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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座地下室发现那股气息的时候,我就有些好奇了。”
他微笑着,瞳孔细微地收缩,当它变作一条竖着的细线时,他的面容也变得古怪起来,似乎那张皮囊下沉淀着许多非人的异质,鼓动着行将喷薄,“真是奇怪,你闻上去……哪一边都不像,却又让我感到熟悉。”
“真是奇怪。”他又说了一遍。
“……”
“更令我疑惑的是,你的态度。所以我追上了你们,观察了你一段时间。时至今日,我终于见到你了。我有些话想问你。”他的眼瞳缓缓变成了原先的模样,锁定了我。紧接着,他的话音忽然一顿,“……不过,可惜。”他微微颔首,“看来还不是时候。”
一阵脚步声从环形扶梯的下方响起。与此同时,楼下传来虞尧的大叫。
“连晟!林!”
听见这声呼唤的瞬间,我下意识转过了头,而几乎同一时刻,那个人也抬起了手。余光中,他的瞳孔又开始变化。
“——要清场了。”
刹那间,地面的影子拔地而起,张牙舞爪地蔓延上天顶。它如此轻易地撕开墙体和天花板的缝隙,一息之间便覆盖过所有能为光芒所照射的地方,也同样无比轻易便压过了我黯淡弱小的影子。那道黑暗是如此沉重,寂静,彻骨的冷凉……像是来自海底最深远的地方。
迄今为止,哪怕是最艰难的时候,哪怕是与天灾般的怪物面对面,也从未给过我这种感受。
恐怖本身……欣然与你相拥的感受。
我呆呆地看着那片黑影,动弹不得。下一个瞬间,黑暗如潮水疯涨,悄无声息地吞没了一切。
【……你要记住,那些与我们有共鸣的,未必是同类。】
【妈妈,】我问,【同类是什么?】
……嗒。
嗒,嗒,嗒。
我又听见了那个声音。
人皮剥离,怪物生长的声音。
朦朦胧胧间,似乎过了很久,我骤然清醒过来。
睁开眼后,入眼即是一片平淡无奇的天空,薄薄的云层飘在天边,几只鸟雀掠空而过,留下一串清脆的鸣叫。毫无疑问,我正躺在地上——准确来说,在一片废墟的地上。碎石和突出的钢筋横过视野的边边角角,这是一片能窥见天空的,平常的废墟。我屈起手肘,撑起上半身,用尚能视物的眼睛一寸寸环顾周围。
脑袋很沉,脊背很重,地上的出血量已经能救活三个大出血的伤患。如果用我曾经的经验来判断,我大概是又摔死了一次。但这一次,我感觉不到任何情绪的起伏,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前方。醒来后很长一段时间,我的大脑里都只有一片空白,直到手边忽然响起一段乐声。
“——海里有什么?
珊瑚,贝壳,海草。
大鱼,小鱼,虾米。”
古怪的曲调,单调的曲词,一遍又一遍的重复。我曾听过的一首曲子,回荡在空茫的废墟中。我忽然惊醒了,顺着声源转过头,目光落在地上。一个陌生的移动终端正躺在手边,伴着单调的乐声不断震动,流淌着淡淡的蓝光,自动放出了提示接通的虚拟投影,光标组成了一行很大的字:“林的来电。”
是否接听?
……
重复:是否接听?
是。
接通终端的瞬间,那股熟悉的恶寒包裹了我。紧接着,一道陌生的声音响起,但我本能地明白,就是他。
“四分三十二秒,”他说,“你醒了,比我想象更快。”
我僵在原地。
“刚才没说完,借这个道具继续吧。连晟……”他用轻缓的语调说,“我有些问题想问你。”
“……”我喃喃地说,“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你并不好奇自己的经历和现状,”对面那头的声音没有回答我,接着平铺直叙地说下去,“这对你来说不是意外,也可能已经习以为常了。就是这一点,让我感到不解。你似乎很认同自己作为人类的身份,也在守护人类的立场,就好像——你认为自己真的是一个纯粹的人类。”顿了一下,他慢慢地说,“而不是我们的同胞。”
“我怎么可能——”
“以我的见解来看,我们应该是同一边的。”他说,“嗯,你可以称呼我为林。”
“不可能!”怒火和杀意瞬间填满了我情绪的空白,我甚至没有功夫去追问他这个充满莫名其妙的名字,毫不停息地重复道:“绝对,没有,这种可能。哪怕……”我呛到了空气,咳嗽着颤声说完,“哪怕,我真的不是人类,我也绝不可能是你们的同伴。”
“这是为什么?”
