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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实在是一件非常古怪的事情,以至于那一瞬间我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只是撑着栏杆惊讶地盯着下方。几秒后,我抬手揉了把眼睛,这时终于确定了:下方几十米,那片散落着碎石的空地上,竟然真的站着一个惨白着脸的年轻男性。
他高高地扬着脑袋,一头黑发炸得像鸡窝,虽然看不清那张脸上的神色,但我没有理由地觉得那是一副惊恐的表情。
愣怔只持续了一瞬,我从震惊中回过神,张口就要呼唤下方的青年——或是转身呼唤虞尧,然而,这两个可能都没来得及发生,因为在我有所动作的前一刻,这栋建筑物的内部,毫无征兆地响起了一连串异响。
——“嗒,嗒嗒嗒,嗒嗒。”
那是一段无规律的敲击声。在思绪跟上状况之前,潜意识已经让我浑身的汗毛都瞬间炸了起来。
在废城活下来的人都知道,天灾般的怪物展露其真身之前,经常出现的征兆有两个:人类飞溅的内脏骨血,或是无从寻找任何规律的的,没有声带的它们制造出的响声。
再之后,才是人类的哀鸣。
而此刻,这声音近在耳畔。
几乎同一时刻,“咔哒”的一声响,虞尧瞬间拉开了导弹发射器的栓带,他已经来到我身边。紧接着,从三层到一层依次响起清脆的握栓声响,所有人接连拿起了武器。然而,等迟了半拍的我也抓住发射栓的时候,又一个异变出现了,另一道声音——来自那个下方几十米的青年——忽然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凄厉尖叫:
“别动!别动!在那里——”
从这一刻起我开始相信,比仿佛刺穿耳膜的尖锐惨叫更恐怖的,是有“内容”的惨叫。这意味着,有人看见了什么东西,并试图将其传递给你。无论这究竟是不是真的,这声惨叫中的恐惧都切实地传递给了我。
与此同时,一片阴翳从头顶落下。
这种情况下,人的第一反应会是什么?
如果是七个月前的我,大概会直接坐在地上等死,两个月前的我会连滚带爬地逃命。现在的我总算不至于完全失了冷静,一跃而起,举着发射器猛地转过身,然而出乎意料的,没有影子,没有怪物,身后四面八方都没有那东西出现的迹象。我惊愕万分,迅速扫视一圈周围,依然没发现任何古怪,一旁的虞尧微一动作,像是要向前几步去探查,正在这时,我眼前一花,周遭倏然间震动不止,我心头也是一震,大叫:“快走!”
见此情形,虞尧也不再留恋,猛地刹车利落转身,我们二人一步三级跑到了一层,震动中撞上了惊惶的米佳,三人汇合后迅速从发电站内撤退。切尔尼维茨先行一步,扛走了几个箱子,等我们赶回去的时候,他和戚璇等人正站在舱体外,各个手持武器,满脸凝重。
“怎么样?”等我们惊魂未定地跑到跟前,戚璇立刻问。
虞尧喘匀了气,转身向她解释起来。我撑着支在地上的发射器,膝盖打颤,胸中的慌乱平息了,紧接着变成了迷惑。我直起身,和米佳对视一眼,在对方眼中看见了茫然:方才一直在狂奔压根没工夫留意,这时才反应过来刚刚奔逃的时候竟然一路顺畅,直到此刻,我们也依旧没有遭遇那东西。
周遭一片死寂,什么都没有发生。
“奇怪……”米佳张了张口,喃喃,“那东西……不在?”
每个人脸上都浮现出了不安的疑云。远处,渗透着灰色的环形发电站静静地矗立着。两座尚且完好的大楼,一座沉眠的废墟。不论从哪个角度看去,天灾般的庞然巨物都没有出现,我亲眼瞧见的、那个发出惨叫的年轻人也没有走到外面来。他遇害了吗?还是说,那东西真的不在这里?
可若说它不存在,之前的敲击声是什么?那片巨大的阴影呢?最重要的是,那个青年的惨叫又是为了什么?
