所有的思绪和力气都用以按捺疼痛,以及拆解桎梏的装置。陆明将他拷得很随意,装置的开口并未完全合拢,他假意在听,实则竭尽全力、不动声响地拆解它。
他不剩多少力气,必须快速解决。
被强行握成拳、扭在背后的双手如同刀割,虞尧的眼前已经泛起了细密的黑雾,但动作丝毫没有停顿。——没关系,这远不及他在莫顿所经历的。疼痛不重要,受伤不重要,做眼前能做的才重要。凡事都有意外,而他要做的就是尽己所能,让一切平稳结束。像之前无数次那样完成任务,然后……
回家。
喀的一声,左手的指骨二度碎裂,装置的开口也分开一道缝隙。虞尧冷汗涔涔,在口中尝到了血的味道。下一个瞬间,他忽然感到近乎粉碎的手指上有什么东西轻轻跳了一下,带着灼烧般的热意,像是某人的眼泪划过手背。等他回过神,这模糊的触感又消失不见了。
就在这时,陆明的声音戛然而止。
“……执行官,你在听吗?”
“我在。”他说。
“就是这样,我们必须杀了α-001。”陆明说。
虞尧蓦地抬起眼。
“那披着人皮的怪物,妄图霸占‘起源’的灾厄……不能让他再活下去。”
“你去杀了他,虞尧执行官。”他缓缓地说,“α-001依然信任你,你可以办到,把那个该死的怪物的人皮撕下来。”
“……”
“如此一来,我们就相信你依然是‘纯洁’的,执行官,也不会再有更多的伤亡,纯洁的人类将会延续下去。”陆明的语气变得温和,一错不错地注视着虞尧,轻声说,“现在,立刻,马上——放出信号,把他叫出来。”
“杀了他。”他重复道。
“虞尧执行官……”
“虞尧执行官!”
——嚓。
男人的表情倏然凝固了。一道血线从他的脖颈处裂开,几秒后才缓缓渗出一滴血珠。陆明捂住喉咙,连连后退,不可置信的眼底映出了那双刀锋般冰冷的黑眼睛。他张开嘴巴,猛地喷涌出大股大股的血水。
“你……”
“于情于理,我都没有同意的理由。”
虞尧嘶哑地说,他趔趄了一下,嘴角喷出一口血,他肩膀卸力,右手猛地垂下,这只从桎梏中抽出的手血肉模糊,为了完成这一击已经耗尽了力气。他精疲力竭,挣扎着去解另一只手,而就在这时,喉咙豁了一道口子的的陆明骤然扑来。虞尧猝然回头,他始料未及,来不及反应,被重重掐住了脖子。
“你这叛徒……”陆明森然道,他的瞳孔急剧变化,几乎化作一条细线,这瞬间虞尧就明白了他为何如此重伤还能屹立不倒,“你都知道了……还在继续,还在帮他们——”他逼近虞尧的脸孔,近乎暴怒,“为什么?为什么?!”
“……我……才要问你……”虞尧的喉咙咯咯作响,嘶声道,“你们和主城的目标……应该没有区别。就算是要颠覆主城,也该解决最大的灾厄……不是吗?”
倘若只是围绕主城的权力斗争,他们不至于做到这个地步。萧禛一派的动机让人不解,陆明的话语更是古怪,所谓纯洁的人类——纯洁的……那是什么?
“而且,你的身体,也接受了那张改造——”
“闭嘴,闭嘴!萧先生为了你们付出了多少!你却投奔了那个可恨的怪物……你竟敢背叛他。”陆明的鲜血滴在虞尧的脸上,他脖子上的裂口像是一张吃人的嘴巴,喷薄着死亡也无法消散的浓烈恨意,“叛徒,叛徒!”
……谁才是叛徒?
虞尧的眼前腾起一层血雾,而陆明已经完全听不见了,只是在咆哮,他的声音中竟然充满绝望,“背叛的执行官……不,你不是执行官,你不可能是……你已经被他污染了,一定是这样……你这不知廉耻的混账,应该把你拆开来,取走每一寸血液,看看它们有没有被怪物污染……”
“对了,这里就有现成的……那个女人的杰作……就在这里,验证你的‘纯洁’……”
……到底在说什么?
他想发问,但已经无法发出声音了,缺氧带来的濒死感占据了每一寸神经,比在废城地下的一个月还要昏暗,比金骨滩的潮水还要冰冷。他想过,自己或许会死在某个任务中,但没想到杀死自己的会是某个人类,也不曾预感到,会是这样的死法。
连晟……他模糊地想。
你经历那些“死亡”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吗?
