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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静默持续了良久。
久到我以为对方不会回答的时候,那道女声轻缓地扬起,“此问题的答案涉及保密协议,我方无法全数回答。只能告知您一部分原因:您的母亲珅白曾与主城达成某项合作,并以此换取了从今往后她的家人自由选择生活的权利。因此,主城无权对您的正常生活进行干涉。”
“现在……也是?”
“现在也是。”那道女声说,“在不威胁人类社会的前提下,您将不受任何机构的控制。您可以自由选择,未来是作为人类,还是作为智类克拉肯生活。”
第三项审查结束后,我被领到又一间休息室,在此停留一晚。
时间已经来到晚上八点。监测站归还了终端,但我迟迟没有去看,只是静静地坐在床边,在脑海中反刍方才听见的答案。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忽然传来叩门的声响。我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起身去开门。
“——您好。”
熟悉的声音。是那道下达指令的女声。我愣住了,“你是……”
那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人?
一件宽大的斗篷遮住了来者全身,连双手都被长长的袖子覆盖,脸更是完全看不清楚。在看见她的瞬间,我下意识吸了吸鼻子,仿佛嗅到了一股似曾相识的,冰冷的气息。
我抵着半开的门,狐疑地看着她。
“您好。”她用温柔的声音说,“我是今日跟随您三道审查的陪同人员之一。我叫做多丽。啊……不要紧张,我并不危险,如果您认识弥涅尔瓦,可以向他核实。”
说话间,一根丑陋的触须从她袖间探出,“我与他相同,都是管理部门的高级监察官。”
我最终没有向弥涅尔瓦核实,给这位名叫多丽的同类监察官开了门。
一方面,她的声音确实是那道跟随全程并下达指令的人声,而中心城的监测站也不会放可疑人员进来;另一方面……或许是我的错觉吧,我总感觉她浑身散发着虚弱的气息,如果再不让她进门,连那根纤细的触须都要碎掉了。
——啪嗒。
我刚关上门,转身就看见一截破碎的触须躺在地上。
“……”
“抱歉、抱歉。”对方连声道歉,“我走之前会把它们带走的……真是对不起。”
它们?
我揩了一下脸,用一声咳嗽带过自己的迷惑,“请问您找我有什么事吗?”说着,我小心地绕开那截触须,拉开椅子在她面前坐下,“还有,您身上这个……这个是……”
与轮椅上虚弱的同类平视时,那股冰冷的气息再次钻入我的鼻腔。那是一股不详的、令人无法忽视的味道。我迟疑着,无声地打量着她,语速慢了下来,最终委婉地说:“……抱歉,您这是怎么了?我好像能感觉到,您的状态……”
“是的。”一根颤巍巍的触须从斗篷下探了出来,看不清面目的同类用空灵而轻柔的声音说,“我快要死了。如您所感觉的,我身上有那位自称为‘林’的克拉肯的血肉,它一直在杀死我。”她说,“它快要成功了。”
“……啊。”我低低地叫了一声。
“三个月前,我和那个生物交过手。我不敌于他,侥幸活了下来,但体内同时嵌入了它的血肉。很遗憾,无论是在外还是在内,我都没法赢过它。我很快就会死去。”她说,“我的躯壳已经溃散,很抱歉无法摘下斗篷。在一切消失前,我想见一见您。”
名叫多丽的同类两句话便道尽了来意,也说明了为何她的身上会散发着独属于林的气息。我却因为震惊呆住许久,片刻后才磕磕绊绊地说:“为什么……要见我?”
纤弱的触须轻轻颤动着,一如她飘然的声音。与弥涅尔瓦不同,身为监察官的这位同类并没有那种运筹帷幄的感觉,她的动作和声音都有一种让人亲近的温柔。而这温柔的载体也像是饱满的泡沫,似乎很快就要破碎了。“我一直很好奇,α-001……你的母亲究竟知道了些什么,又留下过什么。我们这样的生物,终其一生都在寻找一个起源,可我注定已经无法见证。”
又一根触须碎在地上。
“用人类的话来说,她是我们的前辈。所以我想,也许她已经找到了。”
多丽轻轻地说,更多的触须从斗篷下涌出来,拼凑成一只手的模样,“可以让我看一看您的记忆吗?”
“这也是审查吗?”我迟疑道,“需要两个监察官认证才能通过?”
