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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利啐了一声,“那是我不小心!但我还是要去,你们不来就算了。”
他的态度稍有收敛,但没有放弃的意思,他骂骂咧咧地带上了衣兜里的小刀,随后哼着歌大步离去。周围渐渐安静下来,过了片刻,泽奇听见了卢米安的声音,“我也去看看。”
他看着就像是担忧维利的安危,但听得出来,他是也想加入维利的——却还表现得如此冠冕堂皇,泽奇在心中讽刺地想。对于这些事情,他的兴趣远远小于对生存的担忧,他闭着眼睛,听着卢米安的脚步声渐渐遥远,快要睡着的时候,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咚!”
像是有什么东西相撞。泽奇睁开眼睛,紧接着,又是一声响,“咚!”
片刻后,那样的声音响起了第三次。他彻底清醒了。这么清晰的动静,不说维利和卢米安,其他人一定也听见了,他们休息的房间就在几个隔间之外,但没有任何人做出回应。泽奇蹑手蹑脚地爬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再次听见了那个声音。
“咚!!”
这次他能够确定,这是某种东西坠落在地面的声音。
第77章 间章 神明的阴霾(下)
2110年6月11日,23时00分。
避难所负一层拐角。
泽奇呆滞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由于只身一人,他不敢直接去敲其他人的门,而是循着那一系列异响的源头而去。他盘算着,要先去找卢米安和维利、找他自己的同伴汇合,然后他们再一齐去寻找那个声音的源头,看看是否有什么事情发生了——也有可能,那两个人正沉浸在不可多得的欢愉中,压根儿没工夫搭理他。无论如何,他一个人是成不了事的。
虽然怀抱着这般心情,但那一串奇异的声响像是有某种魔力,在引出无限联想的恐惧之余,也带来了罪恶的好奇心。当泽奇发现声音就离自己不远的时候,鬼使神差的,他悄悄迈开步伐,向着那个方向走去了。
然后,他就看见了真正的地狱。
——此时此刻,所有在莫顿还存活着的人们,无一例外见证过普通人一生都无法想象的可怖光景。泽奇自然也同样。他与他心狠手辣的同伴一样,踩着无数同类的哀鸣、他们惨不忍睹的尸骸,在那些怪物影子的夹缝中艰难求生。他理所当然的,已经见惯了人间炼狱和死亡的阴影——在踏出那一步前,泽奇是这么想的。
“……咚。”
一切事物都有极限,人类的死亡也同样,理应如此。可是真正出现在他眼前的又不是这么一回事了:越过拐角,他先看见了卢米安。这个向来自诩聪明的同伴——他此刻的模样几乎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卢米安像是变作了一具人偶,他的四肢和躯干被分成了数段,截面齐整得惊人,他的脑袋则静静地横在地上,皮肤则仿佛变成了薄薄一层,轻飘飘地瘪了下去,粘稠的液体正有规律地从他鼻孔流出来,发出细小的声响。
他已经死了。
离卢米安不远的地方,维利悬在半空。——泽奇只能如此空洞的描述,他后来能够回想起的远不及他亲眼看见的。维利,那个暴躁的男人,他同样迎来了四分五裂的结局,每一截的切面都光滑得如同猩红的镜子,横在地上明晃晃地照着泽奇的眼睛。他看见的时候,第六段手臂刚刚被切断,连带着维利的脑袋,一齐落在了地上。
“咚!”
这一刻,他明白之前听见的动静都是什么了。泽奇张了张口,一个字都没有吐出来。有什么极端不详的事情发生了,有什么不该看的东西被他看见了!比他曾经所见的可怕百倍,恐怖千倍!他以为自己在疯狂地后退,实际上只是如同蚂蚁般细微的蠕动着脚底,然后在维利的脑袋滚到眼前时爆发出一声尖叫:“啊!!”
他的叫声只扬起半截就喊破了嗓子,后半截变成了干瘪的气音。泽奇踉踉跄跄,一屁股摔倒在地上,维利凸起的眼珠直勾勾看着他,从他的表情来看,似乎是在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前就已经迎来了死亡。泽奇抽搐着,手脚并用疯狂向后爬去,却忘记了转身,于是越过维利的残躯,他的眼睛看见了第三个人。
——是那个女人。
在这千分之一秒,几乎休克的恐慌感中,泽奇的大脑奇迹般地开始运转,竟然留有一丝空隙让他想起那个女人的名字,和她的一些事情。她叫……林。对,林……那个原本就在避难所的女人,就在今晚,维利和卢米安想拿她取乐子,十分钟前,他们去了,然后……
然后?
维利和卢米安就没再回来。
林呢?
