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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吸了口气,接着一刻不停地说下去,“你是秦方城的音乐人……对吧?我在‘音乐论坛’上听见了你谱的歌曲……‘海里有什么?’……是吗?”我一边从脑海中调出不久前听见的歌曲,一边缓缓地哼唱起来,“海里有什么,海里有什么?珊瑚,贝壳,海草……”
它转过了整个脑袋,保持着静止的状态,似乎在专注地听着我临场发挥唱的歌。我一边哼唱,一边慢慢地靠近它。伴着自己哼出的歌声,我忽然想起来,曾经确实是听过这首歌的。在莫顿城的避难所待的最后一天,宣黎化身的怪物把我的房间砸穿之前,那天早上,“音乐论坛”弹出了一首无名的歌,反反复复的一个调。
古怪,渗人,又莫名其妙的一首歌。
就是这家伙的作品啊!
走到沐浴月光的地方时,上方响起“啪嗒”一声。这也是似曾相识的动静——提示我似乎忘记了什么,我下意识抬起头,在上方堆砌的碎石间看见了一抹沉沉的红色。几十只殷红的手从废墟缝隙里渗出来,像是血液,“嗒嗒”滴在纯白生物蜿蜒在半空的巨大尾巴上。
我唱不下去了。
然而,下一个瞬间,那只纯白的生物忽然侧过上半身,它转身的瞬间,苍白的脖颈上似乎闪过一道丝线般的光,紧接着消失不见。黑暗中扬起沙沙的轻响,又一条粗长的蛇尾从阴影中垂下——原来它有四条尾巴!阴影中的第四条蛇尾闪电般窜出,旋即以一个非常紧密的姿态环住了坠落的红色克拉肯,然后一圈圈缠绕,收紧,被禁锢的怪物甚至无法造成它的一丝颤抖,直到——“啪!”
我下意识闭了一下眼,看见大把殷红的黏液喷射在废墟的每一片空隙上。
半空中,巨大的蛇尾还在缓缓收紧,鳞片上泛着一层鲜艳的红光。那只血红的克拉肯已经被碾成了一滩黏液,无数酷肖人类的断肢从鳞片摩擦的空隙中落了下来。与此同时,地面开始发出不同寻常的震动。我张着嘴巴,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纯白的生物随意地甩掉尾巴上的血渍,又翘起了另外两条尾巴尖,一种巨大的危险预感逼近了。我颤抖着说:“等等……”
喀嚓,喀嚓喀嚓。
——最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半人半蛇的生物碾碎那只克拉肯的同时牵动了这栋危楼的最后一根弦,霎时间,墙壁和承重柱齐齐发出不堪重负的巨响。而罪魁祸首,那个在墙壁上刻满乐谱、现在抓住我的同伴不松尾巴的家伙,居然还在像荡秋千一样用两条尾巴无知无觉地悬在空中!
楼要塌了!
就在这个瞬间,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放松。】
前一刻还毫无动作、将尾巴牢牢嵌入墙壁中的纯白生物忽然失去了力气,四条尾巴和半个人身都软倒了,如同一团巨大的烂泥,蛇尾从三层缓缓地往下滑。听见这声魔音,我顿时也大叫起来,一半是感觉到了希望,一半是愤怒,“弥涅尔瓦!!”
他消失的几分钟,我简直是度秒如年。黑衣的监察官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竟然直接站在了那只纯白生物的蛇尾上。蛇尾马上就缠住了他的身体,但几秒后就软绵绵地垂了下去。弥涅尔瓦的声音好像有某种魔力,那只纯白无瑕的生物睁大眼睛,一错不错地回望他,那对近乎透明的眼珠第一次浮现出了困惑,缠住祁灵的那条尾巴终于松开了。
弥涅尔瓦足下一点,闪身接住祁灵。与此同时,生有四条巨大蛇尾的纯白生物从半空坠落,重重砸在地上。
轰隆隆!!
可想而知,它的冲击力是导弹级的。大地一瞬震颤,旋即崩裂成无数段崎岖的裂缝,我被掀得翻了个跟头,借由随身的装备扎在地里才没直接飞出去。等站稳了,我脑袋里还在眩晕,下意识就要大叫快跑楼要塌了!随后在一旁听见弥涅尔瓦毫不急切的声音,“祁灵小姐,你还好吗?”
好?好什么好?还不跑吗?
半人半蛇的生物躺在楼底的巨坑里,还在试图支起下半身。我马上察觉了奇怪,一抬头,却见前一秒被压得弯折、行将倒塌的墙壁和承重柱像是时间倒退一般直了回去。我看得呆了,狠狠揉了把脸,定睛再看,发现墙壁和楼梯上的裂隙还在,只是这会儿严丝合缝地拼在了一起,不断发出碎石相依的咯咯声。有许多丝线般的东西穿梭在大楼的裂口中,楼梯的缝隙里,纤细而密匝,闪烁着天顶漏下的月光。
是它们把岌岌可危的楼房推了回去,地面的震颤停止后,那些丝线般的东西悄无声息地从裂隙中退下,有规律地起伏着,回到了地面。弥涅尔瓦轻轻活动了一下肩膀,它们就从他脖颈的裂口和乌黑的袖口下钻了进去,眨眼间就看不见了。
“……”
这是什么能力?
