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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喉头一滚,只觉得肚腹翻滚得像是穿肠烂肚,几乎当场便要吐出来。他红着眼睛,低吼着狠狠一打方向盘。驾驶的舱体猛地一拐,在撞上那片破铜烂铁的废墟之前调了个头,歪歪扭扭地向另一条路驶去。
2109年10月29日。
莫顿城被克拉肯攻破的第十四个小时,下午4时33分。
夕阳像一把硕大的断头斧,朝着被撕碎的城市倾倒而来,不过片刻,就将地面染上一片无边无际的殷红。天际的云朵则是天空被撕碎的棉絮,零零散散的飘着,茫然无依地散落着,如同今时今日被困在莫顿城内瑟瑟发抖的人们。
男人隔着窗户,望着满天血点,心神不宁地抽着烟。
他驾驶着舱体在莫顿城的废墟横冲直撞,不久前,舱体耗尽了能源,抛锚了。几个小时前它被坠落的楼房砸中了后半截,能源想必漏了一路,发展到这一步是没办法的事情。但他还是崩溃了。理智崩断的前一刻,他将残余能源不到5%的舱体开到了街道的角落,然后在驾驶位上歇斯底里地咆哮,咒骂,疯狂捶打遍布血迹的防御玻璃。
不知过了多久,他瘫倒在座位上,灰暗的驾驶终端上沾满了自己的血。他望着窗外,防御玻璃上的血已经干涸了,一颗断裂的牙齿卡在裂纹里。他看着,用钝痛的手指吃力地夹出拧成一圈的烟盒,为自己点了一支烟。
一,二,三。他数了数,这盒价格不菲的香烟还剩三支。
尼古丁的味道让他恢复了一部分冷静。男人捏着烟卷,瞪着眼睛望着窗边的血点,神经质地踢着身下的座椅。这样下去不行,他想,并很快做了决断。抽完这根烟,男人脱掉外套,拉开舱门,摇摇晃晃地跳下了舱体。外面的空气充斥着血的味道,还有腐烂的气息——这才多久啊!他抽着鼻子,无法控制地战栗起来,随后意识到了,这才是人死后最真实的模样。
葬礼,眼泪,雪白的花束,体面的妆容。这些统统不存在,世上根本不存在体面的死亡。有的只是地上的一滩烂肉,被碾碎的骨头,被风干后发黑的血渍。放在如今这样一座城里,更是连谁是谁都分不清。
我要逃走才行。
这一刻,他的内心诞生了灾难面前最普遍的人的愿望。
——不论如何,我要活下去。
天色彻底暗下去之前,男人找到了第十区块一处没被摧毁的节点。地下的枢纽通道一片凄惨的气氛,窝着许多人,大都是手脚利索的年轻人,因为没能撤离的老人和小孩几乎在上一波怪物的冲击里死光了。在这里的都是逃难的普通人,男人在人群中挨个看过去,失望地发现没有一个人穿着能够应对这场灾厄的制服。往坏处想,那些人或许也死光了。
哭泣声和骂声此起彼伏,还有人在争执,将原本宽敞的枢纽通道围得逼仄不堪。其中夹杂着一个孩童的哭声,嘶哑难听,又细又弱,像幼猫濒死的叫声。
“这儿不能久待……一旦塌了就完了!”
“那还能去哪里?”
“我们走吧!”有人颤声说,“大家伙一起离开,在天黑之前去附近的避难所,管它大中小,能有个安生地方躲着不就行了吗?”
“去个屁!”另一人咆哮道,“错过救援怎么办?你想在避难所里待到死吗?!”
“至少能活过今天!”对方吼了回去,“没赶上第一波救援,网络时好时坏,现在发生了什么我都不清楚!谁又知道救援什么时候来?在哪能看见避难的消息?待在这里难道就比待在避难所好吗?!”
——确实如此。男人的脑袋在嗡嗡响,几个小时前,莫顿城的网络就开始摇摆不定,几度失去信号。因为它们。那些东西蜂拥而入。大量汇聚的怪物会形成信号空白区,这片空白区正在从边境线向城市中心扩散。如今,离他们已经很近了。
“你根本不知道,那些沦陷的城市的第一批人是怎么消失的……”那人说,“这才刚刚开始。我的朋友在临城失去了音讯,那东西平推了他在的区域!防卫线一直在往后拉,没有马上逃走的人就永远留在那里了!他也许还活着,也许已经死了,没人知道……根本没人知道……”
说到最后,他已经语无伦次,人群中有人尖叫起来:“那也比在通道里待着好!不然你以为避难所为什么叫避难所?闭嘴……闭嘴!你怎么知道救援不会来?!”
“你他妈耳朵白长了?我说的是如果错过救援怎么办?!”
“信号都没了,能从哪儿找到救援?!”
