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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却浑不在意,依旧面无表情地翻炒着, 眉峰未动分毫, 仿佛那呛人的麻辣烟气与自己毫无干系。
待锅中炒出浓艳红油, 腌制好的鸡肉块便被利落丢入锅中, 只听“呲啦”一声响,油脂飞溅间,香味愈发醇厚霸道。顺着灶间的风漫开, 缠上每个角落,半点不留空隙。
灼得人不适,可底下裹挟的肉香与酱香,又勾得人忍不住踮脚向前凑,喉间不自觉泛起馋意。
鸡肉很快褪去生红,裹上一层诱人的辣红油光。炸好的土豆、茄子块紧跟着下锅,与鸡肉一同快速翻炒,让每块食材都均匀沾染上酱汁。
翻炒片刻,便开始调味。
少许盐提鲜,一勺酱油增香,淋入几滴藤椒油再添几分麻意,最后撒一把孜然与白芝麻,翻炒均匀,这道菜便被呈到了顾岛和几位夫子面前。
众人竟是心照不宣,筷子齐刷刷地朝着那道菜伸了过去。便是平日里最忌辛辣的几位夫子,也没能抵住这股诱人的香气。
第一口下肚,有人辣得嘶哈连声,拍着桌子喊要茶水。有人嘴唇霎时红胀起来,眼眶也泛起湿意,手里的筷子不由得停在了半空。
顾岛与景尧倒是颇能吃辣,只一口便觉酣畅淋漓。筷子翻飞,吃得停不下来。
吃到酣处,顾岛忽然品出些门道来。这道菜的滋味,竟与后世的麻辣香锅有几分相似。而方才添的那勺辣椒酱,口感更是神似记忆里的火锅底料。
他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当即放下碗筷,起身离席,快步走到了那帮厨跟前。
“你叫何名?”
帮厨神色紧张道:“江义。”
“你刚刚加的酱料我能看下吗?”
江义被顾岛这突如其来的要求打了个措手不及,一时来不及细想,手忙脚乱地便将那酱料罐子递了过去。
顾岛接过罐子,凑近鼻尖轻轻一嗅。
醇厚的猪油香混着辣椒的辛烈、花椒的麻爽,还有数种香料的独特气息交织缠绕,丝丝缕缕钻入鼻腔。他心里约莫有了数,却并未点破,只抬眼看向江义。
“这是你自己炒制的?”
江义连忙点头,指尖微微发紧,忐忑地追问:“顾…顾老板,可是这酱料有什么不妥?”
顾岛朗声一笑,语气里满是赞许:“并无,非常美味。对了,这道菜叫什么名字?”
江义脸上瞬间绽开喜色,脱口便道:“大杂烩!”
顾岛闻言,一时语塞。
江义瞧见脸上的笑容倏地僵住,声音也跟着低了几分,小心翼翼地问:“怎……怎么了?是这名字不好吗?”
顾岛并未直言这名字也太粗陋了,只沉吟片刻,缓缓开口:“依我看,不如叫麻辣香锅,你觉得如何?”
江义闻言,眼睛骤然亮起。
这大杂烩本是他随口起的名字,自己也知上不得台面。但奈何腹中没什么墨水,实在想不出更贴切的名号。
此刻听顾岛这般一说,只觉这名字好,既响亮好听,又直接明了地吐出这道菜的风味,忙不迭点头应下。
他正想张口问问,自己这是不是算应聘上了,却见顾岛已然转身,大步走回了台上。
一旁有厨子凑上来道喜,拍着他的肩膀笑道:“恭喜你啊兄弟,我看这回你是稳了!”
有人满脸艳羡地接话:“这顾景楼的月银可是五两,比别处高出不少呢!况且你这菜是独门手艺,往后定还有额外的提成拿!”
