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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实际情况而言,苏醒后我的体力一直在缓步上升,本不该再感到疲惫,但放下受伤的队友的那一刻,我看着他们,双腿的膝盖忽然失去了力气,整个人往地上砸去。
虞尧猛地扶住了我,“连晟!”
他被我带的一晃,但下盘极稳,下一秒就把我拖了起来。
我的声音和腿一起抖个不停,半个身子都瘫在他身上,“对不起,我……”
“有血的味道。”虞尧说,“你受伤了。”
我回过神来。虞尧紧紧地握着我的手臂,也许是错觉吧,我感到他也在轻微的发抖。我的内心产生了一丝些微的懊恼:我确实受伤了,也许死了一半,但是这都已经成为了过去式。我的伤口往往只有自己能看见,如果不快点,它可能在我意识到之前就愈合了。
我张开五指,给他看手上凝固的血水,只有那上面还有一些结痂的细碎擦伤,我断断续续地说道:“我摔在了草地上,可能脑震荡了,但姑且是……没什么大问题。”
虞尧来回打量着我,目光像是要把我钻出一个洞来,看上去没有完全相信,但也不打算在此多做停留。他力气大的出奇,架起我转身就走,和塞班一前一后带着我和莓绕进了一条阴暗的小道,一路走进一层的掩体。这层楼的墙严格来说只剩下三面,安全性非常可疑,但事已至此,我知道别无他法。路途中,我的膝盖不再发抖,我撑了一下虞尧的肩,示意可以自己走动,然后一瘸一拐地跟随塞班走进了内部。
刚迈开两步,一个影子就猛地跳入了视野。灰头土脸的红毛像一颗炮弹冲撞而来,冲到眼前却轻飘飘的,没碰到我的身体,他在我面前猛地刹车,然后毫不遮掩地涕泪齐下,大叫:“连、连晟……你居然还活着……天啊——”
“是啊,居然还活着,我也没想到。”我喃喃道,看向他,“你也没事,真是太好了。”
红毛抽噎了一下,转头看见被塞班平放在地的莓,声音拔高了八度,“她怎么了?!”
“我想她应该没事,但以防万一,最好随时有人盯着。”我说。我心里知道,哪怕真的出了大问题,眼下的条件也无法解决,“我是在一片废墟下面找到她的,她应该没有外伤,但是呛了很多泥水。”
说话间,虞尧递给我一袋水包,我冲他感激地点了点头,大口痛饮。塞班单膝跪在莓身边,用沾了水的医疗纱布轻轻触碰她的嘴唇,闻言长吁了一声。放松的神情在他脸上只存在了一秒,他马上拧起眉头,看着我紧张地喃喃:“你和莓活下来真是太好了……你们是怎么活下来的?对不起,但是那个状况下我们都以为你们已经……”他吸了口气,“对了,你有看见切尔尼维茨和米佳么?”
“啊。”我重复道,“……噢。”
发出了两个短暂而无意义的音节,我又举起水袋,缓慢地喝掉剩下的最后一点水。塞班马上被转移了注意力,好心地劝我慢点喝。片刻后,我不得不放下水袋,听见自己慢了半拍的僵硬的声音,“我只救下了莓。”
塞班说:“我明白,我明白……唉,希望他们也有你们的好运气。”
我没有在对讲机里和他们说太多自己的状况,包括米佳的死亡。进入这片藏身之地后,我的心一寸寸沉了下去。队伍的主心骨变少了,这里除了塞班和虞尧,余下的人大都陷入了情绪的低谷,这里只有伤者和无法参与作战的人。
红毛还算精神,只受了点皮肉伤;老林的右腿缠上了几层绷带,靠在毯子上露出一副疲惫苍老的睡相;艾希莉亚一动不动地跪坐在躺倒的伤员身前,看上去像一个失去灵魂的木偶;艾登更是像傻掉了,他满脸是鼻血,呆呆地瘫坐在地上,面色如同死灰。他们的脸上赫然写着:“我已经无法承受更多。”
……我当然不能在这个时候,把米佳的死讯说出来。
我垂着眼,缓缓转开视线,在贴着墙壁的角落瞧见了林,不由得一怔。
这个虚弱的青年入队后还是那副颤巍巍的、偶尔有点神经质的模样,他的存在感很低,除了吃饭的时候不常和他人说话,只记得他在避难舱体的时候会呆呆地望着窗外,一望就是一个下午。
而此刻,他也正隔着墙壁的空洞木然望着远处。在看见他之前,我几乎已经忘记了这个人。我愣了半晌,察觉到塞班疑惑的视线,移开目光,低声问他道:“你们有看见宣黎吗?”