那个女人,古怪的、体面的,有着一双金棕色眼睛的女人……泽奇头晕脑胀,大张着充血到极致地眼睛呆滞地看着前方。那个女人衣领半开,以一个随意的姿势,半蹲在维利的残躯旁。她的眼珠在昏暗中更像是某种无机物。她就一直在那里,静静地注视着他。
泽奇愣愣地看着,他忘记了尖叫,忘记了逃跑,甚至忘记了呼吸。女人胸前的领口被撕裂了,露出一大片赤裸的皮肤,而她的咽喉往下,那片胸膛裂开了一道猩红的豁口,就像是一张通往深渊的巨嘴,但紧接着,“它”睁开了数只眼睛。透着秋日之金意的眼珠,慢斯条理地转动着。一根藤蔓般的鳞条从女人身后探出,缓缓推开了挡在路上的维利的尸体。
有那么几秒,泽奇觉得这一切都是幻觉。
直到那截触枝摇曳着,轻盈地来到他的眼前。面前的“女人”,或者说,那个不详而诡谲的东西缓缓站起了身,它白净的皮肤下血肉鼓动,胸前暴露的血盆大口随着空气的震动发出轻缓的吐息声,这些无法描述东西,连同它背后的黑暗一起,向着可怜的青年翻涌而来。奇怪的是,那气息竟然不是血腥的味道——这瞬间泽奇想,它闻上去就像一道海浪。
而他就要被这道海浪杀死了。
“咚!”
就在这一瞬间,维利悬在半空的身躯应声而落,在地面发出了肉类砸在砧板的声音。浪潮没有杀死他,而是在他身前止步。女人胸前的裂口缓缓阖上,就像拉上了一道门,它注视着瘫软不起的泽奇,肌肉牵动,脸上勾勒出一个完美无缺的微笑,就像昨天第一次看见他们时一样。
“你好。”它说。
2110年6月12日,00时00分。
噩梦开始在这一刻。
那一夜发生的种种,泽奇已经无法完整地回忆,只知道次日整片避难所都被恐惧所笼罩。所有人都知道了,这里有一个披着人皮的怪物,它自称为“林”,维利和卢米安是它的第一餐。对于这些人,泽奇内心的某处存在着一种怨恨:他们一定都听见了深夜的动静,但没有一个人走出来,只有他从头到尾直面了一切,随后他又想,这也是个必然的结局,那两个同伴在选择图谋不轨的那一刻,就注定要死在那片黑暗的潮水中了。
他们最先被暗潮吞没。
……但也许,所有人都会迎来同样的结局。
2110年6月12日,10时04分。
名为林的怪物带来了一辆完好无损的避难舱体。
2110年6月12日,10时30分。
林邀请他们进入舱体,随后进行移动。有两人在进入舱体时崩溃,一个人撞上舱门自杀;另一人试图逃离,并攻击了林,他最终严丝合缝地贴在了驾驶舱的门口,变得安静了。所有人都静了下来,连哭泣和呕吐的声音都消失了。之后,林忽然提出,需要有人驾驶舱体,没有人出声。林静静地望着他们,那视线漠然到了极致,看上去对一切都毫无关心。被它的目光扫过时,泽奇感觉到了,与前一日深夜相同的,昏暗无光的潮水,渐渐蔓上他的脖颈。
然后他意识到,林在看着他。
“你想试试吗?”
试试什么?驾驶舱体,还是反抗你的话语?泽奇呆然与它相望,片刻后,他感到下身涌出一片热流,他失禁了。在极端的惊惧后,他的内心已经变成一片废墟,只剩下躯壳微末的反应。与其跟这个怪物合作,不如直接去死——在场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但人们所希望的,是一瞬间的死亡,或者它应该被称之为解脱,而在亲眼目睹了其他同类的下场后,他们已经知晓,这里根本不存在任何轻松的死亡,除非自杀。
……不。
不,我不要这样。泽奇想,我不要……
我不要如此悲惨的死去。
泽奇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踏出这一步,之后就绝无再回头的可能了。
“……我。”
他用细若蚊哼的,颤抖的声音说,然后踩着遍地黏腻的鲜血,踉跄着,来到了林的面前。
林淡淡地微笑,为他打开了驾驶舱。
“去吧。”它说。
汇聚在避难所的人们,还剩下八个。
2110年6月12日,14时05分。
林将他们带到了一座发电站。
离他们原先所处的地方相距千里,一座在废墟中称得上完好的大型建筑物。没有人知道林是如何做到的,它给了他们足够充足的物资,足以生存的能源,一个可以遮蔽的住所,以及,一个所有人心中最大的噩梦:一头可怖的怪物,克拉肯。
之前得到资源的惊喜都在看见那东西时化为乌有。林对他们说,之后的日子,他们需要和这只怪物共度。
“这是我的手足,”林平平无奇地介绍,“我需要它留在这里,作为看守。”他说,“不用担心,它不会伤害你们。”
“那是个怪物!”有人尖叫起来。
林说:“你想离开吗?”
