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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舟而至,沈遇带着闻流鹤从云中下至谢师亭,注意到顾长青和徐不寒也在。
两人刚带着一众弟子从试剑大会回来,便被请至谢师亭,也是一头雾水,但谢师谢师,这长亭从来不是什么好地方。
这事又和闻流鹤有关,两人心下隐隐约约有不好的预感。
见人到齐,诫堂长老带人入场。
齐非白站在大堂中,仰着下巴,冷冷扫一眼闻流鹤,从鼻子里冷哼道:“那日弟子于云舟上见闻流鹤行不轨之事,在此指证问剑峰弟子闻流鹤与其师父有染,有违伦常,请众师叔师伯决策,将其逐出师门。”
说着,齐非白拿出一条手帕,上面金银双线绣着流云与仙鹤的样式,正是问剑峰峰主的标识。
此话一出,全场顿时一静,纷纷蹙眉,看向当事人。
沈遇拂袖坐下,衣摆上的仙鹤栩栩如生,和手帕上的图纹一模一样,男人嘴角虽然还挂着笑,眼里却发冷,如两汪平静的深水,没有多余的情绪。
沈遇冷嗤一声:“荒谬。”
这一声带着无形的威压,齐非白脸色一变,抓紧手帕的手狠狠握紧。
看到那条手帕的瞬间,闻流鹤脸色忽地一沉,他伸手猛地摸进交叠的衣襟间,果真空空如也。
他阴沉着脸回忆片刻,想起当初那日,他全力驱使云舟回太初,便有些放松警惕,定是那时出了差错。
闻流鹤心中不由暗骂一声,咬牙冷冷看向会堂中的齐非白。
沈遇眉头一皱,察觉到闻流鹤的不对劲,虽然不知道自己的手帕是怎么丢到齐非白手中,但这人一番话实在是荒谬,无理无据,估计还是记恨着上次在剑场的事。
沈遇伸手,轻拍闻流鹤手背,沉声安抚道:“我们问心无愧。”
闻流鹤舌尖死死顶着牙齿,心跳以前所未有的频率快速跳动着,所有的血液尽数冲上大脑,连同那些诡谲的魔气一起,几乎让他失去思考的能力。
在知晓心意离开沈遇的这段时间,在人间喧嚣时,在夜深人静时,在旁观人间爱侣时,闻流鹤抱着剑,其实想过很多很多。
关于他体内的魔气,关于他的道心,关于他的情。
闻流鹤从小到大,都不是会长远考虑的性子,凡事都是走一步,看一步,随心而为就好,直到拜入师门,直到明白情心何在。
他想走一步看一步,但好想自他知晓情爱的那一刻开始,所有发生的事情,都在逼迫他做出选择。
所有的选择都从有情那一刻开始,这便是无情道的情劫吗?
闻流鹤死死握着手掌,手背上青筋暴起,很后悔当初在剑场上,没有一剑穿喉,将齐非白这个贱人给杀死。
沈遇并不知道他的心绪变化,他掀起墨似的长睫,抬眸看向齐非白:“一张手帕可说不了什么,师侄可不要空口造谣。”
“当然,一张手帕确实说不了什么。”齐非白眼里闪过一丝冷意,拿出一块彩色留影石:“但如果有这块记录的留影石呢?”
齐非白直直看向沈遇:“师叔,需要我为您打开吗?让在场的众人都看看,您那护着的好徒弟,到底对您怀着怎样龌龊的心思?”
闻流鹤脸色一变。
沈遇眯眼,他偏头看向闻流鹤,闻流鹤直视着他的目光,不偏不倚,像是他幼年时,收养过的一头狼。
沈遇蹙眉,心中顿时滑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齐非白盯着两人,举起留影石,便要打开。
沈遇手掌用力,一把扣住闻流鹤企图掐咒的手。
然而,一道凛冽的剑光瞬间擦出。
剑声破空而出。
一把断剑直接躲过在场众位大能的探查,忽地飞出,“哐当”一声直接将那块彩色石头狠狠扎入地面。
彩石瞬间如蛛网般,四分五裂。
齐非白被那断剑骇人的力量带得连连后退几步,虎口被锋利的剑身划破,瞬间皮开肉绽,流出鲜血来,将整个手掌染红。
齐非白捂住手,表情狰狞地看着闻流鹤,哈哈大笑:“倘若你问心无愧,这又是何意?戒堂的长老自由分辨,太初可留不下你这东西!”
众人纷纷皱眉看向闻流鹤。
四面八方的议论和视线在一起汇聚到身上,像是一汪诡谲的深沼,拉着闻流鹤摇摇欲坠。
那莫名其妙被压到这破仙门拜师的开始,那在寒冬里被关的三月,那落到背上一道道狠厉的长鞭……体内好不容易得到平衡的两气又开始失衡。
喉间一片灼烧的滚烫。
就在此时,一只温暖的手落在他的手背上。
是沈遇的手。
闻流鹤忽地抬头,视线像刀锋一样舔吻沈遇裸露在雪白交襟上方的一截脖颈,一寸寸往上,到他的下颚,饱满的唇,挺拔的鼻梁,潋滟的双眸。
两人四目相对。
既然这太初容不下他这种心思,那就由他来亲手斩断,不就好了?
