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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连晟。”弥涅尔瓦说,“你不相信我吗?”
我看了看他,实话说道:“不是不相信,但全盘交托,现在还有点难。”
弥涅尔瓦严肃的神情瞬间崩塌了,“好吧,好吧,可以理解……我们才认识一天。”他呼了一口气,金色的眼底看着有些受伤,“那我要怎么证明呢?”
我沉默了。这是没法证明的,我更没有立场劝祁灵放弃参与行动。她是个有目标的人,在监察官面前的表现对她来说同样重要。最后,弥涅尔瓦给了许多保证,一口承诺如果出现意外,他会用尽手段,优先负责把祁灵带出去。
“她如果看见了——”我说,“没关系吗?”
弥涅尔瓦微微一笑,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嘘,先不要说。”他轻缓地说,“金骨滩的孩子适应性都很好。如果顺利,‘方舟策略’的保密名单上又能增加一个名字了。”
废楼里十分安静。往前走了一阵,却没那么阴暗了。我仰起脸,在天顶的斜上方瞧见了一个大洞,若隐若现透出月光。从下往上看,这幅景象颇有些熟悉,片刻后我回想起来,那个目击者拍摄的影像大概也是这个角度。
我眯起眼睛,张开五指在空中虚虚一拢。
掌中只盛了幽幽的月光。我看了一眼时间,七点五十三分。据前三周的筛查人员报告,那个诡异的音乐室几乎每次都是在晚上八点之后出现,昨日的目击者称,看见那片巨大的影子是在出现乐声的后几分钟。来过这里的筛查人员还记得大致的方位,但据说已经吓破了胆,无论如何都不肯再踏进这里一步了。
我们在能够看见天顶破洞的位置停下,弥涅尔瓦开始脱他的黑手套。我站定脚步,一边留意着时间一边检查身上的装备。秦方城提供了充沛的武器,除了基本的防护,各类兵器应有尽有。我左右犹豫,觉得这些精良的兵器实在难以在我手中发挥很大价值,最后要了一个防护面罩。因为脸上受伤最麻烦。
喀拉——一声轻响,我回过头,看见祁灵架起了发射器。
“如果出现了,直接把它打下来?”她说。
“哎呀,别着急。”弥涅尔瓦说,“先等一等。”
四下无声,迟迟没有动静。我等了几秒,拿出终端,犹豫了几秒,缓缓移动手指,再次打开了音乐论坛。
七点五十七分。
[正在搜索……‘附近’的同城音乐人。]
七点五十八分。
[叮咚!已查询到您‘附近’的同城音乐人。]
[音乐人<阿莱汀>,距离您小于50米。]
“……等等,弥涅尔瓦……”
我瞳孔一缩,话语未竟,忽然间耳畔传来一串“咔嚓咔嚓”的声响,仿佛有什么东西裂开了。光源快速移动,落在不远处的墙壁上方——墙体正在开裂,灰色的墙皮像是落了壳的鸡蛋簌簌落地,它的表皮绽开蛛网般的裂纹,寸寸向上爬去。
咔嚓!
弥涅尔瓦转了一下光源,轻轻地说:“等等,有东西。”
他把光源打在了头顶,几是乎同一时刻,天顶上也开始窸窸窣窣的落灰。我仰起头,视线毫无征兆地看见了密密匝匝的一片殷红的手脚。
这一刻,我感到一股恶寒——如果那些东西也能被称之为我的“同类”,那我一定会认真地考虑和弥涅尔瓦他们彻底切断关系。瞬息之间,那些密匝的无法辨认的东西就回到了墙中的裂缝里,快得就像是一个错觉。
不止墙壁在震动,脚下也是。光源投射的瞬间弥涅尔瓦的身影似乎微微一动,紧接着他打了个手势,我们当即拔腿就跑,一路往上,直到震动停歇,我站住脚步,和祁灵对上视线,她的表情告诉我,刚刚看见的都是真的。
“不是……蛇。”她用压抑着反胃的声音说,“是那东西。”
“对,刚刚的……”我喘了口气,“不是乐声。”
那些扭曲而无规律的肢体,毫无疑问,那只是单纯的怪物,兽类的克拉肯——还好不是那位“同类”。说不清是什么感觉,我松了口气,看向黑衣的监察官,目光紧接着往下,在他掌中瞧见了一道黏连的猩红。他轻轻握了一下拳头,那东西就被碾成灰烬。
弥涅尔瓦仰起头,金色的眼珠直勾勾望着天顶开洞的地方,紧接着,他的目光转向楼外。
“哎,这可有点麻烦了。”他说。
咔擦。
又是一声裂响。
没等我明白他话中的含义,附近围绕着墙体的裂响剧烈摇晃起来,那声音几乎像是在流动,由近到远,一直蔓延到天顶,“哗啦——”紧接着,打破了上方楼层的窗户。弥涅尔瓦留下一句“你们待命”就飞身向上,眨眼间背影就没入了黑暗。
往上的道路相当昏暗,并且遍布狼藉,我和祁灵跌跌撞撞地跟着上去了几层,最后由于脚下差点踩空,不得不在四楼的平台停下。监察官的身影早就不知道去了哪,祁灵呆呆地望着上方,猛地说:“他刚刚上去都没打光。”
何止如此,他甚至是空手上去的。如果我是祁灵,估计想破脑袋都不明白为什么。我们站定没过几秒,上方的楼层就传来更为激烈的碎裂声响,紧接着,整座楼都开始震动。这大概是我第一次站在战场下面却没有直面天灾的恐慌——实话说,比起弥涅尔瓦的安危,我打心底更加担心他会不会拆掉这栋楼。
祁灵紧紧抓着发射器,一会儿看看上面,一会儿看看开裂的墙壁,神情间几乎有些混乱了,“我们该上去。”
“长官说了要待命。”我按住她,“我们不能再往上走了,这栋楼很危险。”
“这太奇怪了!”祁灵抓着头发,低低地叫起来,“这是克拉肯!我们不是只是来做标记的吗?外援在哪里?他怎么能够就一个人上去了?这是在送死!”