“不。当前的规定下,弥涅尔瓦一人的认可便足够了。”她用漂浮在水中的、接近祈求的声音说道,“这是我的请求。如果您不愿意,也没有关系。”
“……”
她确实要死了。如果从它们踏上大地的那一刻开始计算时间,她的意识最多也只存在了不到六年,不久便要消散。面对这样一位同类,我实在无法生出拒绝的念头。
“……好。”我说,“但如果想看我记忆中的珅白,恐怕并不太多……”
我说着,伸过一只手,她在一迭声的感谢中将颤动的触须覆在我的手背上。我闭了一下眼,在脑海中听见信号跳跃的声音,若干个呼吸后我睁开眼——已经结束了。对我来说,这是一瞬间的事情,不知道她看见了什么。紧接着,我收回手,看见多丽的触须啪嗒啪嗒地落在地上,就像人类眼睛分泌出的泪水。
我吓了一跳,“你……您没事吧?”
斗篷下传来几声模糊单调的音节,仿佛她的声带也和躯壳一样就此解体。又过了一阵,她慢慢地支起轮椅的上半部分,动作间斗篷散开,我看见了一只盈满了血水的溃烂的眼珠,它在空荡的眼眶里僵硬地转动着,多丽用干瘪的声音说:“谢……谢谢……你。”
“没关系。”我说。
“谢……谢谢……”她说,“我是弥涅尔瓦最后的同期……之后……也许要拜托你……”
更多碎掉的触须从斗篷下掉出来,几乎盖过我的鞋面。多丽的胸脯起伏着,半晌后恢复了声音,她轻轻地说:“我有些动不了了,对不起。可以帮我去叫一下值班人员吗?”
只要在休息室的终端点上一下,马上就会有人过来。我知道,她是想让我先离开。我答应了,转身默不作声地走了出去。背过身时,我忽然有些难过。
我想,这是我第一次,大概也是最后一次见到多丽了。
门关上了。我听见屋内的将死之躯发出低低的呢喃,像是做梦的呓语。
她在说,【……mama。】
第97章 起源
我离开休息室,将把多丽的状况转告了监测站的其他人,之后一人在长廊上待了片刻。折返回去的时候,多丽的身影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休息室的弥涅尔瓦。
黑衣的监察官远远地就冲我打了个招呼,说:“哟!我正要去找你呢。不好意思,出了点状况,接下来你得换个房间休息了。”
转眼一看,我之前脱在这间房的外套已经被拿了出来,规规矩矩地叠好放在门前。休息室的门前正在循环播放着遮蔽光影,上面漂着一行字:请勿入内。听里面的动静,房内像是有几个人正在打扫卫生……不知道那位同类之后究竟在里面发生了什么。我轻轻吸了一下鼻子,空气中飘着漂白剂淡淡的气味,还有尚未散去的,多丽身上将死的潮湿气息。
我接过衣服,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一直到跟着弥涅尔瓦抵达新的休息室,进门后我才问:“多丽,那位监察官……她怎么样了?”
“她还活着,但算不上好。”弥涅尔瓦轻缓地带上门,像是怕惊扰了长廊的另一端。他的唇角还挂着微笑,但看上去仿佛淡了许多,“她刚刚有些激动,现在这个阶段,一旦激动就没法控制自己的躯壳。再接下来,场面就没那么好看了。真抱歉。”
“不,这没什么……”我说,“她刚刚说,林——那个怪物的血肉,正在杀死她。”
“是的,按照人类的定义来说,她快要死了。”弥涅尔瓦说,“也许是明天,也许是后天,也许就在片刻后,又也许,她还能再度过几个日落。”
他话语里有一种异常的平静,似乎已经习惯于见到同类的死亡,让我不住地看了他一眼。黑衣的监察官垂下眼,金色的眼珠一错不错地注视着手掌,“目前为止,没有谁能在那只克拉肯的操控下同时维持理智与存活。它的血肉连接着本体的神经和生物波,接连三个月,连续不断地传输‘死亡’的指令。”
他屈起带着黑手套的手指,轻轻地叩在另一只手的掌心——这时我才注意到,一截残破的触须躺在他掌中,轻微的起伏着,“那只克拉肯的命令并不是绝对的,所以多丽活到了现在;但它一定是压倒性的,所以将她变成了这样。现在已经到了最后的阶段,主城特批,允许她在可行范围内做一切她想做的事。”
“所以她来见了我。”我回想之前发生的事情,“多丽监察官说,她想读取我的记忆。”
弥涅尔瓦金色的眼瞳微微一缩,我意识到,他可能还不知道这件事。他偏过头,垂下手,片刻后静静地说:“……啊。是这样。”
“你同意了吗?”他说。
“是的。”我答道。
