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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须把这个东西——林的分身,按死在灰雾岭。”
“不计一切代价。”
第209章 间章 大爆炸
……崩塌。
家在崩塌。
房屋在崩塌。
世界在崩塌。
在女孩绿莹莹的眼中。
金红色的火舌吞噬一切,碾碎一切,然后伴着滚烫的气浪和浓烟吐出世界的残骸:灰烬,哀嚎,哭声。房屋的骨架,焦黑的尸体,干涸的土地。那些廉价的,珍贵的;丑陋的,美丽的;被爱着的,不被爱的,无一例外,全都葬送在那串冷酷的巨响中。
——死亡。
那一天,七岁的阿斯特蕾亚目睹了那场颠覆人生的大爆炸。
是这样啊。过了很久,她明白过来了。
轰隆!……然后,所有人都平等地迎来同一个毁灭。
这是世界上,最公正,也最残酷的一件事。
——“来吧……来吧……”
——“离家的孩子啊……终要归乡……”
记忆里,母亲总是在哼这首歌。在阴暗的小房间,垂着一双无神的绿眼睛,抱着她轻轻地唱。
她的母亲,特里安娜是索托城的一名高中音乐教师。她人美心善,有一副悦耳的好嗓子,深受学生老师的爱戴。——但这都是阿斯特蕾亚七岁之前的事情了。特里安娜是一名污染病幻听障碍者,这是“大污染”事件后的遗传病,随着年龄增长频次渐增,当年和她结婚的男人之后以此为由与她决裂,此后她便独自带着女儿生活。
那一年,特里安娜的家人在探亲时不幸被卷入工厂爆炸事件而丧生,特里安娜亲睹了那个场面,此后便渐渐憔悴下去。她不是没有努力过,但最后还是败给了无法抹去的阴影,以及一年比一年严重的污染病幻听症状。她努力地唱歌,微笑,善待所有人,陪伴她唯一的女儿,教她学习——尽管阿斯特蕾亚当时就已经聪慧到无人可教。
污染病幻听障碍者有一个共同点:他们能听见常人无法理解的声音,且记忆力远超一般人,因此,他们终生无法忘却一些阴影。这种病症至今没有解决方法,幻听障碍者之后也渐渐从龙威消失了。无数个夜晚,阿斯特蕾亚都听见母亲从噩梦中惊醒的喘息声,最开始她会哭泣,到后来,某一刻开始,她不再哭了。特里安娜开始唱歌——用一种诡异得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音调,和难以辨别是什么语言的发音,轻轻哼唱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旋律,直到再次入睡。
第二天早上,母亲的绿眼睛总是亮得惊人,但她的身体一天天瘦削下去。随着时间的流逝,那诡异的旋律越来越清晰。
终于,在阿斯特蕾亚十岁那年,特里安娜疯了。
疯了,崩溃了,精神失常了——周围的人都这么说,她真可怜啊……但阿斯特蕾亚看见的母亲,却像是获得了某种期盼已久的安宁。她不会再在深夜惊醒,不会再对着家人的相片流泪,也不会再疲惫地撑起一个微笑。她拥抱了精神世界的安宁,拥抱了一种世人认为的疯狂,并以此为最大的幸福——拥抱阿斯特蕾亚都要排在后面。
特里安娜称那为,“起源”。
那回响在她脑海中的幻听,似乎产生了某种奇异的效果,它不再是毁掉生活的精神癔症,而是一种来自悠远之地的福泽,带给了这个悲惨的女人无法求得的平静与安宁,也许……还有幸福。每个寂静的夜晚,哼唱那诡异的曲调时,特里安娜那张空洞的脸上总是带着微笑,一遍又一遍抚摸阿斯特蕾亚的头发,亲吻她的脸颊。
蕾亚,我亲爱的女儿,我的宝贝。我们都会去到那里的。
那没有苦痛,没有伤病的理想之乡,我们的本源之地。【它】在那里,大家都在那里。我的妈妈也在那里……我能再见到她了。
那种时候,无论阿斯特蕾亚问什么,她都只会一遍遍地重复……
——是“起源”在呼唤我,我要过去了。