——喀!陆明猛地劈开他左手的桎梏,咒骂着把他拖了起来,他依然牢牢的扣着虞尧的的脖子,但就在装置落地的下一个瞬间,他忽然手腕一轻。虞尧从他手中跌落下去,痛苦地喘息,眼角溢出生理性的泪水。陆明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想伸手去抓,猝然一顿。
他的手掉在地上。
他缓缓扭头,只见虞尧近乎断裂的左手上,流淌着一缕破碎的银色光泽——那是什么?在真正落入他的眼底之前,那光点骤然爆发了!顷刻间,数道寒光贯穿了陆明的喉口、胸口和膝盖,他仰天倒下,像是就地爆开了一滩血花。
陆明发出一声痛叫。
他翻倒在地,听见杀意有如实质,从躯壳的伤口中爆发式的传来,克拉肯信号的屏蔽网被撕开一道裂缝。【……我……一定会杀■■……】——那是“起源”的信号,几乎是一瞬间,他就感知到了。它过来了。陆明如坠冰窟,同时又生出了近乎癫狂的仇恨。
叛徒、叛徒……玷污人类的叛徒……
可怕的、该死的、无法逃离的怪物……
“α-001!!!”
陆明爆发出一声怒吼,拖着已然变成一滩血泥的身体跳了起来。那陡然爆发的光点源头是一连串嶙峋的骨头,这令人作呕的白色东西涌动着,正试图将那个叛徒执行官虚弱的身体紧紧包裹起来。他扑了过去,残存的身体瞬间被迸射的骨刺贯穿,血如泉涌。但陆明半步未退,死死抱住那串杀人的骨刺、以及神智模糊的执行官,往房间正中的那台装置走去。
“必须……验证,我们守护的……你们的‘纯洁性’……仅存的、人类——”
“啊啊……”
站到那台巨型装置前时,陆明的躯壳已经濒临粉碎,α-001信号在急速接近,带着前所未有的暴怒和杀意,已经无可抵挡。但他笑了,他还有最后一件事,无关任务,无关未来,只有关他们的仇恨。陆明用最后的力气,拍动按钮,抱着执行官摔进了其中。那是一滩温暖的如同羊水般的暖流,在他们坠入的瞬间,暖流将他们包围。陆明嘶哑如破锣的声音响起:
“执行官……最后的人类……”
“如果你不再‘纯洁’,那么就和我一样……化成污秽的肉泥吧。”
虞尧已经快要失去意识,闻言眼瞳剧震。装置里的液体沸腾起来。周遭什么都看不见了,但他感觉到连晟的骨头和陆明的身体都在以极快地速度崩溃——冥冥之中,比他所经历的一切都要可怖的真相摆到了面前。
潮水汹涌,剧烈的波动中,世界只剩下虚无。最后的最后,他的耳畔只剩下血肉融化的嗡鸣声。
第198章 嘘
下午三点,白云城边境线外六公里。
先锋队断联后一小时。
于萧禛藏身的废城基地内,修等人发现了六台干扰器,推测为阿斯特蕾亚所创造的“克拉肯信号屏蔽仪”。他们将其破坏的同时,我也赶到了先锋队失联的现场。据点的防御裂开一道口子,信号屏蔽器甫一停止运作,这座据点有关克拉肯的信号瞬间抹去了遮蔽,划入我的感知范围内。我毫不犹豫地直线追击,穿透墙壁直奔目的地。
大半基地轰然坍塌。隆隆的响声中,周边的景色在我眼中一闪而过。
蜿蜒的拐道,砖瓦碎石,遍地漆黑的痕迹……这里血流成河,显然已经发生过惨烈的战斗了。
并且,残余了一丝林的气息。
那个怪物刚刚就在这里。
但此时此刻,我完全没心思顾及它。我心中焦灼得狂乱又杀意沸腾,而比这些更浓郁的是恐惧——从在阿斯特蕾亚那里得知虞尧的队伍被盯上、到他们失联、再到通过戒指的引子发现他遭遇不测,恐惧就压倒了一切。
路途中,我设想了无数种可能性:如果时间能够倒流,我宁愿杀死自己,换虞尧一无所知的好好的活着,如果他不知情,那就不会来参与行动,也不必遭受这无妄之灾。但这也只是一种幻想,就像弥涅尔瓦消逝的时候,我也无可控制地想过,如果当初……如果我能……的话,他或许就不用死去了。那之后很久,我都会感到疼痛和后悔,但已经来不及了。
那是已经结束的事情。
现在……还来得及,虞尧还活着,还没有结束……
在亲眼看见虞尧之前,我将一切寄托在假想上,以此维持一线的理智。那个瞬间,我感知到了陆明的信号,与他奇异地相连,并且贯通了同一种情绪。那是憎恨。
萧禛不重要,任务不重要,其他一切都不再重要,我想着的只有一个人,还有一件事。
我不能失去虞尧。
……还有——如果抓到陆明,我一定、一定要杀了他。
“——轰隆隆!!”