她说得都对。但前提是,弥涅尔瓦是一个正常的人类。同样的,如果我是一个正常的人类,那我应该展现出与她相似的态度,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陷入沉默。祁灵难以置信地看着我,看起来很想抓着我的衣领疯狂摇晃,“为什么?你难道觉得这正常吗?!——”
“海里有什么?
海里有什么?”
我倏地抬起头。
“珊瑚,贝壳,海草。
大鱼,小鱼,虾米。”
“……你听见了吗?”
祁灵的呼吸都静止了,从口中挤出两个字:“歌声。”
僵硬的旋律,古怪的歌词,但更奇怪的是,它让我隐隐有些熟悉的感觉。我在脑海中竭力回忆,一时半会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我们在昏暗的平台凝固了几秒,直到它再次响起。
——“海里有什么?海里有什么?”
——“珊瑚,贝壳,海草;大鱼,小鱼,虾米。”
祁灵用气音说:“不是人声。”
但那也不是克拉肯的魔音。听着就像是……
祁灵轻声说:“电子合成音。”
不知从何时起,上层的震动消失了。那悠长的、不知从何而来的歌声还在继续,重复一字不差的歌词。第三次响起时,祁灵转过身子,往上层的一个方向微微扬起下巴,用口型对我说:离得不远,在那里。
来到这里之前,我内心深处就抱有一丝希望:最好不用亲自面对那个待在废楼里作词作曲的奇怪的同类,但看见祁灵的态度,我就知道这无法实现了。祁灵站起身,我紧随而上,跟着她循着声源的方向一路小跑。
踏上五层的平台时,这一遍的歌曲刚刚结束,周遭顿时陷入一片死寂,旋即我瞧见满地狼藉,桌椅和碎裂的砖瓦被挤到了墙壁四角的边缘,正中一大块蒙着一层黑漆漆的布,堆满了许多看不明白的器材,五颜六色的电线交缠着一路蜿蜒到楼梯上。
五层上方的天花板也是破损的,皎白的月光借着洞口洒下。我俯下身,借着光辉在地面垂落的电线上试探着一捻,“祁灵,这是不是有点像连接主机的线路?”
半晌没有听见应答。我转过头,祁灵正一动不动地望着墙壁,手里的光源慢慢地下移。
“……连晟。”她喃喃地说,“制造出那个声音的……我们的任务目标……真的是怪物吗?”
我顺着她的方向望去,倏地一震。
——乐谱。
墙壁上刻着的,赫然是乐谱的纹路。我退后一步,调转光源,在四面墙上都看见了不同的乐谱的纹路。满满当当,几乎削去一层墙皮。我余光瞥见了什么,紧接着把光源打向天花板,顿时头皮发麻,再低头一看脚下,坑坑洼洼,全都是不同的纹路。竟然全都刻满了!
我目瞪口呆,汗一下子毛从头冒到了脚,连着打了几个冷战。祁灵则彻底陷入了混乱,片刻后她猛地跳起来,“这一定是个人!”她努力说服自己,“是人类……在这里,也许是被困住了。或者是误报,这层楼的机器出现了什么问题……”
啪嗒。
她说话的时候,头顶上方忽然传来一声细微的轻响。
我低下头,看见一滴殷红的液体落在我们两人中间的地面上。
紧接着——“轰隆”一声巨响,一道血淋淋的影子从上方的破洞坠落,砸在了五层和六层联通的天顶之间。原本只是开了个口的天顶撑住了那团巨物,但只过一秒就轰然塌陷。霎时间碎石翻飞,整层楼的玻璃崩裂,暴雨般飞射出去。
我被这冲击掀得一个趔趄,睁眼就对上了那团巨物,它的躯壳已经四分五裂,几乎把五层的地面也砸穿了,几十只猩红的小手扒住裂缝,缓缓要从裂口里爬出来。猛然间对上它,我心中的震惊大于恐惧——听见上方的楼层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时,恐惧瞬间碾压了震惊。
“祁灵!”我低头躲过头顶的碎石,吼道,“我们直接下去!快走!!”