江义听着众人的话,脸上泛起几分羞赧的笑意,目光却一瞬不瞬地落在顾岛身上,满是期待。
很快,第三批、第四批厨子轮番上场。待全部品鉴完毕,顾岛最终敲定了两位人选。
一位自然是凭着独创菜式崭露头角的帮厨江义。另一位名叫金汤,他烹制的虽是酒楼里已有的寻常菜式,可味道却尤为出众。刀工精湛老道,火候更是拿捏得恰到好处,挑不出半分错处。
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念出的那一刻,江义再也绷不住,滚烫的泪水霎时夺眶而出。
遥想当初在客香来做帮厨时,他满心指望靠着这道自创的大杂烩,能求个主厨的位置。
怎料那李太非但不认可,反倒污蔑他这菜是偷学焖锅改的。还带头孤立、排挤他,甚至想强夺他的方子。
他性子怯懦,不敢同李太硬碰硬,正琢磨寻个机会离开,客香来便易了主,李太也落了个举家而逃的下场。
如今,他总算是熬出了头,苦尽甘来了。
这边,账房先生与大堂主管的任命也一并宣读完毕。
最后登场的是切菜工与帮厨的考核,更是看得众人连声叫好,直呼过瘾。
只见那圆滚滚的土豆,在切菜工手里不过寥寥数刀,竟化作一只憨态可掬的兔子。
红萝卜经巧手雕琢,或成娇艳的鲜花,或成昂首的雄鸡,件件栩栩如生,引得围观者啧啧称奇,看得目瞪口呆。
招聘落幕,顾岛也没忘了最重要的宣传一事。
他站起身,清了清嗓子,抬手拍了两拍。随即,大炮与丁小猪两人合力,抬着一口沉甸甸的大锅稳步上前。
锅里正是顾岛从李太手中要回的,原主父亲传下的焖锅秘方。他稍作改良,今早特意做了一锅,专等着此刻让众人尝鲜。
紧随其后,江义按着嘱咐烹制的一大锅麻辣香锅也端了上来,锅盖早被掀开。
霎时间,一边是麻辣鲜香的热辣气息,一边是醇厚绵长的清淡焖香,两种截然不同的香气在空气中交织弥漫,勾得围观人群瞬间骚动起来,纷纷抻着脖子往前挤。
顾岛见状,忙拿起一旁的锣鼓敲了两声,待场子稍稍静下,才扬声笑道:“大家不要急!这两锅菜,都是我们顾景楼特意为大家准备的福利。大家排好队,每人都能领上一份,想吃哪样,全凭自己选。我这里多说一句,麻辣香锅是地道的重辣口,吃不得辣的乡亲可别逞强。焖锅则是清淡挂的,老少皆宜。”
话音刚落,人群顿时又热闹起来。
有人径直奔向麻辣香锅的队伍,嗜辣之心昭然若揭。有人则稳稳站到焖锅那一头,偏爱这份温和滋味。
还有那贪心的,两种味道都想尝尝,正左右犹豫间,两边的队伍已然排得老长。
他也顾不上再挑拣,索性闷头扎进离得最近的一队里。先排上再说,总比两样都落空得好。
待前头排得差不多了,丁小猪便同细草、李秋分一起,手脚麻利地装起菜来。
一只粗瓷小茶碗,浅浅舀上半碗递过去。好些人刚领到手里,还没走到收碗的地方,就已经吃得干干净净,连碗底的酱汁都要舔上一舔。
不管是醇厚鲜香的焖锅,还是麻辣过瘾的香锅,都让人吃得意犹未尽,恨不能再讨上一碗。
可顾岛早有言在先,一人只能领一份。便是有心再排一次队,瞧着前头望不到头的队伍,也只能悻悻作罢。
顾岛瞅准时机,立刻同刘大山一道,扯开嗓子做起了宣传。
“诸位没吃够的,先别急着扫兴!等咱们顾景楼正式开张,这改良版焖锅和麻辣香锅,日日都有的卖!大伙儿要是感兴趣,现下就去旁边领张折扣券,开业当天点菜,一律八折优惠,焖锅和香锅也能享受!不仅如此,凡到店就餐,还能参与抽奖,十五份免单券等着各位。我们顾景酒楼,请您免费吃饭!”
话音刚落,围观的人群瞬间炸开了锅,呼啦啦就朝着发券的地方涌去,险些酿成了哄抢。
这场试吃加发券的热闹,直闹到日头西斜、天色擦黑才散场。
无论是来应聘的伙计,还是单纯来看热闹的百姓,皆是乘兴而来、尽兴而归。走在路上逢人便夸,直说这一趟来得值当。
比赶庙会还要热闹不说,既能免费尝到这般美味,还能领到八折优惠券。只等着酒楼开业,便能去大快朵颐。
唯独城里其他酒楼、饭馆的老板们,背地里把顾岛狠狠骂了一整晚。
尤其是醉香居的邓掌柜,自打听闻顾岛拿回那酒楼后,心里就咯噔一下,隐隐生出几分不安。
果然怕什么来什么,顾景楼还没开张,不过招个伙计,竟让顾岛折腾得比科举放榜还要热闹。
又是免费派发吃食,又是放折扣券,这人怎的如此能折腾!