“需要我一一回答吗?”我紧咬牙关,拔高声音,“是你,对吗?鹰啸桥上的克拉肯的残骸,是你剖开的?还有,昨天的那栋楼里,发电站里,那座避难基地的地下!都是你!你这……操纵克拉肯的怪物!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嚓的一声,终端的外壳裂开一道缝隙,终端发出嘟嘟的警告声。我浑身发抖,控制着才没再把它捏得裂开,那一头寂静了数秒,对面的那个东西开口了:“很精确的描述。”他的声音似乎有笑意,“你还记得,这很好。不过,你说‘剖开’,这难道不是你曾经做过的事情吗?”
有很多个巨大的影子闪过我的脑海,让我的思绪停滞了一瞬。这大概不是一个正常的人类能做到的事情,但是我能够去做的。我是为了杀死它,粉碎它的核心,而不是操控它们残杀人类,更不会被它们的操控者动摇。我说:“你想说什么?”
“我在想,你应该还记得约克。”他说。
“……你。”我忽然反应过来了,“你就是他说的……‘神明’?”
“那是人类拥有的概念,我并不介意,也不在乎。”他平淡地说,话锋一转,“我知道,那一天是你放过了约克,就像今天——你也放过了那个男人那样。”
“你说什么……?”
“你不愿动手,所以他醒了过来,然后跑了。”他的声音里有淡淡的惋惜,“多遗憾啊,我想他之后感到了后悔。但你似乎没有,场景重演,你还是会这么做。这不是选择,是属于你的‘必然’。”他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流畅地说了下去,“即便把一个从任何人类观念来看都不值得存活的存在带到你的面前,即便你已经受到了他的伤害,你也无法对他下手。可以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吗?”
“因为你会感到愧疚?因为你所谓的道德感?在这里,你也从未做过任何违反秩序的事情,而你的道德感和底线,比纯粹的人类更高,这真让我……感到新奇,”他缓缓地说,“所以,你为什么没有办法杀死一个人类呢?”
“……”
如果对面不是这么一个怪物,我几乎真的要产生疑惑:杀人可以是这么轻易的事情吗?而事实上,在他的话语中,我已经开始感到眩晕,不久前嗅到的腐臭味和血腥的气息涌上鼻腔,而回忆和思考更加痛苦,总是这样。如果是其他人,他们会杀了维克托吗?……如果是特蕾莎,她会的。其他人呢?他们是会把他丢到一边,就这样放过他吗?虞尧会怎么做?凌辰他们又会怎么做?
我——我作为一个人,我应该怎么做?
“你无法下杀手,”终端另一头的声音说,“是因为你一旦下了手,就无法再认同自己作为‘人类’的身份了吗?”
我呆住了。
“啊……”他发出一声叹息般的声音,“果然是这样。”
“人类普遍认为,精神决定行为,我也认同。就这一点而言,你已经无限接近他们了。——你在想其他人的做法吗?很久你就会得出结论,那就是他们怎么做都不奇怪,”他条分缕析地说,“因为他们无需证明就是人类。而你,你必须要那么做,才能认同自己的身份。”
“……”
“但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你可以告诉我吗?”
“……”
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一阵阵的眩晕中,我产生了一种感觉:对面的怪物是为了把我逼疯而来的。那些克拉肯杀死我的肉体,而他要摧毁我的精神。想到这里,我几乎感到了好笑。我已经粉碎了,那之后发生的一切都将我碾得更碎。我走到今天,只是为了活下去,却不断经历这些荒谬的事情。这和我究竟是什么东西没有关系,我撕碎了记忆,也只是不想被现实彻底的碾作尘埃。
而它现在回到了我的面前。
“……你的目的是什么?”
说出这句话,耗尽了我所有的力气。
“很多呀。”他轻描淡写地说,“这一次,我只想要你的回答。你会让我如愿吗?”
