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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
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转移了,投向那道声音响起的源头。转身的时候,泽奇感到身躯微微一震,楼房塌陷的阴影里,很近的地方站着一个人。那是一个黑发黑眼的年轻人,他的衣摆和袖口残留着火星,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惊愕和迷茫的状态。他的眼睛是漆黑而透亮的,像一面镜子,借着那对瞳孔,泽奇看见了自己的脸——或者说,这具躯壳主宰的脸。
那是林。
他几乎瞬间明白了,原来是林的记忆。事到如今,他对发生的一切不可思议的事情都不能感到更多惊悚,但在他反应过来的瞬间,他忽然在青年人眼中映出的那张脸孔上看见了一丝动容。那是一个惊讶的表情。
他向前迈了一步。
下一个瞬间,黑发青年的状态陡然变了。他单手架起发射器,同时向后暴退开去。冰冷的杀意扑面而来,面对以人类面貌行动的林,他毫不犹豫的架起了杀器,在拉下发射栓的前一刻,泽奇感到喉头微动,口中缓缓挤出一个气音。
“啊……”
黑发青年的动作微微一滞。
“可以告诉我吗,”他眼中的林歪了一下脑袋,“你……是怎么发现的?”
下一刻,泽奇的视野剧震,回过神时他已闪现在青年身前,张开五指,发射器的前端便猛地在闷响中凹陷下去。但在他掐断火星的前一刻,黑发年轻人已经丢开了发射栓,他向后一仰,一息直接一点白光闪过两者之间。泽奇顿住了,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掌被打歪过去,一击落空了。
——滋滋,他感到细微的电流感窜过五指,这感觉非常奇怪——就好像这具躯壳已经很久没有受到过冲击了。他保持着这个姿势,注视着自己的手掌,一秒后,那道迅捷的白光再次落下,他抬起手,却接住了一片点燃的火星。
“轰!”
滋滋,滋滋!一波又一波的电流在他体内炸开,天空是灰色的,涌动着浓烟,漂浮着薄薄一层淡红色的雾气,他的手掌被炸开了,那些拟态的或是非拟态人体组织各飞天边。他听见鼓膜咚咚作响,那是青年人在烟幕后轻缓的脚步声。
泽奇的胸腔内长长呼出一口气。
“哈。”
他微微抬起了那只爆开的手臂,断裂的血肉深处疯长出经脉和骨头,很快从断掌处猛窜了出来。同一时刻,硝烟散去了他看清了年轻人的脸孔。从反射着金属般冷光的眼睛到他雕刻般的下颚,从他乌黑的头发丝到爆出青筋的手背,再到胸前的一枚反光的徽章——
那是方舟策略的标志。
眼前的一切骤然按下了暂停键。硝烟和火光消失了,林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记住他的脸。不要靠近他。”
“——然后,找到他们。”
周遭开始扭曲,变形……另一个场景出现在眼前。这是……一间地下室似的地方。泽奇站在破破烂烂的砖瓦钢筋中,四处的地面和墙壁都散发着腐烂的气息,面前的地面上匍匐着一个瘦小的男人。他一边痛苦地呕吐,一边发出咆哮:
“……就是他!和您给我的资料里分毫不差……黑头发黑眼睛的……主城可恶的执行官!绝对没错!只有他们才能无授权进到您的基地里!他把一切都毁了!”
“还有一个,一个无耻至极的小子——”
“那个人,”泽奇所在的躯壳说,“约克,他是什么样子?”
“年轻人,二十多岁,黑头发,灰眼睛……个头很高。对了,来这里的时候他身边带着一个小崽子。”地上的男人咬牙切齿地说,“他……不是我的错觉,他对‘那一位’没有反应!他很奇怪……都是他的错!”
“灰眼睛。”他说,“啊,我会找到他的。”
泽奇一头撞在地上,猝然惊醒,这一回张开眼看见的是发电站的天顶,他找回了自己的手脚。刚刚仿佛扼住脖颈的咸腥的气息淡去了,想到失去控制前一刻所见的东西,他猛地抓住衣领,伏地干呕起来。
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泽奇浑身被冷汗浸透,已经没有力气撑起沉重的头颅。
“从今天起,你就是‘林’。”温和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我不需要你以‘泽奇’的意志去做什么,只需要你执行我所交代的。最后,我希望你把那两个人带到我眼前。”他说,“可以吗?”