第60章 意外来客
几分钟后,凌辰的队伍从废墟赶来与我们汇合,一行人互相打着掩护,匆匆撤回了舱体,以防万一又驶出一段距离,贴着一栋矮楼的边缘停了下来。一路平静,但因为方才没头没尾的意外,每个人都心事重重。
凌辰带的队伍刚回来就被赶着撤回了舱体,个个一头雾水,等驶出半里地才弄明白发生了什么。凌辰的面色当即冷了下来,抓着米佳仔细盘问了一番。等听完原委,他皱着眉头,“那些怪物不会半点动静都没有,也许不是它们。”
“虽然我也这么希望,但是……”米佳神经质地来回抓着头发,“我们都听见了!不是错觉,不是错觉……队长,我在武装部队待了三年,参与对克拉肯作战至今也快要一年,我能确定,那样的动静十有八九都它们发出的。”顿了顿,又说,“我也奇怪,那东西为什么最后没有出来。”
“还有影子。”我说,“只有一瞬间,至少一辆运输车那么大。还有……”回想起那个未曾谋面的年轻人,他凄厉的尖叫声颇具穿透力的在我脑海中响起,我不由打了个寒噤,低声道:“我还看见了一个人,他发出了……惨叫,我怀疑他是看见了什么东西。”
周围听见的人发出低低的吸气声。切尔尼维茨沉默着,也点了点头。
凌辰一语未置,目光从指间燃尽的烟头移向还未开口的虞尧。黑发的年轻人单手扶着导弹发射器,站在舱门口一动不动的望着远处,发电站的方向。片刻后他侧过身,看向凌辰,微微点头,沉声说:“我觉得在。”
他所说的,自然是克拉肯。凌辰沉默地看着他,目光闪动,指间的烟灰掸落几粒火星,少顷他说:“那条路不是必经之路,你们那头带了多少资源回来?”
我愣了一下。米佳叹了口气,接话说:“这就是问题所在了,队长。很不好意思,我们逃得时候太匆忙,除了切里扛的几箱子东西,基本没什么……忘了说,他也慌了,箱子里有一个装的是烂水果。”
切尔尼维茨嘴唇微动,挤出低沉的两个字:“抱歉。”
“怎么说,队长?”米佳问,“我们的余下物资迟早必须补给,下一次再发现这么多资源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凌辰啧了一声,深深吸了最后一口,然后掐灭了烟,烟卷在手中皱成了一团,,“那就这样吧。把发现的物资带回来,有多少算多少。”他看了窗外一眼,拍拍落在膝盖上的烟灰站起身,简洁地收尾,“晚点集合讨论。“
我跟着走了一步,“队长,你那头的状况呢?”
“一切正常。没什么值得挑出来说的,找其他人问。”说完,他粗暴地拉开舱门跳了出去。我看着他的背影,也跟着跳下舱体,对米佳他们摇了摇手,“我也有点事,待会儿见吧。”
追上凌辰的时候,他手里又夹了一根刚刚点燃的烟,在角落里一声不吭地抽着。他整个人都散发着烦躁的气息,而一旦烦躁,他就会暴躁地不停地抽烟——有时我都担心这位队长受伤倒下前先重伤的会是他的肺部。看见我出现,他抬起眼,脸上写了明确的两个字:别问。
我纠结了一下,还是开口道:“队长,有什么发现吗?”
凌辰说:“没有。”
我说:“我是说那些不方便让其他人说的事情……”
凌辰加重了语气,“没有。”
“……没有?”
我看着他的脸,发自内心地觉得今日迷惑的事情真是太多了。我拉长声音“噢”了一声,委婉地指出,“你的表情看上去就像在说有事情。”
凌辰的表情扭曲了一瞬,他深吸了口气,半晌后硬邦邦地说:“和队伍无关。”
“那有什么不能说的?还有,你原先打算放弃这条路线,”我越说越觉得奇怪,“队长,你不是要用发电站的通讯装置发信吗?之前还说不论如何都……”
话语未竟,凌辰沉下脸,打断道:“和那些没关系,我有我的判断。”他强调道:“不要再问了。”
说完这句话,他就不再回答任何问题,用行动表示了拒绝。
到了下午,核心成员聚在一起商讨之后的对策,最终决定为了物资再去发电站一次,时间定在明天,两只探索小队合并,一头戒备一头行动,把没来得及带走的物资箱搬回去。
没有人不赞同这个提案,除了我。
但在大家都同意执行的情况下,我清楚自己的想法并不重要,也毫无理由逃避责任,于是没有作声听他们安排。散会后,我隔着加厚防御窗遥望暮色中昏昏沉沉的建筑物,毫无来由地感到一阵寒冷。
随着夜幕的降临,和当时在基地一样的心神不宁降临在我头上。这种感觉让我食不下咽,心脏狂跳,整个人都处在一种微妙的亢奋状态,不仅如此,诡异的焦躁从心底里钻出来,催促我马上离开此地。可是这一次,我没有理由,也找不到借口说服他人。
已经离开了约克和那个地下室的怪物,我为什么还会屡次三番出现这种状况?虽然很不愿意往那个方向想,但我也只能怀疑自己是因为压力太大终于造成了精神问题,所以才会这么一惊一乍。
当晚熄灯前,我一个人将导弹发射器拆卸组装,认认真真擦得表皮光可鉴人,弹丸充足,确保它不会在关键时刻掉链子,然后回到休息的地方,靠着舱壁缓缓坐下。红毛和宣黎已经睡下了,发出轻微的鼾声,而我闭着眼睛,心中烦闷,没有半点睡意。
