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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也是。
冥冥中,我能感觉到,宣黎并没有处于危险之中,并且似乎……也不在很远的地方。到现在还下落不明,难道他是迷路了?我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在面前两人的目光中陷入沉默。我没办法解释自己的感觉,这大概会被当做精神失常,但我也不好说自己并不担心,因为这显得太不正常了。
我张了张口,最后说道:“……我明白了。”
“你真的没事吗?”莓问。
“没事,但我想出去——”我吸了口气,“出去透透气。”
说完,我不再看向莓和塞班,转身推开了舱门。身后的脚步声停在舱门内,他们没再跟上来。我得以跳出舱体,借着队伍停泊的间隙走到稍稍远离的地方去。此时此刻,避难舱体停在废墟之外的草地上临时整装休憩,我在草地的边缘站定,刚刚获救时那种劫后余生的感觉已经消失了,我望着远方的废墟,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杂乱情绪涌上心头。
我抱住脸,蹲下身,长长吐出一口气。
一天之内发生了太多事,一件件梳理过来,竟然不知道哪个更为重要。虽说茫然,可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说是焦躁,事到如今,我心中却也没那么紧迫了。胸中的情绪荡来荡去,最后我想:这可能真的是快要被逼疯的征兆。
偏偏在这个时候,宣黎也不见了。
“……啊,宣黎……”
我喃喃地叹了一声,就在这时,忽然间似乎有一道视线抛来。我从手掌里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却没瞧见什么异状。只见偌大的废墟空无一物,断壁残垣静静地躺在那里,只有几只鸟雀偶尔从天空降下,投入它的怀抱。
我摇了摇头,在原地发了一阵呆,然后起身返回舱体。在重新启程前,我想去看望一下戚璇,塞班和莓说,她伤得最重,直到不久前才恢复了一点意识。靠近医疗舱的时候,我放缓了脚步,但在搭上舱门的前一刻,一双手猛地从旁抓住了我的领口,往外狠狠一推。
我猝不及防地趔趄了一下,一转头,顿时愣住了:是切尔尼维茨,那个狼纹身的青年。自从混乱中失散后我就没再见到他,他看上去憔悴了许多,此刻一言不发,死死盯着我,那对眼神可以称得上是凶狠。不等我想出些什么,他就抓住我的肩膀,一步一推搡着将我推到了舱尾。
“嘭!”
他将我重重推在舱门上。
直到这个时候,我还是一头雾水,直到撞上舱门,身后的防护外壳发出“咔擦”一声——它本来就已经遍布裂纹了,听见这个声音,我立马站直了,反抓住他的双肩往后一推,“停!”我和他拉开了一段距离,“你在干什么?”
切尔尼维茨摇晃了一下,退后几步。他抬起头,那张素来没有波澜的脸孔充斥着愤怒,还有巨大的悲伤,以及几乎能剐下一块肉的尖锐的恨意。这是我第一次在这个青年脸上看见层次如此丰富的神情,往日里,他的表情还没有半边脸上的纹身丰富,我怔住了。
他说:“米佳死了。”
我的胸口狠狠一跳。
他抬起眼,眼珠里布满血丝,一字一顿地说:“昨天,我们发现了他的尸体。”
“……”
“你和他在一起,你不知道?”他质问,“为什么没有救他?”
他说:“你有这个能力。”
我脑子里顿时嗡的一声。
切尔尼维茨一向惜字如金,并且很讨厌我,连带着反感了宣黎。对此,我心中大概是有数的——但我没想到他会这么突然、这么直接地说出来,而且是拿着米佳的死讯一起。我几乎是愕然地看着他,“……什么?”
“别再装了。”狼纹身的青年毫不留余地,冷冷地说,“我都知道,我看见了。”
“我不明白。”我说。
“南城之前,危楼的行动。”
他直视着我,吐出一行字:“你本该死在那里。”
“我亲眼看见,你被那只怪物抓住脚踝,砸穿了一层的地板。你的血和脑浆溅到了二层的楼梯上,你死了。——如果你是个正常的人类。”
“我不可能看错。那是我一辈子的噩梦,每个细节我都记得。然后你就回来了。那一天,我看向你的眼睛……”他说,“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那绝不是人类的眼睛。”
第75章 质问
“在我的故乡,我听说过,那些被风暴裹挟着踏入大海之人的亲朋留下的遗言:所有试图接近未知的人,无一例外都会变得不幸。——所有靠近怪物的人,最后都会步向死亡。”
切尔尼维茨目不转视地看着我,脸颊的肌肉紧绷,“我不知道,你们这样的东西有多少,但我确信,你不是人,你的‘儿子’也一样。”
“你们都不会死,简直就像是……那些怪物。”他说,“那是和你们共生的灾厄,是不是?”