闻流鹤忽地想明白这一切,他朝沈遇一笑:“但是师父,如果我问心有愧呢?”
饶是百年来,沈遇大风大浪见惯了,也没忍住嘴角一抽:“……”
齐非白面色一喜:“就这种人渣,还不逐出师门,留在太初干什么?”
闻流鹤忽地起身,召回命剑,然后当着众人的面直接挥剑抵上齐非白的喉间,恐怖的杀意直接朝着人逼近。
齐非白没料到这人这么猖狂,猝不及防对上闻流鹤的双眸,那双眼眸猩红如兽,携着择人而噬的恐怖阴云,完全不似人的眼眸,是妖,是魔。
齐非白后背发麻,惊恐地后退一步崴倒在地,闻流鹤冷笑一声,把断剑插入齐非白两腿间,一把夺回他手里的手帕。
齐非白呐呐道:“魔,你的身上有魔气……”
些微的一声,但在场的都是修为不俗的大能,怎会听不清这一声?
一系列的发展太快,几乎是瞬间,各种神识朝着闻流鹤涌去,在两气失衡后,那被断剑遮挡的真相,一点点显现出异常。
“他道心有异!”
戒堂的长老脸色忽地一变,瞬间持剑围上来。
沈遇脸色一变,他飞身上前,白衣飘飞,剑骨里辟邪剑忽地飞出,被他握在手心。
墨发白衣的仙人持剑挡在闻流鹤身前,他嘴角失去笑意,衣袍和青丝皆被长风吹得猎猎作响。
要是被戒堂这帮人带了去,后果可想而知,就算没问题也得脱一层皮出来。
沈遇冷冷斥道:“胡说。”
“无情道心本就不似其他道心,情动亦会有异,怎么能和魔气扯上关联?”
闻流鹤忽地转过身来,他定定地看着站在身前的人,没人比他更清楚,他迟早会离开太初,他不属于太初。
而这个人,属于他。
事已至此,他现在还太弱小,而等他足够强大,他自会将他抢回,锁起来,藏起来,到时候,这些敢质疑的人,通通杀掉就好了。
闻流鹤想,这个时候,我只要你一句胡说就够了。
你一句胡说,就够了。
你一句胡说,抵过他人千千万万句。
当断则断,闻流鹤挥起剑,一把割掉腰带上的师铃,少年不问前路,不看归途,只争当下。
闻流鹤朝沈遇朗朗一笑,好不潇洒:“师父,你就等着我来上门提亲好了。”
沈遇抿唇,拧着眉定定地看着他。
闻流鹤咽下喉间腥甜,体内魔气翻滚,他将四下一扫,无不是充斥着敌意的目光,他眼神一暗,知道自己仙魔同修的情况掩藏不了多久,当下最重要的还是先离开此地。
断剑争鸣,嗡声不绝。
命剑察觉到他的意图,忽地化作一道璀璨的流光,极快归入他的剑骨中。
少年周身忽然魔气萦绕,沈遇握剑的手一紧,一丝不可置信自眼中滑过。
众人心中惊骇,如果说刚才还是存疑的话,现在却是明明白白的事实。
长风一吹,那孽徒化作一团诡谲的红气,消散了。
顾长青皱眉站至沈遇身边,手里托着闻流鹤那盏太初魂灯。
魂灯摇晃,灯芯四周青绿交接处,此刻红雾缭绕,正是入魔的征兆。
沈遇伸出手指,那点围绕在灯芯上的诡谲红气便突然贪婪地绕上他的指腹,指腹处的小片皮肤瞬间被魔气灼伤。
那小小的一片烫伤,落在如花苞般的指腹上,看起来触目惊心。
这点伤却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他教了这么多年的好徒弟,叛出师门,在不知道什么时候,以身入魔。
沈遇的心尖一阵一阵发冷,握剑的指骨死死收紧,冷白的手背上,淡色的青筋瞬间绷起。
他一次次给闻流鹤信任,引他入正道,竟换来这样一个结果?
可笑的是,他刚刚竟然还在护着这孽徒。
顾长青心中叹息一声,闻流鹤这种情况绝非一夕而成,下山历练三月,他竟然也没发现端倪所在,说到底,他这个做师伯的也有失责之处。
顾长青抿唇,问沈遇:“师弟,打算如何?”
“还能如何?”
