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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很遗憾的是,现有设备太少了,没有什么我们能做的……除了开锁。”
红毛闻言得意洋洋地扬起了下巴,让他看上去像一只头毛掉色的娇小公鸡,“我们跟这家伙可不一样,我们修理部门才是这座城里的实干家!”
“……修理部门是啥?你不是修理厂的学徒吗?”
“区别在哪?不就是换了个名头吗!”红毛据理力争。
“不过,考虑到你们的付出,换个厉害点的名头也确实值得。”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开来,有红毛这么个活跃气氛的人在,场面总会变得热闹。我回过头,望向那个尚未言语的青年,想要继续和他搭话,“对了,林——”
啪嗒。
一滴血落在地上。
我眼瞳一缩,看见林依然保持着那个两手捏着膝盖的姿势,然而就在这么几分钟内,他变得仿佛一具刚刚被从水里打捞出来的浮尸,前胸后背都湿透了,皮肤呈现出一种死气沉沉的苍白。他呆呆地坐在那里,两行殷红的血从鼻孔涌出,像是断了线的珠子,爬满他的下巴,几秒间,又是一滴血砸在地上。
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你怎么了?!”
林恍若未闻,微微摇晃,而后仰天轰然倒下。
林忽然晕倒,随后被乱开的众人迅速抬走,引发了一阵小小的骚乱。所幸经过诊断,艾希莉亚认为他并无大碍,只是受惊过度加上长期的严重营养不良和神经衰弱,并提醒我们短期内不要再刺激他,让他好好休养。
就这样,我失去了和同行面对面交流的机会。
傍晚的时候,前去发电站重新调查的凌辰和虞尧回来了。气氛变得很奇怪。任谁都能看出他二人情绪不佳,但问及发电站的状况,他们却说并无异样,可以确定基本掌控了发电站的控制权,于是大家猜测也许是这两人发生了争执,但没人敢问。
次日清晨,天蒙蒙亮,云层透着一层灰暗的光泽。我在舱体不远处的街道屋檐下找到抽烟的凌辰,我向他提起昨天的事情,他这才面目阴沉地告诉我,这座发电站无法进行远程发信。
我顿时明白了,他昨日为何心情沉重。寻找发信源一直是凌辰的目的之一,如果真的能成功,或许能找到边境线的接应人,这对我们而言也至关重要。本以为这一趟既能够收获资源,又能获得联络信号,可惜还是差了一点。我宽慰他说:“没办法的,队长,这座发电站已经休眠很久了。”
“不。”凌辰抬起眼,嘶声说,“这地方存储能源还剩五分之一,它还能够启动。”
我看着他,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确实获得了信号源,只是无法发出讯息。”凌辰将烟卷丢在地上,鞋底狠狠碾过,一字一顿地说,“通讯在抵达边境线前被拦截了。拦截,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一阵风打着旋吹来,六月的天气,我却感到脊背爬上一股凉意。
“……你不会是在说,莫顿的边境,形成了那东西的集群。”
我说,“……我希望这是个笑话。”
凌辰冷冷地看着我。
当那些怪物大量聚集在一起的时候,会形成一种覆盖大范围内其他所有通讯的能力,莫顿南城最初彻底沦为废城的标志,就是一夜之间全城的网络和外来通讯全部消失,至今没有得到恢复,只有一些经过研发的少数通讯设备能够在废城里进行通讯。常理来说,发电站特有的强力定点通讯装置能够越过它们的影响,但当它们超过了一定数量聚集并集体行动时,发电站的通讯就也不管用了。
——这种现象被称为,克拉肯的集群。
通常,导致这种现象出现的可能寥寥无几。因为克拉肯并不是群体活动的“生物”,它们没有合作的概念,几乎完全是单独行动,两只以上同时出现大都是出于偶然。从概率的角度来看,这很大可能意味着,边境线另一头的秦方城,正在遭遇克拉肯的猛攻。并且不能排除……它的边境已经失守的可能。
……从凌辰的神情能看出来,这不是一个黑色的笑话。
“噢。”我干巴巴地说,“这可真是个坏消息。”
沉默蔓延开来,与其一同发散的还有天边的阴云。山雨欲来的风吹过街道,带来了沉重的湿气和闷热,也吹来了阴云,将废城笼罩在灰蒙蒙的雨雾中。第一滴雨水落下的时候,有脚步声响起,我迟缓地转过头,看见虞尧站在身后。他的目光穿透了雨幕,像是一把匕首,无比清晰,无比锋利。