黑衣的监察官歪了一下脖子,那道裂口也消失不见,他轻手轻脚地扶着祁灵慢慢站了起来。来不及为眼前发生的事情震惊,我知道楼内暂时安全了,忙不迭地废墟里站起来朝他们跑去,“祁灵!”
跑到跟前的时候,祁灵已经被弥涅尔瓦扶着站了起来。谢天谢地,她看上去并没有受伤,方才被那条蛇尾卷着,也只是让鳞片擦破了外衣。但与之相对的是,她的神色已经完全混乱了,我叫了两声才回过神来。有那么一会儿,祁灵颤动的瞳孔里只有一片空白的茫然——隔着一段距离,她望着那只陷在坑里的、半人半蛇的生物,久久没有说话。
“……那个东西。”她说,“不是人类,是吧?”
不等回应,她用颤抖的声音说,“是怪物……吗?乐谱——”
祁灵还记得刻满五层的乐谱。在回想的那一刻,她的面颊抽搐了一下,无法理解的情绪达到了顶峰。她不断地望向那个生物,显然已经无法用现有的逻辑进行自洽了。从普世的观点来看,克拉肯这种生物并不具备“杀戮人类”以外的目的,它们不会思考,没可能编曲作歌,更不会抓住一个人类却没有马上杀死。
对从未直面这些的人来说,这一切完全是颠覆性的。
我仿佛能听见祁灵的世界观崩塌的声音。
就在这时,那个半人半蛇的纯白生物又开始了动作,它从开裂的地面上支起人类的上半身,垂着长长的银发,歪着脑袋,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我们。那双银色的眼睛无喜无悲,就像两颗真正的石头那样,一边无规律地转动一边打量我们。听见它的动静,祁灵浑身一震,反射性地往前走了一步,紧接着脚下一歪,嘶的倒抽了一口气。
我立马扶住她的肩膀,蹲下身看去,瞧见她的脚踝肿了一块。这不是特别严重的伤势,但祁灵像是被疼痛激得刚刚回过神,先前被蛇尾缠住的遭遇化作恐惧,终于在她眼中浮现。她整个人流淌过一阵战栗,抱住双臂剧烈地发起抖来。
弥涅尔瓦轻声对我说:“武装队来了。你先带她出去。”
说完,他向那只纯白的生物走去。我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也打心底觉得祁灵现在不适合继续接收更多的情报。我扶起步伐不稳的前任队长,却惊讶地发现她正一动不动地凝视着纯白生物所在的地方,脸上的恐惧已经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想要解开迷惑的冲动。
弥涅尔瓦之前的话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金骨滩的孩子,适应性都很强。
果然如此。
“……祁灵。”我托着她的手臂,低声说,“我们先走吧。”
我搀扶着她,趔趔趄趄地往楼外走去。远方响起了武装队的鸣笛声,一声比一声近。在他们赶来之前,我听见了身后的一声低语。
【——睡吧。】
大约五分钟后,我把脚踝受伤的祁灵送到了基地的医疗舱,和武装队的人完成了交接。前往大楼支援的队伍很快传来音讯,称先遣队已经排除了威胁,并回收了克拉肯的部分样本,要将它紧急送到城内的研究所,也许能赶在残骸消失前做一部分研究。回收队匆匆离开时我看了一眼,存储的隔离罐漂浮着红色的物质,于是知道,只有那一只克拉肯被发现了。
关于那只纯白的生物,武装队的人都没有提起,想来是弥涅尔瓦之后做了什么,让他们认定红色的克拉肯就是大楼里怪声的元凶。我在临时基地等了又等,听见监察官回来的消息就赶了出去,在外面就瞧见那架载着我们过来的飞行舱——不出意外,那里面应该已经多了一个大家伙了。我一肚子问题,想都没想直接就推门而入,开口就问:
“弥涅尔瓦,刚刚在楼里你——”
话音未落,舱内七八个人齐刷刷朝我看来。看衣服打扮都是“方舟策略”的人,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打量着我,“你是支援队的人吧。刚刚的任务怎么了?”
“……”
投影闪烁着,弥涅尔瓦似乎正在做任务汇报,见状对我摊了一下手。我愣了几秒,飞快地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然后退出了舱体。过了快二十分钟,那一行人才出来,我早就等不及了,见状立即返回,在舱门谨慎地听了听动静,又敲了敲门,听见回应后才进去。
一进门,我就说:“那个同类呢?”