更让他气急败坏的是,自家店里的伙计竟也参加了招聘,挖墙脚都挖到他头上了。这简直是骑到他脖子上撒野,叫他这张老脸往哪搁。
邓掌柜越想越心惊,照这么下去,再过些时日,这县城里还有他醉香居的立足之地吗,怕是要沦为他顾景楼的陪衬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次日天刚蒙蒙亮,便派人悄悄去请县城里其他几家酒楼的掌柜,连带着几家生意还算红火的饭馆老板,都一并叫到了一处。
往日里,邓掌柜何曾正眼瞧过这些小门小户的饭馆。毕竟醉香居在县城里,称得上一句当之无愧的第一酒楼,这些小馆子哪里配与他平起平坐。
可眼下,邓掌柜哪里还顾得上这些。
常言道,人多力量大,只要能联手扳倒顾岛,便是与小饭馆为伍又算得了什么。
“诸位!”
见人已到齐,邓掌柜嚯地站起身,语气沉郁得像是压着千斤重担,“想必大伙儿都听说了,那顾景楼,眼瞅着就要开张了!那顾岛本就不是省油的灯,先前在码头开的那家快餐店,我敢断言,在座不少人的生意,都被他悄无声息地抢去过!”
说到这,他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瞧见好些掌柜的脸上都露出咬牙切齿的痛恨之色,他才满意地点点头,接着往下说。
“如今他这酒楼还没开张呢,不过招个伙计,就折腾得满城风雨,半城的百姓都知道了顾景楼的名头。真等他正式开门迎客,诸位不妨想想,连我这醉香楼都得被他抢去大半生意,更别说你们这些规模小些的酒楼、饭馆了,怕是离关门大吉也不远了!”
这话一出,席间顿时炸开了锅。诸位掌柜纷纷拍着桌子,义愤填膺地骂开了。
“这顾岛,简直是咱们县城的祸害!开酒楼就规规矩矩开,整这些花里胡哨的手段做什么!”
“谁说不是呢!也不知道他那些歪点子都是从哪冒出来的。前阵子那场招聘会,我家那混小子都跑去凑热闹,回来把人家夸得天花乱坠,气得我一宿没睡好!”
“他先前开快餐店就没安分过,如今跑到县城里来,怕是往后,真没咱们的好日子过了!”
“这可如何是好啊!我这酒楼近来生意本就惨淡,他再这么一搅和,我看我迟早得去喝西北风!”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末了,齐齐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满屋子都是愁云惨雾。
邓掌柜见众人越说越丧气,连忙将话题拉回来:“诸位也不必如此悲观!那顾景楼尚未正式开张,咱们未必没有反击的余地!”
他把人召集过来,是为了商议对付顾岛的法子,可不是听这群人唉声叹气的。
众人闻言,眼睛微微一亮,瞧他胸有成竹的模样,连忙追问:“邓掌柜这话,听着像是有了主意。”
邓掌柜捋了捋颌下的山羊胡,脸上露出一抹胸有成竹的笑意:“不才倒是琢磨出一个拙计,就是不知管不管用。”
“邓掌柜但说无妨!”
“您老是什么身份,想出的计策,定然是高招!”
众人七嘴八舌地附和着,满是殷切。
邓掌柜被捧得心头舒畅,这才缓缓开口:“依我之见,咱们不如在城里结成一个小商会。第一,要求县城所有酒楼、饭馆统一定价,不得随意打折让利。如此一来,既能保住咱们的利润,又能掐断顾景楼靠折扣吸引食客的路子。第二,咱们联手跟城外的菜农、渔户和肉铺签下长期供用合约,加价一成,将每日的新鲜菜蔬、河鲜猪肉尽数买断!常言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任凭那顾岛有通天的本事,没了食材,我看他拿什么做菜迎客!”
众人听罢,当即眼前放光,纷纷拍案起身叫好。
“还是邓掌柜高明!这法子实在妙!”
“邓掌柜发话,我们听你的便是!”
“没错没错,你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
邓掌柜抬手往下虚按了按,脸上笑意盈盈,话锋却转了方向:“看来大伙儿都愿意跟着我干了,那这商会会长之位——”
话音未落,底下已是一片附和之声。
“自然是邓掌柜来当!还有谁比您更合适?”
“这商会本就是您牵头的,我们哪敢跟您争抢!”
“我举双手赞成!”
“我也支持邓掌柜!”
邓掌柜听得心花怒放,嘴角险些咧到耳根,连声道了三个“好”:“那我邓某就厚着脸皮,委居这个会长之位了!现在我分派一下差事,王掌柜、刘掌柜,你们二位负责去搅乱顾景楼的宣传,叫他们的声势弱下去。张掌柜、程掌柜、李掌柜,你们仨就去联络城外的菜农、渔户和肉铺,务必把那长期合约签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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