“不要再靠近别人了。”他又说。
我听见牙齿打架的声音,他向来冷漠的声音似乎裂开了,有许多尖啸的生物从石头里跳了出来。但从切尔尼维茨的面容来看,那并非因为恐惧,而是愤恨,“当时,米佳和你在一起。只有你。”他重复道,“你能够毫发无损地回来……为什么没有救他?”
“——为什么?”
“……”
我从来没有见过切尔尼维茨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在提起故土的时候,他声音喑哑,语气沉缓,似乎在背诵长辈的告诫;说起米佳时,他的眼角抽动,目光蒙上一层尖锐的阴翳。如果将情绪比作实物,他周身应当都覆满了锐利的刀刃。显而易见,同伴的死深深创伤了他,而他将痛苦向我倾倒而来。
刚开始的几秒钟,我感到浑身的血都冷了。
不是因为切尔尼维茨投来排山倒海的指责,也不是因为他再次提起了米佳遇害的事,而是他说出这番话后,我忽然意识到,他的用词竟然和半日前面对那个怪物的我毫无分别。——“你们这样的东西……”和“你这个怪物!”——令人惊讶的是,就连指控的关键词都那么相似。
冷静点,我在心中对自己说,这根本不是一回事。
切尔尼维茨只是个普通人,并且他失控了,你没见过其他人发疯的样子吗?总会出现这种情况的……况且,他的确看见了,这个事实已经没法改变了……是的,我之前预想过的,他也许会有一天质问我所见的一切……就是现在了。
“……”
我攥紧拳头,极力压下胸中泛起的激烈的情绪。
那大概是愕然,恍惚和悲伤混合在一起的东西,像一块石头,死死压住我的胸膛。尽管已经设想过诸多状况,但当它真正来临时,我依旧感到无法控制的受挫和……伤心。被队内的其他人指为怪物,而且从他的形容来看,是真的觉得我应该带着灾厄的命运死在废墟里,换米佳活着回来。
……真让人难过,我想,宣黎也救过你啊。
空气凝固了。我一时间想不到该说什么,或许说什么都没用了。我慢慢地吸了一口气,抬眼望向他,“我看见他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我是想救他的。抱歉。”我说,“但请不要说的像是我杀了他一样。至于其他的,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切尔尼维茨的脸孔抽搐了一下,他的表情向来很少,也因此很好猜测,能看得出来此时此刻他已经出离愤怒了。他反问:“你不知道?”
“……
“你不可能不知道。”他说,“唯一从那个地方离开的人,是你。你又活着回来了。当时,你……就在现场。”
他的声音里充满笃定,尽管这份笃定此刻已经与偏执无异,他一动不动地盯着我,目光像是淬了一团冰冷的火焰,“你能从那里回来,一定是又死了一次,就像之前的那一次。你还要伪装吗?假装是个人,假装碰了运气,毫发无损地——”
正在这时,有人的脚步声在舱体中响起。我下意识看了一眼,切尔尼维茨纹丝不动,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臂——也许是愤怒超越了厌恶,这时候他倒不抗拒和我的接触了,“毫发无损。”他又重复了一遍,保持着这个姿势,我一动不动,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切尔尼维茨。”
他看着我。
“米佳已经回不来了,”我说,“你找我,是为了什么?”