“要活下去,”他沉声说,“我们必须跨越边境线——哪怕等不到接应的人。”
第64章 无可逃避之地
一刻钟后,天降大雨。
赶在被雨势困住之前,我们三人一路小跑折返回了舱体。不出片刻,街道的地面就形成了深深浅浅的水洼。舱顶的隔板被砸得劈啪作响,我半蹲在半开的舱门前,望着地上浑浊的水洼沉默地发呆。每当这个时候,我都想学凌辰那样闷头抽烟,也许能够聊以发泄。正想着,点了一支新烟的凌辰来了,他站在一旁,语气很冷:“这件事情,别让其他人知道。”
“我明白。”
“集群”也许出现了,这件事自然不能让其他队员知道。一方面,这件事只是猜测,未必是真的;另一方面,这种可怕的猜测,哪怕仅仅是公布它的可能性,都会让队伍乱作一团。——行动队跨越了大半个废城抵达的边境线,或许已经遍布怪物的爪牙,更甚者,秦方城的防线有可能在围攻之下遭到入侵——只是稍作思考,绝望就像越涨越高的水洼,渐渐蔓上胸口。
“你心理素质不错。”凌辰忽然说。
“……其实是忍着还没发疯而已。”我揉了把脸,打起精神看了他一眼,“不过,这也比我之前一个人的时候好多了。队长,你和虞尧才是,心理素质跟铁打的似的。”
凌辰吸了口烟,淡淡地说:“来到莫顿前,我就做好了有去无回的准备。”
“报告队长,这时候我比较希望你能说点鼓励的话。”
“这种话虞尧一个人说就够了,你要是想听,找他多说几遍。”凌辰冷酷地说,掸了掸烟灰,望着舱外的模糊视野的雨幕,“如果秦方城当真被攻破防线,哪怕城市还在运转,等救援部门来接应的概率也是无限接近于零。我们只能靠自己。——总之,”他顿了一下,重复道:“别告诉其他人。”
“那说起来,为什么告诉我了?”
“不是你要来分担的吗?”凌辰带着点嘲讽说,叼着烟卷长长呼了一口气,情绪似乎好了一些,“只有你一个人知道,无论如何都改变不了结果。”
好吧,确实,是我活该,我不该好奇,我已经开始后悔去打听这件事了……我长吸了口气,在心中重复作为队长凌辰压力也很大,一边问:“所有人,对祁队长也要保密吗?”
“告诉她干什么?”
“呃……我想她有知情权?”
凌辰不置可否,片刻后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让她老实躺着,在废城烧了四五天的人,还能爬起来都算走运。她就算知道又能起什么作用?”
先不说祁灵本人恢复得如何,她如果知道凌辰背地里这么说她,八成要气得从横的变成竖的,真是白费了祁灵当初为了消除嫌隙发表的那番话……我心中想,口中十分顺从地应道:“好的,那就不说。”
这日午后,天色愈加阴沉,雨势渐大,到了傍晚时分,已经是暴雨磅礴。莫顿城在暴雨中撕下了最后一层正常的伪装,整个笼罩在灰蒙蒙的雾霭中。我们的舱体仿佛孤身置身一座昏暗的森林中,周围的能见度低得可怜,豆大的雨水砸在头顶,咚咚的声响让所有人心里像是装了弹簧,时不时就紧一下。为了防止遭遇突袭,天色渐暗后,我们将舱体开进了发电站内部避雨,同时开始规划之后的行动路线。
到今天为止,行动队已经来到了莫顿北城的后半区域,与边境线的距离早已不再是一个天文数字。但另一方面,接近城市边境线的同时,周围建筑物也愈发稀少,因为当初几次救援莫顿的行动都在北城边缘开启,那里留下了最多交锋的痕迹。我还记得,那个时候莫顿还没沦为废城,最初的救援行动确实拯救了一批人,而代价是大部分建筑在交火和克拉肯的平推中被夷为平地。如今,越往北走,所见之处俱是炮火的巨坑与废墟,以及被那东西喰食的、千奇百怪的楼房的骨架。
换句话说,对我们而言,能够藏身的地方也将变得少之又少。如果行动不更加谨慎,很难保证能坚持到边境线的那一刻。
可话又说回来,就算成功抵达边境线,倘若秦方城真的被攻破了……
我摇摇头,竭力将消极的念头甩出去。抬起头的时候,我对上了虞尧的眼睛。他两手撑在驾驶板的边缘,露出半截苍白的手腕,舱体投影的蓝色光点不断在他指间闪烁,打散又拼凑,汇聚成一道道路线的雏形。
主控室内的几人静静地听着,除了已经知情的我、凌辰和虞尧之外,戚璇也一如既往地参与了路线规划,由于不愿更进一步地暴露身份,凌辰只转告了她边境线情况可能不妙,并未明说通过发信源得知的消息。但我想机敏如她,可能已经猜到了“集群”出现的可能,否则也不会如此忧心忡忡。最后解散的时候,她走在我身后,自言自语般轻轻地说:“如果秦方城被攻破了,之后该怎么办?”