塞班的面色变了变,低声说:“他没跟我们在一起。但失散前我看见了他,他应该没事。”
我轻轻点了一下头,“嗯。”
——但实话说,我内心深处并不怎么担心宣黎。在一些时候,我心中总有一种强烈的冲动,让我相信直觉。而此刻,冥冥之中,我感觉到宣黎安然无恙,这个寡言的孩子也许在某处一边踢着石子一边寻找我们的踪迹,他有些郁闷,但是能照顾好自己。提起他时,我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让塞班的脸上挤出一个惶恐的神情,慌忙解释道:“我是说,他肯定没事!你别太担心了……”
“我知道。”我吐出一口气,“放心吧,就算发疯我也不会挑现在这个时候的。”
“……你还有心思开玩笑,看来是我多虑了。”
塞班叹了口气,肩膀耷拉下来,主动和我谈起现状,“我当时就在那东西冒出来的地方附近,活下来完全是意外,实话跟你讲,如果不是恰好没受伤,我真想直接死了算了——哈!眼看就要到边境线了,却遇到这种事。可没办法,老天让我完好无损地活下来,大概就是不让我好过吧。其他人就没这么走运了,”他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当时我和虞尧冲去舱体救人,我们手都砸破了,但第二波冲击过来的时候还有人在里面没出来……我们不知道他们后来怎样了。”
“那……当时在外面的人呢?”
塞班摇了摇头,“那东西刚冒出来的时候,戚璇他们——还有跟着你的那个小孩,他们几个当时站在舱体外头的人都没事。后面发生了什么,我们就都不知道了。”
第66章 混乱
下雨的天看不见太阳。远方天际的最后一丝光沉入地平线后,铺天盖地的夜色就降临了。聚在这处掩体的我们只剩下一盏能源灯,还是艾希莉亚挂在腰上的小型装置。光源亮起的时候,众人脸色都白得像鬼魂,每个人嘴角撇下去的阴影都被拉得很长,大家抱团紧紧聚在一起,藏在轻轻晃动的影子中相对无言,沉默中只有起伏的呼吸声。
我阖上眼睛,在心中默默将对我们不利的现状一条条数过:伤者增加,失去赖以生存的舱体,包括队长在内的数人下落不明,最重要的是,在场所有人的行礼加起来,只能凑出一把导弹发射器和不到半天的口粮。而那些怪物——也许不止一只,此刻不见踪影,但谁都知道它们从未远去。因为,这里是废城。
入夜前,虞尧和塞班把所有人聚在一起,告诉我们之后如若突发状况该如何反应。他没有主动谈起眼下糟糕到恐怖的情况,也没有人提,恐怕所有人都和我一样,已经在心中把状况数过无数遍,并间歇性地祈祷这一切都是假的。在这能把人逼死的重压之下,大家纷纷阖上了眼睛,但是真正陷入睡眠的恐怕只有因为伤势不得不陷入昏睡的人。
……或许厘清现状,也只是让现实残酷的轮廓由混沌转为清晰而已。
这时,身边的人在我的肩上轻轻地推了一推。
我睁开眼,周围的人藏在能源灯创造的影子里,身影昏暗而阴沉,透着一点无机质的冷光,像是某种石雕。一动不动的人群中,有一只冰冷的血手握住了我的肩膀。
一抓,一推,“啪嗒”。
我条件反射地浑身一震,然后定住了。我感觉自己也变成了一具石雕,“他”的动作愈发急促,伴着吃力的摇晃,不断有黏稠的血液掉在地上,黝黑得发亮,那深重的光泽里却又透着一点猩红。
我偏过头,缓缓望向血手的主人。
“米佳。”我说。
几个小时前死在我眼前的金发队友,拖着仅剩一半的残躯爬到了我身旁,他来的路脏器淋漓,拖成一条沸腾的血河,其间堆满了碎骨和血肉。米佳垂着脑袋,无神的眼睛似乎没有在看我,只是面无表情地、机械地拍打我的肩膀。
他身后的阴影里,有更多的影子浮出水面。
扑鼻的血腥气蔓上我的鼻腔。
“……在那之后,我也见过了很多人死去。很多。”
过了很久,我看着他,半是自语地喃喃说,“可我都没有看见他们。我开始做别的梦了,我甚至梦到了珅白,明明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所以,我……”顿了一下,我缓缓地说,“我想,我是能忘掉的,忘掉那个地狱。”
一块开着投屏的时钟荧幕顺着血流漂来,停在眼前。
2109年11月23日。
莫顿城沦陷后的那一天。
我默默地看了它一会,叹了口气,说:“好吧,看来还是没能全忘掉。”
那只血手停顿了片刻,又开始反复拍打我的肩膀。那种变作石雕的感觉消失了,我晃了一下,低下头,看着梦魇套上的米佳的脸庞,忽然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伤心。“……如果当时在场的不是我,也许你能被救下来了。如果当时被石头劈成两半的是我,”我说,“而你摔在草地上,也许你就能活下来。”
“……我多希望,我们所有人都能一起离开这里啊。”我轻声说,“而不是在这种毫无意义的死亡中一个个离开……”
米佳紧紧抓着我的手臂,而后,他极为迟缓地露出了一个悲伤的表情,这幅脸孔变得像水波一样摇曳,像是一面镜子。
我侧过身,抓住他鲜血淋漓的手。
“抱歉。”我低声说,手上用力,将他冰冷的手指一寸寸掰开,“我……虽然看见了那样的地狱,但还是想活下去。现在是非常时期,我不能再浑浑噩噩地沉溺下去了。否则,我会害死其他人的。”
死者默默无言地注视着我,片刻后,他的脸孔骤然震荡起来,变得模糊不清。我原地趔趄了一下,再次抬起头时,周围的一切都开始扭曲变形,砖瓦片片坠落,天花板裂如蛛网,而后分崩离析。梦境坍塌了。但紧接着,另一股强烈的震颤感席卷了我——那种眩晕和呕吐的感觉,我只在如假包换的黑色现实中体验过。
“哐当!!”