“我知道。”
狼纹身的青年很快地说,他的喉头抽搐了几下,像是用了极大的力量遏制自己的咆哮,他与我对视了数秒,用散发着痛苦的眼神,覆着阴霾的目光,最后说道:“但我无法只是看着你,”他说,“看你站在那里,毫发无损,仿佛毫无所觉的……回到队伍里。我不能忍受。”
“你。”他的嘴巴一开一合,“一个怪物。混在人堆里。”
“——”
冷静。我的脑海里有一个声音说,保持冷静……这是完全可以想象的反应。
创伤的话语多次重复,伤害就会趋近于麻木。我已经没有那么伤心了,只感到一股深切的疲惫漫上心头。按理来说,我应该担心他转头将这些指证的话语说给旁人听。但我现在并没有和他继续争辩的心情,也不想听他再说下去了。
“……是吗?”片刻后,我听见了自己仿佛悬在空中的声音,声带是软的,脑子像泡在酒里一样,连我都感到惊讶,我竟然还能平静地开口说话:“如果你执意这么认为,那就在下一次,当你认为我不正常的时候,记得把我揪出来。”
“希望那是有力的证据。”我甩开他的手,“回头见。”
语毕,我转身离开。第一步迈得有些大了,我趔趄了一下,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腿软。这不是任何外伤造成的无力,而是一种精神的冲击。比那东西的冲击更为持久,我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我的意识明确地发出警报,告诉我应该马上离开这个地方,然后把接收到的一切消化掉,否则它会变成真正的阴影。然而切尔尼维茨没有放过我,这个话语间杀人不沾血的青年又开口了,他用那种沉闷而咬牙切齿的声音说:“站住!”
“你怎么能够……”他大步追了上来,“你就在现场,你亲眼看过了米佳……他的死相,你怎么能够一直是那副表情?!”
我没有回头。
“米佳死在山丘上,我先找到他的下半身,之后才发现了他。他被劈成了两截……到处都是,所有地方,都能看见那些——”
我倏地站定了。
在切尔尼维茨撞上我的前一刻,我回过身,抓起他的领子将往舱门上狠狠撞去。“嘎吱!”一声尖锐的声响,舱门打开了,我推着他,几步之间将他摔在了舱壁上。
“嘭!”
数秒后,塞班和莓从舱门经过,发出一连串的叹息声。
“还是别再跟其他人说了,米佳的……那件事。”莓说,“虽然队长没下令,但我想,在现场的人知道就行了,像菲利克斯,我都能想象他的反应。”
“刚刚就不该跟连晟提起,他没准已经发现了,他应该还好吧?”塞班担忧地说,“你装得很差劲。”
“你也是。”莓说。
“我们都是。”
他们的私语声渐渐远去,没人注意到这截舱体中的动静。能源装置开在最低模式,流淌的微末的蓝光间,狼纹身的青年被我抵在墙上,几息之间,他的瞳孔急剧缩小,汗毛根根竖起。他瞪着我,眼神里的愤怒消散了大半,变作了恐惧,还有更加深刻的,像是猛然回过神来的厌恶。他不敢触碰我,僵硬地贴在墙上。
“不要,再提,那件事。”我垂着眼,注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不要再反刍米佳的死,也不要再描述他的死相了。不要对我说,更不要对任何人说。”
“……”
“米佳是你的朋友,是吧?”我说,“难道他对你的意义只是用来报复我吗?”
切尔尼维茨瞪大了眼睛,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他冷漠的眼珠像是化开了,慢慢的,积了一滴水。
前一刻,我还感到怒火中烧。但此时此刻,我只觉得非常无力,非常的……可悲。在我看来,面前的青年是一个几乎没有和我顺利合作过的麻烦角色,不仅如此,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他对我充满敌意,也很危险。但跳出我的视角,对队里其他人而言,切尔尼维茨是一个很少能挑出错处的队友,他沉默寡言,少做多劳。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
在极端的情况下,会发疯,会无理取闹,会无法承受经历的一切,将错处推在别人身上。
到了现在这个境地,行动队不带伤的青壮年已经不多了。客观来说,队伍现在需要他,也需要他保持稳定。在这里和他吵起来,对所有人来说都没有好处。他若是不能冷静,就只能由我来……
……哈。
如果有机会,我也想毫无顾忌地发一次疯。
可惜,就像切尔尼维茨没法忍受我一样,我也没办法抛下所有担忧在这里暴跳如雷。我也可以在这里极尽可能地反驳他,或者威胁他,强迫他自此封口,但是我不能。珅白说过,做任何事前都要预想好后果,并且确保你能承担。
我完全不想承担崩溃的切尔尼维茨。
我缓缓松开手,退了一步。狼纹身的青年猛地向后一仰,咚的一声磕在了墙壁上,他摇摇晃晃地,紧紧地抓住方才被我桎梏的手臂。
“切尔尼维茨。”我轻声说,“我没必要向你证明什么,也没有义务回答你的问题。等一切结束——无论结果如何,我们都不会再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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