“……如果这真的发生了,”我说,“我们的行动应该取决于它的防线退到了哪里,往好了说,应该和之前计划的大差不差,至于别的——我想,我们现在还是别考虑这些问题了。”
“说得也是。”她叹息一声,“真希望这种事别发生……话说回来,有没有人说你讲话越来越像个队长了?”
“当然没有,”——如果她说的“像个队长”指的是像凌辰,那真是太可怕了,我认真地告诉她:“我在忠实地祈祷,并等待祁队长的归来。她不在,我们的队伍就像鱼在浅滩,就像船失去了舵手……变得非常吃力。”
“这是谁说的?”
我毫不犹豫地说:“凌队长。”
戚璇扑哧一笑,扶了扶眼镜,“我也希望祁灵尽快好起来。”
“我还有个更近的愿望,”隔着水痕凌乱的防御玻璃,我将目光投入不见停歇的茫茫雨夜,低声喃喃,“希望明天别再下雨了。”
第二日早晨,戚璇拍拍我的肩说你的愿望实现了二分之一:风雨不再狂暴,却也没有止住的意思,淅淅沥沥像天上漏了几个洞。由于街道布局在战火中变得稀碎,外面的积水越涨越高,队伍商议一阵,最后决定冒雨离开,不再停留。中午时分,待观测确定附近无危险后,老林为避难舱体补足能源,载着满满一舱人和收获的物资,我们驶出了北城的第8街区。
2110年6月下旬,在发电站停留三日余后,行动队增加了一名成员和大量物资,开始继续余下的行程。
出发第二日,我们就遇到了状况:原本规划的前进路线被一片聚拢的废墟所挡住。与此前所见的大部分废墟不同,这片废墟宽广而巨大,像是飓风席卷的时候将无数楼房街道像是抹布般拧在了一起,然后把它们统统扔在一片地方才会变成这幅模样。
在最初看见这片废墟时,没有人留意到它的奇怪之处,只觉得它看上去混乱的可怕,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移开目光,避免长久凝视那片深渊。舱体轧过去的时候罕见地微微摇晃,趔趔趄趄,我们还没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直到身下猛地传来“刺啦”一声响,紧接着,红毛发出了一声尖锐的爆鸣。
“轮胎!”他跳起来大吼。
凌辰重重甩开舱门跳了下去,跟着是老林和惊恐的红毛,片刻后他们传来消息:原来是舱体的一个轮胎爆了。但好在它还有七个,不影响运行,但继续在这片未知的地面行走可就说不准了。队员们心怀疑惑,冒着雨接二连三地跳下载具,试图弄清楚究竟是怎样的路面能够摧毁避难舱体的轮胎。
然后我们才发现,脚下的“地面”——如果它还能被称作地面的话——其实是由无数被拧碎的废墟碎片所构成,方圆几百米的地方聚集了若干不同街道的砖瓦碎石。在这其中我甚至看见第8街区和第15街区的金属信号杆揉在一起,就像一团皱巴巴的锡纸。
舱体刚刚驶过的路面狰狞而坑洼,遍布令人作呕的色彩,像是无数张腥臭的大嘴拼在一起,那些松散开裂的混凝土之下嵌有数不清尖利的钢筋碎片,因此,可想而知,就是这些堪称凶器的碎片中的某一样毁坏了避难舱体的轮胎。
这些凶器的真面目,是街道的碎片。
“怪物……”有人喃喃道。
整片街道都被蹂躏成了稀烂的渣滓,然后像丢垃圾似的扔在了一处。与这些痕迹相比,炮火造成的弹坑简直像儿戏般可笑,看见这一幕的人都能想到,这并非是真正的飓风,而是某种比飓风和暴雨更加恐怖且不可预测的东西。
红毛站在废墟前,像是已经看呆了,颤声说:“可是从没见过……怎么能够做到?!就算是那些怪物,也不可能……”
我脑海中划过一行字:如果是一群呢?
红毛猛地抬起头,“难道,有很——”
“不能走这条路了。”虞尧打断道,“绕道过去。”
红毛的话语被按在喉咙里,他的眼神还是一片浆糊般的茫然,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凌辰出声下令,让我们先回舱体。我抓着红毛的胳膊,把他从轧破的轮胎前拖走,几名常涉险境的武装人员似乎已经也有了可怕的猜想,各个面色发白,比吃了一斤发霉罐头还难受。转移舱体至较为安全的平路后,他们还是缄默无言,一直到凌辰决定率几人分散去探路、离开了大部队,才有人憋了口气说道:
“这种规模的废墟应该要最先进的作战舱体先来开路,而不是这种半吊子的救援舱体……”
“不,哪有这么舒服,我们明明是活人开路。如果不是在废城,这种事绝对违反了规定,起码二十条。”莓垂头丧气地说,“每次这种时候都轮到我,天哪,真倒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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