沈遇喉间震出一声笑,他面沉如水,长睫在眼尾拉出一道冰冷的弧度,嗓音冰冷。
“杀。”
第77章
夜雾浓稠,如黑色的绸布将漆黑的森林笼罩,深褐色冷峻的山崖下,流水潺潺,在流淌的月色下泛着凄冷的寒光。
闻流鹤狼狈地蜷缩在黝黑的巨石处,黑发凌乱,锋利的眉头紧锁,脸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冷汗,额发全湿,贴在苍白的额头上。
他当日断师铃,离开太初门,看似潇洒,实际上却并非如此,闻流鹤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也成了那种心口不一之人,他嘴上说得潇洒,以身入魔,可真到那一刻,他却迟迟踏不出那一步。
两道气在体内争抢地盘,拿着刀和剑互相厮杀,刺入他的肺管,切割他的心脏,他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但最糟糕的并不是这个,而是太初仙门几乎恶狗般的围追堵截,闻流鹤四处躲藏,从未感觉这么狼狈过,他眼里发冷,暴躁得恨不得杀人泄愤。
但是到这种时候,但是到这种时候——
闻流鹤,你不是一贯讲究随心所欲吗,那你为什么迟迟踏不出这最后一步?
堕身为魔,你便可以抓着他,抓紧他,把他死死拉入深渊之中共赴沉沦,这样的人,合该被你锁在身下,只能看见你一个人,只对你一个人笑,只能对你一个人摇尾乞怜——
闻流鹤全身痛得痉挛,手指疯狂收紧,死死握住掌心中那条唯一的手帕。
那金银双线的纹路贴合粗糙的掌心,几乎要将他烫伤。
可是——
我想要你开心。
我想要你的爱。
土壤与腐叶的气味加重深夜的幽深,粼粼水面凄寒,巨石下的少年将自己紧紧蜷缩在一起,像一头找不到出路的困兽。
突然一声脚踩枯叶声。
闻流鹤睁开眼睛,手上飞出一缕冰冷的寒光,他立即起身抬眸看去,眸色如两簇撕破黑暗的火光。
在看清来人后,闻流鹤眉头一皱。
提英周身魔气环绕,伸手用两指夹住飞过来的短刃。
看见闻流鹤狼狈的样子,提英轮廓分明的脸上露出一丝嘲讽的笑:“你这是活给自己找罪受,你以为你压制住体内的魔气,你师父还会认你?退一百步来说,就算你师父认你,那其他人呢,你真以为你师父能为你与整个修仙界为敌?”
闻流鹤闻言双眸一冷,狠声道:“你懂什么,我师父做什么,还轮得到你来评价?”
提英眯着狭长的冷眸,定定地看着闻流鹤。
提英突然觉得很有意思。
他是魔,诞生于天地诡谲晦暗的怨念深沼中,魔族自千年前的长野一站,从被死死封印在西南魔域之下,提英蛰伏多年,费尽千方百计,就是要打破这该死的僵局。
人世百年,提英在人间沉浮多年,见过太多肮脏的人性。
而闻流鹤,是他所遇到的,为数不多的几个无法理解的人中的一个。
这个人到底能爱到什么程度,又能恨到什么程度?
提英托着下颚,眼珠滚动,突然咧嘴一笑,语气恶劣地开口:“嗤,当年你师父与英红仙子结为知己,而你在你娘死后拜入师门,你就不曾想过,你不过是他的一个替身?”
闻流鹤沉默地垂着头。
提英眯着眼睛,对他低落的反应心满意足,就在他以为自己得逞时打算进一步发起攻势时,突然听到闻流鹤哈哈大笑。
闻流鹤手臂搭在石壁上,仰着头像是嗤笑一声,接着像是反应过来什么好笑的笑话,没忍住笑得前俯后仰。
少年胸腔剧烈起伏,大笑的动作带起肺部剧烈的疼痛,差点换不过气来,那笑声在此刻的氛围显得分外诡异,看得提英忍不住皱起眉头,怀疑这人是不是疯了。
闻流鹤笑够了,伸手擦擦不存在的眼泪,定定地看着提英道:“你以为我会憎恶他把我当替身吗?”
提英一怔,不然呢?
闻流鹤嘴角勾起一丝畅快的笑来:“我和他相伴多年,日日相见,仙池里的莲花开上一轮又一轮,问剑峰的流云数十年如一日,我难道会不比你们这些外人更清楚他的感受,他的情绪?”
“正如生者无法占据死者的地位一样,死者也根本占据不了生者的地位。”
“他舍不得我,他对我下不了手——”
闻流鹤死死捏紧手帕,恨不得将其握进骨血里,锋冷的薄唇掀起愉悦的弧度:
“我求之不得。”
闻流鹤突然意识到一点,他们的羁绊早就扎进骨血中,前所未有的兴奋漫入闻流鹤的四肢百骸,连那些疼痛都变成兴奋的砝码,加重他痛苦的愉悦。
闻流鹤不得不收回以前的部分观念,他感觉这个世界其实对他非常友好。
要不然为什么一切都恰到好处?
闻思远从祠堂里把他抓到长留,他被逼着拜入问剑,冥冥之中,一切都在催促着他们的相遇,如果不出差错,那个人注定为他所有,成为他一个人的专属物。
而眼前这个贱人,就是造成这偏差的罪魁祸首。
闻流鹤闭眼,眸中闪过一丝杀心,不知道到时候提着这魔头的人头面见师父,能不能有所转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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