狼藉的五层已经变成了半个废墟,我疯狂寻找祁灵的影子,一转头,忽然看见正中的那团蒙着的黑布散开了——就像一片影子,在月光照来的时候静静地缩了回去。紧接着我猛地意识到:那不是一条黑布。
月光下,黑暗中渐渐浮现出一个人形。
我愣愣地看着它,一时间忘记了动作。
那是一个人。
但又不完全是一个人。
那只从天而降的怪物似乎也注意到了那个影子,将血色的手臂拉得极长,向前伸去。轰隆一声响,祁灵越过横断的落石跳到我面前,随后她瞳孔一缩,显然也看见了那个人影。她反应极快,并且丝毫没有犹豫,当即就冲了过去。
与此同时,那个人形转动眼珠,与我对上视线。
那是一双银色的,竖缝般的眼睛。
“趴下——!!”
在祁灵飞扑上前的时候,那对瞳孔轻微地一缩。
我冲上前去,但已经来不及拉住她。祁灵拉住了发射栓,她也许是想在奔上前的同时轰开那只怪物的触肢,但在她踩上那片空地的瞬间,地面骤然崩塌了。
四层的楼梯节节崩裂,发出了可怕的巨响。我脑袋里嗡的一声,紧跟着就跳了下去,连滚带爬地下到了三层,然后是二层,等踏上一层的地面时我后背爬满了冷汗,看着那个贯穿四层楼的大洞呆了几秒,猛地停下了脚步。
第94章 阿莱汀
我看见了祁灵,还有另一个雪白的生物悬在空中。
那是一只非常美丽的生物——这一刻我恍惚地想。它通体纯白,上半部分长着与人类上半身无异的躯壳,银白的头发和眼珠,无比符合普世审美的,雌雄莫辨的人类脸孔;下半部分则盘踞着三条分叉的巨尾,银色的鳞片上缀着剔透的光华,随着它轻微的起伏波光粼粼地滚动着,像一面镜子似的湖泊。
那是一种极具冲击力的,可怕的美丽。
这只半人半蛇的生物用两条尾巴分别勾住了二层和三层的柱子,将它庞大的躯体斜悬在半空。而它的第三条尾巴则卷住了祁灵,像是接住了下落之人的一张网,也像正在缓慢绞杀猎物的巨蟒。被卷住的祁灵在半空一动不动,僵硬得就像真正的猎物,如果不是还能听见急促的呼吸声,我几乎以为她已经被杀死了。
“祁……”
半人半蛇的生物将半身前倾,缓缓将祁灵托卷到身前。我一下子咬住舌头,不敢出声,也不敢妄动。好消息是,它似乎并没有关注到我,而是专心致志地打量着面前的祁灵;坏消息是,它看上去真的马上要把祁灵吃了。
怎么办,该怎么办?
弥涅尔瓦到底去哪了?!
在我内心疯狂呼唤不见踪影的监察官的时候,那个纯白的生物凑近了祁灵的脸庞,张开嘴巴,吐出了长长的信子。这一刻,祁灵的呼吸声都静止了,情急之下,我趔趄着往前,脱口而出:
“——你是‘阿莱汀’吗?”
对方缓缓转过脑袋。
“嘶嘶”,蛇信被它收回口中。纯白的生物歪着脑袋,居高临下地向我投来注视。
我第二次对上了那双不同于人类的眼睛。那确实是一双相当美丽的眼珠,就像两颗玲珑晶莹的石子,也如同没有生命的石头一般,其中没有盛放任何感情。对视的瞬间我就意识到,不同于在废城所见的那些全心杀戮的怪物,这个生物似乎能够懂得人类的言语,但它也不是弥涅尔瓦和勒托那样完全被人类同化的克拉肯。我的目光移到它庞大的下半身,一半是彻底异化的怪物,一半是近乎完美的美丽人形。
这……难道就是弥涅尔瓦说的“遇到了麻烦”的同类吗?
看上去它才是会制造麻烦的那个。
我没有时间再作思考,在那个半人蛇的生物又更多动作之前,我上前一步,“阿莱汀!”
终端锁定的“附近”音乐人只有一个,登录的名字是“阿莱汀”。纯白的生物沉默着,在这种时候,沉默的注视就相当于回应——至少说明它确实听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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