“沙沙。”
寂静中,有人轻手轻脚地穿过睡倒的人们从我身边走过,衣摆摩擦出轻微的响声,我微微睁开眼,瞧见虞尧在我对面坐了下来。他抖了抖毯子,靠在舱壁上,阖上双眼,然后很快——在红毛叽叽咕咕的梦话和呼噜声中,我捕捉到了他愈发均匀的呼吸声。
他已经睡着了。
我看着他的睡颜发了一阵呆,忽然想起来,很久以前,我爸有一位朋友说过,战场上休憩时间短暂而且无规律,故而躺下就能入眠、听见响动就能苏醒的战士都是素养卓绝的人。照这么说,虞尧还真不愧是主城的精英,怪不得这么……
他离得并不近,但那道均匀的呼吸声仿佛就在耳边,让我想到了此前和这个人短暂的同行,他也是这样安静地在身旁休憩。那时候的状况远比现在糟糕,我却少有失眠的时候。我一边用目光描摹着他的脸孔,一边胡思乱想,不知不觉间意识渐沉,渐渐沉入梦乡。
这个晚上,我又梦见了那片无边无际的海洋。
海的声音像是湍急的血流翻涌在血管。梦最深的地方,我看见了珅白,但这一回,她背对着我。她的影子垂到海面。那是一道无比绵长,无比深邃的影子。就在一瞬间,海水的颜色变了,深沉得像是一道裂开嘴的深渊。一道轻慢的笑声从那张巨大的嘴巴中响起,慢慢拍上我的耳畔。
——那声音,和我在发电站听见的一模一样。
次日。
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清晨时分,值班守夜的莓在换班前听见了一阵嘈杂的动静,从远方传来,却没见到任何克拉肯出没的影子。她十分疑惑,扛起发射器,在远程镜头中瞧见了一个年轻男性的身影。镜头中的他看上去惊慌失措,疯狂张口说些什么,同时涕泗横流地往舱体的方向狂奔。等到他跑得近了些,莓才听见了他在哭叫:“救命!救命!——”
听见了这样的声音,很难不让人联想到什么,莓和换班的塞邦顿时也吓得吱哇乱叫,然后冲进舱体大声唤醒了其他人。等被从睡梦中惊醒的人们抓着武器慌张地跳出舱体时,那个尖叫不止的青年也跑到了行动队驻扎的地盘。莓和塞班率先举起了发射器,不是针对他,而是戒备他身后可能出现的怪物。然而那个青年却一头跪倒,趴在地上嚎啕起来,口中的话语变成了:“不要……不要杀我!”
两名队员愣住了,不知所措地看看远处,又看看他,缓缓放下了武器。
我从可怕的噩梦中惊醒,昏头涨脑拎着宣黎匆匆跳出舱体时,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幕:莓的发射器放下了,塞班还在不死心地举着发射器四处巡视,试图找到一点危险的痕迹。几个人围成一圈,那个陌生青年就在中间,他匍匐在地,像受惊的鸵鸟一样将脑袋深深埋进了手臂中,浑身抖得像生了重病。我看向周围的队员,先一步来到现场的人们纷纷摇头,投来困惑或是虚惊一场后恼火的目光。
也有人十分平静,比如艾希莉亚,她出来看了一眼,随后面无表情地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转身离去。而红毛则是其中火气最大的人,他顶着比鸡窝还乱的头发从人群中挤了出来,一脸被吵醒的愤怒,“你是谁啊!”他冲上前气得对地上的青年大叫,“为什么闯到我们这里大喊大叫?谎报消息!有人要休息都给你吓醒了!那东西也没——”说话间他飞速环顾天上地下,更加愤怒地说:“也没出现!你有什么目的?”
面对红毛气势汹汹的提问,青年微弱地撑起胳膊,抬起了头,他的脸孔也在这时映入了我的眼帘。我怔了一下,下意识叫道:“啊!”众人望向我,我上前一步,想再端详一下他的脸,“他,他就是我昨天看见的——”
“咕咚”,话音未落,只见那个青年摇晃了一下,惨白的脸孔在我眼前闪过一线,紧接着翻倒在地,整个人晕了过去。
——据当事人红毛说,他十分后悔当时凑了热闹,这个奇怪的青年一下子倒在他眼前,把他吓得半死,差点也翻倒在地,摔坏了那条刚养好的伤腿。这个青年出现得莫名其妙,可也不能扔在地上不管,况且他还疑似是昨日出现在发电站的那个青年。他的存在可能会动摇我们对发电站的探索,因此行动计划临时延后了。队员们不愿打扰艾希莉亚难得的休息,匆匆把他搬到了空出来的舱室里,让几个经常帮医生忙的队员为他简单做了检查。
“除了撞出来的青紫,没什么外伤。”检查的人最后说,“内伤就不知道了,就算有病咱们也没办法。”
“他很瘦,或许只是营养不良晕过去了。”
“要分给他一点食水吗?”
“不要给他。”和我一起来看青年的艾登尖锐地插话说,“他是个来由不明的家伙,莫名其妙地闯到我们的据点,说一堆莫名其妙的话,我们为什么要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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