一声巨响。我猝然惊醒。
这瞬间,梦境映入现实,昏暗摇曳的灯光中,天花板和墙壁骤然开裂,尖叫声宛如潮水,顷刻间淹没了我的耳朵。我刚刚“啊”了一声,眼前就一花,然后嘭的一下倒在了地上——但就体感来说,我感觉更像是坠楼——总之,我像是一只在斜坡上滑行的罐头,飞出一段距离后狼狈地撞在了一处承重柱上,这才停下来。我摔得晕头转向,紧接着又有个人尖叫着翻滚而来,直接撞得我两眼一黑,足足三秒才看清另一个不幸的罐头是红毛。我不受控制地呕了一声,刚刚缓了口气,还没来得及从地上爬起来,转头就眼睁睁看着承重柱裂开了一道缝。
“咔擦。”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了。我看着它,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它还是塌了。
怕什么来什么……这栋破楼!
下一个瞬间,承重柱轰然坍塌,我猛地捞起满地乱爬的红毛(情急之下可能抓到了他的头发,他叫得比刚刚还惨烈),以我自己都难以想象的灵活和迅速向后扑去。
“轰!!”
大块碎石飞溅,昏暗中流动的微弱光源在巨响中消失。头顶的建筑碎块暴雨般砸下的时候,我护着红毛的脑袋重重扑倒在地。等到头顶密匝的碎石雨稍稍平息,我用手肘撑着地面,抓着呜呜哭泣的红毛疯狂往外爬,一直到接近外面能看见天空的空地才敢回头一瞥,只见那根柱子从拦腰处截断,坍塌到了一半竟然可笑地撑住了。此刻,这栋危楼塌成了一座废墟,在余震中轻微地颤抖着。
也正是因为它没有完全陷落,不断有人从废墟的空隙中连滚带爬地奔出来。我松开红毛,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直到这个时候,我才从满脑子只有活命的状态中抽过神,开始感到一阵过电般的惊悚,后知后觉的冷汗浸透了脊背。
地震了?楼塌了?那东西又来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串念头飞速划过脑海,正当此时,有一段仿佛肠子般的东西当空垂落,轻盈得如同缎带,却又有着无比坚实的、微微发亮的猩红。等我反应过来时,它已经在废墟的顶端绕过了一圈,整片大地萦绕着古怪的气味,和令人冷汗尽数缩回毛囊的轻响。
“沙沙沙沙。”
像是蟒蛇的肚腹滑过草丛,仅仅是一个呼吸的功夫,所有尖叫哭泣的声音都消失了。我错愕地看着它,终于意识到,那东西并非从天而降,而是从地里爬出。那像血肉肠子或是藤条似的触枝一路延伸到废墟的孔隙里,然后轻轻松松切开墙壁,顺着裂缝钻出来——
【……在这里。】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走。”是塞班的声音,他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大叫,“快走!”
用不着他再喊第二声,刚刚从废墟里逃出的几个人已经涌动起来,趔趄着冲撞着疯狂往外边跑。我僵硬地站在原地,脑子已经变成了一团浆糊,在人流中踉跄着后退,短暂的几秒间,周围的一切变得极为迟缓。——之后要去哪里?该怎么办?没人知道,但大家都清楚:继续站着不动只有死路一条。
红毛似乎回过了神,死命拽着我的手臂挣扎着往前跑,模模糊糊间我瞥见他另一手还拖着一个跌跌撞撞的人;有人跌倒在地,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尖叫,听着是艾登,紧接着一个人影跳了出来,猛击他的脑袋截断了第二声惨叫,然后拖着他狂奔……竟然是莓,她是什么时候醒的?……然后,“咔哒”一声响,某个精巧的部件开始运作,是有谁支起了导弹发射器,我下意识转过头,目光却撞入一片毫无光泽的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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