以这场争执为中心,人群掀开了一波沸腾的浪潮。翻涌的是眼泪和冲上大脑的血液,是唾沫星子,是来自骨髓深处的战栗。——现在看来,无论这里的人们最终是去是留,或是分道扬镳,最终都要稀里糊涂地踏上路,因为这里没有一个有魄力和勇气的领导者,都是吓破了胆的普通人。他感到心如死灰,也感到十分无望,直到听见有人劝说道:“节点也有资源,能撑几天……”
听到这话,他忽然清醒了。
他在人群中绕了几圈,状似随意地打听了几个人:“这里也有避难所?”
“不……不是避难所,只是一些资源箱……大概。”
“但也有能住的地方。”
“但是我不认为这里的天顶很牢固……那东西来了之后,枢纽通道都是一次性的。”
用一根烟的功夫,借他人之口,男人拼凑出了一些模糊的消息,关于他要找的东西。枢纽通道归根结底只是通道,每一处节点的资源都是有限的。最先来到这里的人只稍作了调查,很快就被源源不断的人流和其中的恐慌冲散了注意力——大家紧紧抱在一起,或是宣泄或是争执,讨论着去哪里等待救援最为合理。所有人都缩在这个一片混乱的地方,好像这样就能冲淡那东西带来的、非现实的恐惧。
很显然,到现在为止,这些刚刚直面灾厄的人们还没有发现,眼下最重要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男人望着吵闹的人群,心不在焉地握紧了烟盒。
救援是不会如愿到来的。
对于这一点,男人一直抱有近乎离奇的笃定。救援不会来,至少,这里的人们所认为的救援不会来。靠谱的救星只存在于幻想中,或是主城派遣的路上,总之遥遥无期。他是这么认为的。
人到最后,还是得靠自己。
从莫顿城沦陷的那一天起,他就开始坚定地认为,没有能力掌控自己生命的人,合该迎来同一种死亡。无论是大人,孩子,还是老人。这应当是一个必然的现实,否则他就无法解释,为什么自己的家人没有死在那东西的口中,反而在舱体路上的一次侧翻中丢了性命。
先一步逃出来的人都看着,只是看着。而他在终端的另一头,听着他们的哭嚎,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没有拯救,没有幸运,那么同样的,没有人有义务帮助他人。
他也是。
夜深了。枢纽通道的逃难者们依旧没有达成共识,有一部分人离开了,要去找附近的避难所。余下的人留在节点里,在恐惧中疲惫地入睡。
男人蹑手蹑脚地爬起来,穿过通道墙壁上的能源灯的光影,缓缓地往前走。他轻缓的步伐还是打扰了一些人的休憩,但是这里没有熄灯的规矩,他们只是看了他一眼便移开视线,并不知道,也不在乎他要做什么。快到补给站的时候,他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低头瞧见是一个脏兮兮的小孩,在疲惫的母亲的怀里伸出稚嫩的五指抓住他的裤脚。一瞬间,他想起自己半大的女儿。他顿了一下,感到心如刀割,然后重重踢开了那孩子的手。
“哇——”
幼小的孩童大声哭了起来,引出一波小小的骚动。男人头也不回,在哭声的浪潮中轻手轻脚地溜进了补给站。
片刻后,他抱着一箱舱体能源和几个罐头跑了。有人察觉到了他的动作,但似乎没有人发现他在做什么。他们一定想象不到,沦落到这里的人中竟然还有人能够驾驶舱体。他们想不到,所以也没人去确认食水以外的资源。他带着东西翻出节点,回到了之前停放舱体的地方,一口气补足了资源,看着重新亮起的终端,尽管依旧没能连上网络,他依旧松了一口气。
坐回血迹斑斑的驾驶位,男人长长地吐息,慢慢点上一支烟。
这盒昂贵的香烟,也只剩下一支了。他闭上眼,沉醉在尼古丁的慰藉中,陷入了沉睡。
他应当只睡了很短的时间,睁开眼时,天边还是灰蒙蒙的。男人打了个哈欠,耳畔朦胧的声音逐渐变得清晰起来,他转过头,蓦地看见十来个人围在窗前,各个目眦欲裂,大吼大叫着,重重拍打着窗户。如果不是昨晚他锁上了防御玻璃,他们的手大概就要像丧尸那样伸进来了。
随后男人认出来了,外面的人都是昨日在节点遇见的逃难者。
“开门!”
“你是避难舱体的驾驶员吧!开门!”
“你带走了节点的资源……我看见了!”有人尖声叫道,声音充满怨愤和恐惧,“你怎么能一个人离开?你是负责疏散的驾驶员吧!你为什么能一个人在这里?快开门!”
“开门!带我们走!”