我无法再接下去。
窒息的沉默不知道过了多久,终端的另一头再次响起声音,“没关系,你还有时间。直到你们踏上边境线之前,你都有时间思考我的提问。”他说,“三个提问,三个回答。你的身份,你的理由,你的归属——如果你最终选择成为他们的同类,那么,我会真正杀死你。”
那你现在就可以杀我了。
“不用着急。”
怪物轻描淡写地说,“下一次,我要回收你的回答,或是你们的尸体。”
“——啊,还有一件事。”他说,“我给你留下了两个东西。一个在高处,一个就在这台终端里,都很显眼,相信你马上就能找到。”
他微微笑了起来,“你会需要的。”
话音落下,终端的连接切断了。投影的画面暗了下去,随后浮现出一张相片。
是林,那个正常的人类,林的相片。我倏地一震,视线先被他的脸所吸引,随后才发现,这是一张虚拟身份表,是在莫顿生活过的人都很熟悉的样式。随后,表头的一行字闯入我的视野。
“姓名:泽奇。工作单位:莫顿城第18街区标本保存工作室。”
之后的好几分钟,我都没有理解这是什么意思。紧接着,我抬起头,望向废墟的高处——有一个从始至终都存在,但直到刚刚才被我认知到的东西,它在我的余光中被捕捉了。我呆住了,定定地望着那个方向,在大脑彻底理解那是什么之前,我已经开始后退。
“……啊,啊——”
那是一个人。
维克托。
远处,一根长得出奇的钢筋从废墟中拔起,从下往上将他串在了空中,显而易见地杀死了他。男人大张着嘴,锃亮的金属尖端从他面中探出,将他的五官挤成了极为扭曲的模样。他的手脚也消失了,鲜血不断从所有的孔洞中涌出,顺着漫长的钢筋蜿蜒到地面。
殷红的血水洒满了那片废墟。
——“多遗憾啊,”
怪物说,“我想他之后感到了后悔。”
【你呢?】
第73章 灾难后
一阵尖锐的摩擦声在远处响起。
那道声音起初并没有攫取我的注意。在亲眼目睹了那个场面后,我攥着移动终端,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不知道什么时候,它在我手中变成了一块铁皮,而后又变作了碎屑,落在地上,一地狼藉中找不出来了。
站定不动的时候,我想到了许多事情。记忆像水里的游鱼,飞快地从脑海中滑过——许多事情,包括我离开家之前的事;我离开家一个人来到莫顿的事;克拉肯登陆后莫顿沦为地狱,我经历的那一切。如果它们能像捉不住的鱼一样就此离去,我会非常乐意,但它们只是假装不见,从未真正的小事。
最终,我想到:六年前,我就不该来这里。
……不该接近任何靠近海的地方。
“刺啦——”
在这种浑浑噩噩的状态中,我隐约听见那阵刺耳的摩擦声越来越近,随之而来的是地面轻微的震颤。这时我才抬起头,缓缓地循着那个方向望去:只见远处,一辆四角开裂的避难舱体出现在视野范围内,正迎面驶来。它少了起码三分之一的轮子,一边前进一边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我眯起眼,心中感到十分疑惑。
片刻后,那辆舱体摇摇晃晃地在附近的废墟边缘停下。舱门开启,里面一串人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看见他们的那一刻,我开始感到惊疑不定,连连后退,并觉得自己产生了幻觉。但由于此前我从未有过出现幻觉的经历,这个推测旋即被我否定。紧接着,我忽然明白过来——
我可能已经死了!
否则,为什么我会看见这么多熟面孔一齐在眼前出现呢?
思考的几秒之间,那群无限接近于幻觉的身影围到了我身边。我看见塞班热泪盈眶,大声发出呼喊,后面跟着脑袋顶着比拳头大的纱布的凌辰,我茫然地看着他们,僵硬地站在原地,然后红毛扑了过来,抓着我的肩膀疯狂摇晃。
“——连晟!”
怎么回事?我想,我真的出现幻觉了吗?
紧接着,又一个人匆匆上前——赫然是虞尧,看见他的时候,我倏地一愣,周遭的声音潮水一般涌入大脑,我一下子没站稳,红毛晃得摔倒在地。后者顿时惊住了,发出尖锐的爆鸣声。直到此刻,我心底依然觉得他是一个假象,但摔在地上的震感是真的。我扶住额头,听见头顶传来红毛颤巍巍的声音,“……谁来看看,这家伙怎么回事?他……他刚刚就动都不动的,什么反应都没有……不会是我给他晃傻了吧?是我吗?!”
“让一下,”虞尧沉稳的声音说,他单膝跪下,在我眼前摇了摇手,“连晟,你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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