泽奇缓缓点了一下头。
那只手的力度消失了,阴影撤去。他抖个不停,仰起头的时候,那个人已经走到了发电站的阶梯上,那只不久前被带带来、逼疯了其他所有人的克拉肯攀附在二层的墙体边缘,林抬起手——那完全是一瞬间发生的事情,他的指尖似乎变成了某种巨大的利器,泽奇再次眨眼的时候,克拉肯的躯壳被一分为二,二层悄无声息地绽开一道圆弧般的裂口,丝缕轻风从孔隙之外吹来。
“嗒,嗒嗒。”
克拉肯痉挛着,触枝扬起复又落下,却没有一次朝林发动攻击。然后它节节败退,从二层的边缘坠落下去,掉在了地下一层的开口。
“如果他们陷入苦战可就麻烦了。我的手足有毁灭的力量,但必要的时候,它们也可以变得脆弱。这里的它们……唔,用你们的话来说,是‘消耗品’。”林轻描淡写地说,他的五指在二层的墙壁上划过,轻而易举地留下了一道道扩散的痕迹,“就把它当作你献给那只队伍的功劳吧,‘林’。”
2110年6月23日。
泽奇成为了林的一部分。
这并非是林的话语,而是他内心某处真实的感觉。当他闭上眼睛时,脑海中偶尔会出现朦胧而抽象的幻听,好像他仍在名为林的记忆的海洋中挣扎一般。这无疑是能让人发疯的症状,但是,当见识到的恐怖到达一个境界时,放弃思考便成了一个选项,事到如今,泽奇已经不再去想林究竟是什么,也不再去探究自己的内心。他开始捏造自己的言行,编织各种不同的故事和崭新的身份,为了能加入那支队伍想尽办法。
——我只能这样做,他想,我绝不要如此悲惨地死去。
2110年6月25日,11时31分。
那支队伍来了。
第78章 临界点
2110年7月3日。
莫顿北城,距城市边境线“隔离区”不足三千米,第五防卫区。
避难舱体贴着巷口,缓缓停下。
远方,这座废城的尽头在眼前铺展开来。
这是行动队众人汇合的第五日,再次启程第四日,舱体终于来到了能够看见边境线的地方。我们本不该花费如此多的时间,但事出无常,这段时间里发生了许多意外,导致行程一推再推,直到今日才堪堪抵达城市的边缘。
这期间的经历,自然是可怖和艰苦的,对我来说更是十分漫长。但很遗憾的是,对于前几日发生的事情,我基本没有太多记忆——就在汇合的当日,切尔尼维茨戳破了那件事之后不久——也许是因为经历了太多事情,我的生理和心理都达到了一个极限,到了下午,我的体温开始一路走高,等到晚间察觉的时候,我已经烧得头晕脑胀了。
那天晚上,我独自一人摇摇晃晃地走进了资源舱,和刚刚换完药的塞班打了个招呼,并接受了他关切的问候。为了照顾重伤不醒的戚璇,医疗舱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彻底清洁过一遍,变成了重伤成员休养的地方。普通伤员和医生则搬到了资源存储的舱体。塞班离去后,舱内只剩下我与艾希莉亚两个人。我依稀记得,彼时她的脸色非常疲惫,并呈现出一种灰败的苍白,瞧见我走来,她勉强打起精神,问道:“连晟,有什么事?”
“这么晚打扰你了,抱歉……”我扶着滚烫的额头,“我好像发烧了,医生,可以给我一点药吗?”
“……”
“医生?”
艾希莉亚像是忽然停滞的人偶,几秒之内没有任何反应,一动不动地定在了那里,然后又在忽然之间恢复了平常,她站起身来,淡淡地说:“我明白了,来吧。”
由于我没有外伤,艾希莉亚为我稍作检查,随后从有限的资源箱内拿了一份药。离开前,我在舱门外边坐了下来,迎着晚风稍稍散去脸颊和额头的热气。医生在舱内收拾器材,不断传来细小的药瓶碰撞声。幽静的夜色里,我的心跳渐渐变得平静,一边回想着白天发生的一切一边出神,许多模糊的念头浮现在脑海中。那些伤心的事,麻烦的事,没解决的问题,此刻都被高热打败,在脑子里散作一团,切尔尼维茨,宣黎……还有那个名为林的怪物。
我将滚热的脸埋进手掌里,长长吐出一口气。
预定的行程就在明天,我想,现在人手不足,我得支棱起来……幸好,不是什么大问题,我可能只是太累了……和其他人比起来都不算什么,也许明天一早起来就恢复了。
……回去的时候,再找虞尧要一颗糖吧。
“医生!”
正在这时,我听见了莓的脚步声,她在窗口轻轻地唤了一声,“戚璇姐刚刚醒了……我觉得,她也许需要更多的止痛剂。”
过了几秒,我听见艾希莉亚用飘渺的声音说:“好的。”
莓匆匆地跑开了,甚至没注意到缩在舱门的我。舱体静悄悄的,片刻后,身后又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叮当”一声,像是某种金属的脆响。我从掌间微微抬起头,在舱门边缘的反光中,看见艾希莉亚神情平静地举起一把手术刀,对准了自己的咽喉。
霎时间,我眼前所有的朦胧都消失了。
小巧的手术刀,它银色的尖端流淌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微光,艾希莉亚的动作没有丝毫犹豫,也不见任何停顿,就像往日无数次她为同伴缝合伤口那般,停顿了一下,然后冷静而快速地将它刺向自己的喉咙。我非常确信,这一刀如果就这样划下去,一定可以切实地贯穿她柔软的咽喉。
“——!!”