弥涅尔瓦微微一笑,指了指地下,“在下面。已经回收了,一切顺利。”
“刚才的是什么人?”
“主城的精英部队,恰好在附近,就来看看情况。”
“精英……”我倒吸了一口气,“他们知道吗?地下的事情。”
“不知道。”弥涅尔瓦说,“只是我的终端放在这儿了,就索性在这里做汇报啦。”
“它就在地下??那你还……”
我一时不知道单单是他这么无所畏惧,还是这就是管理部门一贯的作风,前一刻推门而入时我也没想到他居然会把其他人带进这座“托运克拉肯的”飞行舱里。弥涅尔瓦看出了我的顾虑,“别担心,不会被发现的。”
“……可能需要适应的是我吧。”我喃喃地说,忽然反应过来,“那家伙这么大一个,怎么塞进去的?”
片刻后,我在飞行舱的下层见到了那只纯白的生物。
“大部分同类都拥有一个基本的人形,在回收的时候,也会让它们保持人的形态待在这里。”黑衣的监察官说,“跟着你的那个小家伙算是个例外,他一上来就很讨厌我们,一直保持着拟态。他当时核心受损,我也不好强制他变回去。但还好回收的基地附近就有,我们临时调来一座扩容舱体,才把他塞了进去。不然就得走空路吊回去了。”
吊回去……
我默默地看着那只纯白生物。此时它陷入了沉眠,依然保持着半人半蛇的形态,但下半部分缩水了很大一圈,静静地躺在舱体下层的冰冻舱里。这片冰冻空间占据了下层的九成,但对它来说依然不够宽敞,四条蛇尾紧促地叠在一起。
寒气在它的鳞片上铺了一层淡淡的霜色,为这个本就无暇的纯白生物添了朦胧,就像是展馆里雌雄莫辨的美丽雕塑。
我静静地注视着它,这一次得以近距离的、仔细描摹它的躯壳和眉眼。无法被驯服的野兽的烈性和人类完美的外形形成了冲突,初见时感觉到的古怪再次蔓上心头,直觉告诉我,它是一个非常奇怪的家伙。但是哪里奇怪,我又说不上来。
“对了,你刚刚进来要问什么来着?”弥涅尔瓦说。
我回过神,马上想起了那件事,“刚刚在楼里的时候,你为什么忽然不见了?”我看向他,“兜底呢?”
“这件事,实在对不起。”弥涅尔瓦说。似乎早就料到了我要说这个。他转过脸,用那双流淌着波纹的金色眼睛注视着我,眼中只有真诚的歉意,“我也不愿让刚见面的同类失去信任,但实在是……遇到了一些意外的事态,我不得不先去处理。但是请你相信,我不会让你想的意外真正发生的。”
“我觉得很惊险。”我皱了皱眉,“如果它当时想伤害祁灵……”
说这话时,我忽然想起了什么,看向纯白生物的脖颈。之前在月下看见它脖颈缠绕着一道纤细的光,这时端详过去,才发现那是和挽救大楼坍塌的丝线相同的物质。弥涅尔瓦伸出手,轻轻将那根近乎透明的丝线捻了下来,那东西也像有了生命一般,飞速埋入他袖间露出的一截皮肤。
我看着他,越发不能理解“同类”到底是个什么构造,“你是想说,如果这位同类威胁到了祁灵,你可以马上把它片成臊子?”
说这话时,我忽然有了一种感觉,伸手在自己的后颈摸了一把,抓下了一根相同的丝线。
“……”
“别说的这么可怕。”弥涅尔瓦很不赞同地说,“这是留在你们身上的一个备用,是‘我’的一部分。如果你们发生了危险,它会保护你们。”
他伸过手指,我指间的丝线滑过去,没入他的皮下。他将手套戴好,“如果必要,我会负责对同类进行最后的回收。今天也是。但我希望给它一个机会。”他望向冰冻舱里沉睡的克拉肯,“我们生来就是在做选择的,不是吗?一开始,选择思考的成为了同类,选择杀戮的变成了‘它们’,现在是我们的敌人。同样的,如果它选择伤害祁灵小姐,我会杀死它。”
他的语气依然轻松,但能感觉到,他并不想做那样的事。
我干巴巴地说:“好吧……但是下次放这东西,也和我说一声吧。”
弥涅尔瓦微微笑了,“当然。”
说到这份上,我之前的心悸也消了大半,“祁灵怎么办?她可是都看见了。”接着又问,“你为什么能够控制这个克拉肯?它好像马上就听了你的。”
“就是要让她看见的。本来我也盖在旁边看着你们,不过中途出了点差错……哎。”弥涅尔瓦轻轻叹了口气,“也是我疏忽,没想到那个家伙也在。说起来,我记得你也在莫顿见过一个自称是‘林’的克拉肯?”
“啊……”我说,“对,我见过……”
我反应过来,猛地看向他,“你说,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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