基地下沉,墙体崩塌,浑浊的硝烟中,森白的骨头一节节撑起崩坏的通道。我重重落在通道的拐角,这是骨头戒指的信号消散前最后的坐标。面前一扇巨大的门扉震得嗡嗡作响,旋即被拟态拍扁在地上。我踏过报废的金属门,抬眼就瞧见房间正中的一台外形古怪的庞大装置,其中发散着汹涌的血腥味,克拉肯的气息,以及……温度。
人的温度。
“……!!”
我眼瞳骤缩,不假思索地发动了拟态。轰隆!那台巨型装置一分为二,瞬间从中喷发出一大波温热的黏液,几乎是在房间内引起了一场小小的海啸,将室内化成一片汪洋。到处都是腥气冲天、又刺鼻得异常的气味,猝不及防溅了我满身。
这是……血?
这股奇异的恶臭让我退后一步,但我也管不了别的了,拟态的骨头在房间疯狂窜动,拼命寻找,“虞尧……虞尧!”
正在这时,那台裂开的装置中滑出了什么东西,赫然是一个人的身形。顷刻间,我整个人和所有的拟态都涌上前去,极尽轻柔地接住了那个人形。将他温热的躯体抱在怀中时,我心脏狂跳不止,发起抖来。
“——虞尧!”
昏迷的黑发青年倒在我身上,浑身湿淋淋的,沉闷的心跳声紧紧贴着我的胸口。他还活着。见此情形,我两腿一软,差点没跪在地上,只是用所有的骨头轻轻地抱着他。然而下一秒钟,虞尧就嘶哑地咳嗽起来。他的口鼻不断涌出细小的血沫,我飞快地把他扶起来,手指抠进他布满淤青的喉咙,同时用力拍打他的脊背。
“没事的……没事的……你已经没事了……”
黑发的执行官咳嗽着,喉咙里不断喷出卡住的血块。我心如刀割,紧紧按着他的身体,一边拍打,目光一边扫过他身上触目惊心的伤口。方才失而复得的喜悦被愤怒冲淡了。我环顾周遭,骨节蜿蜒地展开,寻找敌人的踪影。
然而,这里别无他人。
地面上留有一截漆黑的断刃,想来陆明不久前应该就在这里,但现在这个房间却别无他人。正思索间,那台被我劈开的装置彻底崩坏,哐当一声溃散,更多不明内容的水液以及一些沉浮的东西从中漂出,房间内的腥臭气更浓了。在废城,那些腐烂的尸臭、脑浆崩裂的场面我都见过,但没有一个比这味道更让人反胃。我屏住呼吸,艰难地用拟态拨开流淌的汪洋和其中漂浮的杂物,抱起还在干呕的虞尧后退了一步。
啪嗒。
就在这时,我踩到了什么东西。
这大概是装置里流出来的什么东西,也许是埋伏,是某种有毒的东西——在这一刻到来之前,我是这么想的。
然后,我听见了声音。
【……啊……啊啊……】
【……执……行……我们的……】
我站住了。
——不,那不是声音。
我一寸寸低下头。周围的世界好像打开了慢动作,那是我最熟悉的,克拉肯沟通的信号。在地面上,我看见了一滩稀烂的、无法名状的东西——正拥挤地躺在我脚边。它的每一寸阴影都在争先恐后地向我爬来,但又彼此拖拽,无法向前一步。第一印象是“肉泥”,但不像是克拉肯躯壳那样的肉块,而是要更无力,更虚弱,让我联想到死人行将腐烂的躯块。
深沉的液体中,浮出扭曲的红色。像是一具被剥皮的尸体,缓缓浮出水面。
我的瞳孔微微震动起来。
……
这是什么?
这是什么?
这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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