来不及动作,甚至来不及发出声音——这是一瞬间发生的事情,而我与艾希莉亚相隔的距离在此刻简直就是天堑,我只来得及抽一口气,那一刻已经有了预感:那把凶器会在我转身的刹那刺穿她的皮肤,然后在我迈开第一步时割开她的喉咙。
来不及了。
我蓦地转身,徒劳地向她伸出手。
“艾希——”
这个瞬间,刀尖已经划开了医生苍白的皮肤,薄薄的血点渗了出来,与此同时,我伸出去的手指忽然一阵刺痛,眼前唰地晃过一道影子,只听“锵!”的一声响,舱内微微震了一下,艾希莉亚的脖子骤然拉开一道血痕。但她的手歪向一边,前一秒还紧握在掌中的手术刀消失了。
憔悴不堪的医生原地趔趄着,干涸的眼睛里浮现出一丝茫然,她下意识捂住了脖子,呆呆看向自己的手。紧接着,发狂的愤怒和痛苦在她眼中涌现,她发出一声尖叫,猛地抓过医疗箱里的尖锐的零散器材,向自己刺去。
“艾希莉亚!!”
这几秒间,我终于东倒西歪地扑到了发狂的艾希莉亚面前,拼尽全力夺下她手中的利器,死死按住她的手腕。她看上去已经极度憔悴,但爆发出的力气大得惊人,在我的桎梏中疯狂挣扎,飞舞的刀片和药瓶碎片把我们两个人的手臂都划得伤痕累累,血点溅得到处都是。
“艾希莉亚!快住手!你受伤了!”
“不……不……”她颤抖着,发出语无伦次的尖叫,“为什么还活着……为什么还在继续……?到底要到什么时候……什么时候才结束啊!放开我——放开!!”
“艾希莉亚!”
这个时候,听见资源舱动静的几名成员赶来,都被医生忽然发狂自残的模样惊呆了,惊叫着上前来阻止。场面乱作一团,细小的血点溅了满墙。最后,所有人用尽全力才将几枚玻璃碎片从艾希莉亚鲜血淋漓的手中夺出,祁灵死死抱着她,大吼她的名字。
“艾希莉亚……艾希莉亚!看着我的眼睛!”
“按住她!队长!”莓发出尖叫,“她的胳膊全是血!”
“药箱在哪?还有谁擅长包扎的?!”
“镇定剂,先拿镇定剂!”
从祁灵他们闯进来的时候起,我的记忆就开始变得模糊。此起彼伏的惊叫声中,我伏在地上,死死攥住剧痛的左手。我知道自己受伤了。那些细小的伤口迟迟没有愈合,滴滴答答流出鲜血。但那疼痛并非因为划伤,并非来自皮肉,而是来自更深的地方……来自骨髓的深处。
我缓缓蜷起左手的五指,这阵极尽古怪的疼痛中,我看见半截食指瘪了下去,变成了一滩软绵绵的肉。
不,是“剩下”一滩肉。
我的指骨消失了。
我盯着自己的手,脑袋里嗡的一声,像是骤然炸开了一片烟花。有好几个人在大喊我的名字,声音似远似近,而我半伏在地,满舱乱窜,两只手在地上胡乱地摸索着,看上去也疯了——这是后来塞班跟我说的,我对这段经过完全没有记忆,只记得脑海中嗡鸣愈来愈响。我头晕脑胀,大概是彻底烧糊涂了,竟然一心想要找到那根消失不见的骨头。不出片刻,我绵软的指间在角落触到了一个深嵌入地板的硬物。
“……!”
我心中一喜,紧紧抓住了它,不顾掌心骤然蔓延的刺痛,将那个东西从地上用力拔了出来。
咔嚓!我摊开五指,在掌心看见了半截断裂的手术刀。
血水满溢而出。
“……连晟?等等,你在干什么……天哪!谁来拉住他!喂!”
“来搭把手,谁来搭把手!切尔尼维茨,别傻站着了!天哪,该死的……虞尧!帮忙按住他!虞尧!!——”
塞班的呼喊是我听见的最后一道声音,在那之后,我的记忆彻底断片,什么都不知道了。直到两日后醒来,才得知我像个死人一样昏迷了两天,始终高烧不退,其他人都以为我扛不过去了。那段时间里,我短暂地醒来过一两次,然后又迅速地昏睡过去,且大部分时候都在反复做同一个梦:艾希莉亚在我眼前自裁,鲜血涂满了舱体,我徒劳地向她伸出手,却发现五指竭尽断裂,断指处不断生出如同树枝般的纤长骨刺,向着没有尽头的血海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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