“……”
窗户上的血点被抹开了,一片连一片,像是蒙上了一层红色的罩子。男人的脑袋又疼起来,嗡嗡的响,似乎又看见了新鲜的血液,从玻璃上大股大股的流下来。
“我被开除了。”最后,他说,“我已经不是驾驶员了。”
话音落下,窗外的人脸一个个扭曲起来。他们拿起手边的石头和钢筋,狠狠砸在窗户上,话语和闷响一声接着一声。忽然间,他听见“喀嚓”一声,似乎有什么裂开了。他猛地转过头,看见一个人的脑袋砸在了舱前,他身后拖着一条长长的血渍,蔓延着,一路蔓延到废墟里的一团巨大的阴影。
男人看着它,下意识的,按下了操控终端的按键。
啪!啪!啪!
舱体飞速奔上大道,一道又一道血花在玻璃上绽开。是那东西。又是那东西。它穷追不舍,发出人似的惨叫声,追着他的耳朵跑。他别无他法,只能一次又一次地踩下加速的油门,奔向地图所指向的北方,奔向有生命的地方,奔向逃离的路。
男人眼前炸开了许多东西,彩虹似的光彩在窗前飘摇,为那层殷红浓厚的血水镀上一层油腻腻的光。红的,白的,黄的……五彩缤纷,光怪陆离,晃得他睁不开眼。他仰起头,听见耳畔轰隆隆的作响,全都是人的声音。——家人的联络,部门的命令,他载着一舱老弱病残,要往莫顿的北城飞去……但是半途被那东西打中了舱尾,舱体迫降,落在一片平地上。
休整的时候,他呆呆地望着舱外的人们,不知不觉间,慢慢地抬起了手。
按在了控制台的启动键上。
“嘭——!!”
他撞开了许多东西,忽然间,舱体猛地停下了,他在惯性中狠狠撞上终端屏幕,立时头破血流。不知过了多久,他趔趔趄趄地爬起来,看见了面前的一片断壁残垣,舱体的头部已经深深凹下去。终端闪烁着红点,告诉他舱体的路线一直在打转,直到刚刚撞上了塌陷的大楼。
他转动脖子,吃力地回头,想看看追着他的那东西还在不在,然而转头的瞬间,舱体忽然整个趔趄了一下,一股巨大的冲击轰开了破破烂烂的舱门,拉门应声而落。男人梗着脖子,在大开的舱外看见了一个人。
比起他的容貌,男人最先看见的,是他脸上的愤怒。
他眯着眼睛,还在打量着他。年轻人挎着背包,另外半个肩膀怪异地扭曲,血喷了一地,而他只是扭了一下胳膊,便摆正了身体,旋即半个身子扑进舱体,暴怒地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拖了出来,他的步伐软趴趴地落在地上,踩出啪嗒啪嗒的湿响,他低头一看,发现遍地是血和肉,殷红的,浸透了舱体的轮胎,一直蔓延到废墟的每一个角落。
“滚出来!疯子,疯子……你——”
凑在近处时,他看见了对方灰色的眼睛。那是一双年轻的眼睛,看见他的瞬间瞪大了,带着巨大的惊愕和愤怒,死死盯着他,“你是……避难舱体的驾驶员。”他用一种古怪的语调,仿佛把声音都含在喉咙里,颤抖地说,“我见过你。昨天……莫顿第九区块的3号起飞节点,下午三点的班次……”
“那个节点……的舱体……下落不明。”
他一段一顿的,似乎无法理解地看着男人身后的舱体,又看向他,瞳孔在剧烈地颤抖,“舱体在这里……你……为什么……”
“……那个班次的乘客在哪里?”
舱体的急刹撞碎了男人的内脏,不断有血水从他的口鼻溢出来,纷纷落在对方的袖口上。他一边吐着血,一边把手伸进兜里。他还在惦记着烟盒里最后一根香烟。
“说话……回答我!!”
在对方的咆哮声中,男人咧开嘴,徐徐吐着血腥味的气,说道:“对不起。”
“——能让我抽根烟吗?”
说完这句话,他血色的视野中,那双灰色的瞳孔忽然缩了起来,变成了一条尖锐的细线。他惊讶地睁大眼,忽然感到一阵巨大的寒冷,旋即他垂下头,赫然看见胸口开了一个洞。一条带着钩子的肉芽从心脏的位置缓缓钻了出来。
血点飞溅在年轻人的脸颊上,对方愣愣地,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两只手依然抓着他的衣领。下一个瞬间,那条肉芽在他胸腔内爆开,轻而易举地将这具人类的身躯分成了几个部分。更多的鲜血喷涌而出,尽数泼在那个年轻人的胸前。
烟盒从男人的指间悄无声息地滑落了。
2109年10月30日,07时04分。
他一错不错地望着地面的尸体。
殷红的血液,像是河水,蔓延到他脚边,浸湿了脚下的大地。他缓缓松开手,两截肩膀的骨头从他手中滑落,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他听过这样的声音。肉就是这样落在案板上的。
【……ma……】
他转过头。
那种无法理解的生物从阴影里爬出来,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出现,杀死了那个男人。它的肢体挥舞着,将死人分解的躯壳勾在一起,往前推,往前推——推到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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