“啊……”弥涅尔瓦又发出了叹息般的声音,“抱歉……谢谢你。”
话音落下,那截残破的触须向下落去,却并未坠地或消散,而是滑落在他的腕间,几条细腻的丝线从他手腕的裂缝中探出,将触须纳进体内,旋即阖上。我吃惊地看着这一幕,弥涅尔瓦轻轻握了握拳头,换了个姿势站定,这一刻,他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丝伤怀,在那张总是扬着笑的脸上无疑是鲜明的。没等我看清楚,那神情就一闪而过了。
“这是多丽身上最大的一块骨头,不过现在已经缩成触须了。借助它,我能知道她的状况。”弥涅尔瓦轻轻地说,“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离去,也许那个节点我不在现场,但这样至少能够知道,我的朋友是在什么时候消逝。无论那一刻我在做什么,我都会停下,为她送别。”
“……”
同伴的将死,无论如何都是一件悲伤的事情。我看着难得沉默的弥涅尔瓦,心想今天也许不该再问下去了。我斟酌着话语,想着开口与他告别,紧接着却听黑衣的监察官清了清嗓子,然后他忽然啪的一下转过脸,瞬间换上一副真切的、相当“弥涅尔瓦式”的笑脸。
“——好了,不说这些。连晟,先祝贺你一天速通入城审查!我听说了你的评价,非常不错,真好!你有什么想要的礼物吗?或者,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
“别在意,也别拘谨。”弥涅尔瓦似乎看出了我的踌躇,反过来宽慰我说,“什么都能问。如果是关于审查的,可能得等多丽清醒之后再打听了。”说着,他打开手腕的裂口,将那截气息奄奄的触须轻轻捻了出来——我蓦地发现那上面还长着一颗微小的、闭合的眼珠。“她状态好的时候,可以直接通过这个说话噢。”
“不用!让她继续休息吧。拜托。”
我捂住脸,别过脑袋,好一会儿才压下疯狂抽搐的嘴角,心中第无数次升起对“同类”这个概念的狐疑。每当我对现状进一步接受的时候,总会出现一些超乎想象的行为,让我不得不再进一步的接受。
片刻后,我放下手,看向弥涅尔瓦。我的疑惑真的不少,如果从时间线来排序,问题应该由“你早点怎么没告诉我是这样的三道审查?”这样的疑问开始。……太多了,实在太多了,无论是关于主城的方针,还是关于我的未来。但这一刻,浮现在我脑海中的,依然是不久前所见的同类克拉肯在轮椅上的模样,还有她的,最后一句话。
多丽。
初次见面的监察官,温柔的同类。
你在将死之时,通过读取我的记忆,究竟感受到了什么呢?
“弥涅尔瓦,”我问,“智类克拉肯会在什么时候呼唤‘妈妈’?”
“是多丽说的吗?”他反问。
“是。如果你介意……”
“没关系。”弥涅尔瓦说,“我们不避讳谈论同类的死亡,如果我死了你也可以随意讨论。”他微微眯了眯眼,金色的瞳孔里映出我不赞同的表情,“啊……当然。我明白,你是不一样的。也许是因为这样,多丽才会想要见到你。”
“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就像我之前说的,你是‘特殊样本’。”他说,“这并非是说身体机能或是种族概念的不同,而是因为,你有养育你的母亲和父亲。你有一个具体的‘起源’。”
我想起多丽的话,“克拉肯终其一生都在寻找一个源头。多丽监察官想要见证它。”
“是的,多丽在其中尤为执着。她是我见过最想接近真相的同类。”弥涅尔瓦垂下眼,“但我想,凡是有智慧的生物,大都是同样的。只不过,我们这样的生物想寻找的起源更为遥远。智类克拉肯会在什么时候呼唤母亲?我的答案是:在渴望起源的时候。”
“对人类而言,个人的起源是母亲,而克拉肯并不存在生物意义上的母亲,我们只知道自己诞生的起始点在金骨滩。但那不是起源——迄今为止所有记载的、能够沟通的克拉肯中,只有你,拥有一个具体的起源,那就是那位珅白,生产了你的母亲。而她也我们中是唯一一个做了母亲的,”他说,“她自己就是一个起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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