这样的重复持续了三年。阿斯特蕾亚十三岁,固执寻求“起源”拥抱的特里安娜衰弱到无法再被医院治疗的地步。在一个夜晚,她迎来了她的最后。她们离开医院,回到了索托城高中的员工宿舍——爆炸案件后,她们就略显窘迫地生活在这里。特里安娜神志不清,枕在阿斯特蕾亚的小腹上。
这个时候,特里安娜早就失去了作为母亲的记忆,咯咯笑着,那手臂瘦削得如同骨架只挂了一层皮,在空中胡乱摇晃,就像刚刚出生的婴孩在挥舞手臂。
生命的最后,她不停地、不停地哼唱那支歌谣,带着无比幸福和满足的微笑,身体在阿斯特蕾亚怀中一点点冷下去。
——“来吧……来吧……”
——“离家的孩子啊……终要归乡……”
她唱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女人终于垂下手臂,声音消散在空气中。
“你来接我啦。”她轻轻地说,眼角滑下一滴水。
“……妈妈。”
就这样,特里安娜死了。到最后,她都没有呼唤阿斯特蕾亚的名字。
母亲死了。但生活还是要继续,年幼的阿斯特蕾亚独自埋葬了母亲,避开了政府的照顾,接着自己读书生活。她是一个毋庸置疑的天才,她聪慧过人,也冷静过人,她可以自己一个人生存下去,没有(暂时没有)被那场爆炸的阴影笼罩,并且没有遗传那污染病的症状——这无疑是幸运的,但也因此阿斯特蕾亚从来都无法理解特里安娜。她的痛苦,她的幸福,她的歌谣。
她只是……被她生下来,被她照顾,然后照顾她,最后送走她。这其中没有她自己的想法,她是特里安娜的镜子,却映照着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东西。对她这样敏锐的天才来说,这实在是太奇怪了——阿斯特蕾亚那时就确信,母亲的幻听不止是病症,更是一种“状态”,真的有什么东西在呼唤它。但到底是什么东西夺走了她的精神呢?真相是什么?直到特里安娜死亡,阿斯特蕾亚都未能捕捉到其中分毫。
那之后,这成为了她人生中的第一个课题,是她作为研究者的原动力——理解。她想要去理解,她的母亲。还有……
……“起源”。
那就是一切的开端。
阿斯特蕾亚学习母亲过去的影像,她像特里安娜一样微笑,一样哼唱着那首歌。她渐渐长大了。高中跳级毕业后,她因为成绩优异被一位名叫褚泽的资助人发现,对方是那位终结“大污染”的研究者,艾丽莎博士的狂热追随者。他致力于寻找龙威各地的天才,将他们培养成杰出的科研人员。阿斯特蕾亚与褚泽目标相同,他们不谋而合——褚泽出资金,阿斯特蕾亚前去主城读书,之后凭借过人的才能进入中心城研究所,开始了她的研究。
阿斯特蕾亚调查、研究、进行实验,她得知了真相。她开始在各地搭建据点,而随着研究深入,阿斯特蕾亚的实验开始变得过激,接连几次触碰那条底线,然后毫无压力地越过了它。在一次超乎人道的危险实验曝光后,她被最高研究所除名,遭到主城通缉,最后被押送到偏远城市等待发落。
也是在那时,阿斯特蕾亚第一次开始将“爆炸”作为手段。
“2102鹿石城爆炸案”——龙威近二十年来最巨大的爆炸事件。阿斯特蕾亚一举成名,作为一个可恶的爆炸嫌疑犯被按在主城大事件记录的卷宗上。她借此假死,没等被主城的追查队发现,2103年,那东西从海里上来了。
再后来……一切都变得简单了。
克拉肯,废城,“方舟策略”。琉璃八琴,大宗城,神庙。林。……迪伦,迪莉菈。阿斯特蕾亚与灾厄的化身联手,换取更加随心所欲研究的机会。她之后数次协助策划爆炸,这可以被称为一种重复犯罪的癖好,但她并不像许多愉快犯那样追求那个瞬间,只是,在无数种消灭的方式中,她会选择这个。
——因为,因为爆炸是平等的。
平等的毁灭,平等的死亡,然后……平等地,掩盖一切。
她绿莹莹的眼睛里,之后无数次,映出那日的火海,废墟,和哀嚎。
烧焦的气味中,她感到最平静。
那隆隆的响声……是世界上最纯粹的声音。只有它,只剩下它,在她的世界里,绝对与“起源”的新生无缘,而是终结一切的,最大的消亡的吼声。
“……阿斯……蕾亚……”
“……阿斯特蕾亚……阿斯特蕾亚——!!”