那个人霎时间噤声了。
林却说:“请随意。”
2110年6月12日,15时32分。
林离开了。
那头巨大的猩红的怪物静静地躺在地下,如前者所言,它并没有像废城里其他任何怪物那样,对它们发动无差别的攻击。发电站的门大开着,内部回荡着人们的啜泣。人们聚在离那座不详的地下最远的地方,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作。
泽奇呆呆地望着大门。
外面的天空阴沉沉的,看上去快要下雨了。地下的怪物虽然可怖,但不会攻击他,至少……这里有屋顶,有吃食,有灯光。
他贴着墙壁,缓缓地,缓缓地坐了下来。
2110年6月13日。
2人自杀。
余下6人。
2110年6月16日。
1人出走。
余下5人。
2110年6月19日。
余下2人。
2110年6月22日。
余下1人。
……
泽奇依然活着,但他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消瘦了下去,皮肤苍白,战战兢兢,如同一具行将就木的尸骸。在这一团散沙的人群中,他凭借着体内顽强的一口气活到了最后。有人崩溃了,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当他们在无法忍耐这样的未来和生活纷纷自戕或出走时,他依然浑浑噩噩地坚持着,只为了一个目的:不要悲惨的死去。
在这段时间内,林偶尔出现,与他们交谈,并检查发电站盘踞的怪物是否“安好”。他每次都展现出不同的面目,最常使用的是男人的模样。它变幻容貌就像人类吃饭喝水那样随意,但无论如何变化,他皮囊下的某种气质是无法改变的。泽奇已经将它深深刻在了脑海中,不论这个怪物换上何种容颜,他总能马上认出它。
在他的最后一个人类同胞自戕的当天,林又出现了,这一次是一个蓝眼睛的青年,他的步伐像猫一样轻盈,身后的影子一如既往的绵长,仿佛遥无边际。
“你还在,这很好。”他打量着泽奇,很快进入主题,“有一件事,我需要你的协助。”
泽奇颤抖着青白的嘴唇,死死盯着他。
什么事情?你要做什么?你到底是什么?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能结束?
他想了许多,数以百计的质问在他混乱的脑海中翻涌,但面对着林,他一句都问不出来。他一动不动的盯着面前的青年,用软弱无力的,惶然的目光看着他。
“……我,我不行……”他嘶哑地说,“我会死的……”
“不,”林轻描淡写般的说,“你会活下去的。”
泽奇被扼住了喉咙,发出最后的挣扎,他颤声说:“那之后呢……?”
“等这件事结束,我会送你离开。”林弯了一下眼睛,细长的瞳孔轻微地收缩,这让他的眼珠看上去像一块漂浮着冷光的冰块。泽奇打了个寒噤,缓缓蹲下身,他低下头颅,更深地将脑袋埋进地面的阴影中,这时他发现,自己的影子早已被面前的怪物吞没了。
林其实完全没有必要提出这个条件,无论如何,泽奇都无法反抗。他本就微薄的意志力在维利和卢米安被杀死的那一夜就被杀去大半,之后在这无法用言语描述的数日间被彻底消磨殆尽。他既不敢走出衣食无忧的发电站,也没有勇气终结自己可悲的生命,更不用提反抗林的要求。
他只能沿着那片影子,一步步往深处走去。
泽奇的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像是咽下一块石头,半晌后,他说:“……好。”
2110年6月22日,16时01分。
“我要怎么帮你?”
“两天,或者三天后,会有人类的队伍过来。我需要你加入他们。”
“加入……他们?”
“是的。”
“我,我不知道……”
“一个新的身份,一段新的记忆。我需要你记住它们。”
“……”
“你能做到的,泽奇。”
那条柔软的触枝缓缓覆上泽奇的眼睛,一瞬之间,他像是跌入深海,整个人都丧失了感觉和力气。紧接着,一些古怪而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中癫狂地跃动不止,他的四肢仿佛被烧着了,口鼻溢满咸腥的海水。当他从这股极端沉重的浪潮中睁开眼时,泽奇看见了一片猩红的废墟。
蜿蜒的黏液在他脚底漫开,一只克拉肯,可怖的怪物倒在废墟中,狰狞的巨口正对着他。泽奇放声尖叫,旋即意识到他的口眼乃至手脚都失去了控制——他只能够安静地,缓慢地注视着这只克拉肯,然后伸出手掌,轻盈地抚过怪物的残躯。它的躯壳上开满了导弹的巨坑,碎片般的火焰在化为焦土的断壁残垣间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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