怒吼声中,阿斯特蕾亚迟缓地动了动。
焦味,血腥味,冲进她的鼻腔。然后,她才艰难地看见眼前:废墟间,砖瓦交错,融化的钢筋从上方滴落,不远处有火星闪烁,但听不清声响——她的一只耳朵应该是废了。有一个身影在浓烟中出现,咳嗽着冲到她身前:
“……阿斯特蕾亚!你这个、你这个疯子……”灰色眼睛的“起源”近乎暴怒,苍白的骨节撕开废墟的障碍,要抓住她,或者揍她,“你做了什么?你做了什么?!这个地方根本没有预定爆破!你到底——”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动作也停在半空。灰色眼睛的年轻人定定地看着她,下意识退了一步。
“……为什么?”
几秒后,他问。
几个呼吸的停顿后,阿斯特蕾亚张开嘴,轻轻地呢喃了什么。说话间,内脏的碎片和血水一齐涌出来,从她残存的躯壳里,一点点浸润了对方脚下的废墟。她无法低头,因为脊柱断了,但从对方震动的眼睛里,她看见自己只剩下上半身,碎骨满地,肠子像乱了的线条一样露在外面,红的,白的……涂了满地,还能呼吸大概是因为改造过的原因。
随后她看见,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怒意冷却了,浮现出难以置信,还有一闪而过的悲悯。——善人,老好人,最好说话的长官。温柔的“起源”,α-001。他似乎从来没有恨着谁,这种情况下,还能分她一点悲悯。
真是幽默。
阿斯特蕾亚想大笑,但她已经笑不出来了,血水和内脏碎片堵住了气管,她只能牵扯嘴角,从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响声。对方无法理解地望着她,像在看一个疯子:“……我下令炸掉灰雾岭的枢纽通道,但不包括你在的后援部位……我猜到是你。疯子……你知道——你知道死了多少人吗?你想把这座城的人都炸死?你怎么做到的?”
“……”她咧开嘴,“……爆炸,在我体内。”
“什么?”
“没有用你的血,也没有……研究所的东西。”阿斯特蕾亚说了一句完整的话,“我用了自己的骨血,其他的……在灰雾岭临时取材。”所以他不可能发现,在听见那声混在“计划中的爆炸”里的隆隆声时,已经来不及了。
连晟怔住了,不可置信地盯着她。
阿斯特蕾亚微笑着,迎上他颤动的目光:“林呢?”
“……”
“那么……我是对的。那些分量不够杀死它,葬送一个具象化的灾厄……你须要点燃一整座城市,从头到尾,也不要想着……还能保住很多人的命了。”虽然是失误,才把她也炸了进去,但这并不是一个坏结局。阿斯特蕾亚笑了,破碎的胸腔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更多的血流出来,“……灰雾岭本来就是,一城敢死队,不是吗?这里的都不重要,只要能杀死它的分身……最重要的战场,在金骨滩——”
“亲爱的监察官……不计代价,不是你说的吗?”
“……”
死寂。片刻后,只有火花飞溅的余响。那双潮汐般的眼睛凝视着她,似乎终于意识到了——阿斯特蕾亚根本就不在意自己的生命。这场大爆炸,既是创造杀死林的机会,也是她个人的意志。她就这样“随意”地把自己也杀死了。
“你从一开始就是为了什么?”他说,“不是为了去看‘溶洞’?”
“……”
“……哈、哈哈……”
阿斯特蕾亚笑了起来,然后轻声说:“那是骗你的。”
她不需要“起源”,她有自己的来处。在植入林的血肉的时候,她就已经得到了她想要的东西。她艰难地抬起眼皮,向那个身影伸出手:“……如果,面前有一个能亲自杀死‘起源’的半身的机会,那么我一定……无论重来多少次,都会这么做的。”
触碰到骨节边缘的瞬间,记忆的残片一闪而过。对方顿住了,片刻后,他站了起来。他的身上不再散发出愤怒,震惊和不理解。他垂目望着阿斯特蕾亚,用一种陈述事实的语气,缓缓地说:“……阿斯特蕾亚,多谢你对作战的支持。你开发的装置确实起效了。”
“但我不会救你。我能看见,你会慢慢地、凄惨地死在这里,比你杀死的无数人更痛苦。因为你改造的身体不会马上消亡,小规模的冲击也无法立马杀死你。而且,你不会拥有宁静的死亡。”
“是吗?”阿斯特蕾亚也轻轻地说,“那可真是……”
灰眼睛的监察官静静地看了她几秒,转身离去。周遭安静下来,浓浓硝烟中,余烬在劈啪作响,金红的光点在酝酿着下一次爆炸。阿斯特蕾亚偏着头,躺在血泊中,她依然带着微笑,用绿莹莹的眼睛望向远处,视野中映出了这片地狱。
她忽然想到了迪伦和迪莉菈,被卷入白云城事件,惨死的两个孩子,被她收养的孩子们。他们死前在想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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