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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番话字字诛心,狠狠戳中了李太的痛处。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疯狗,面目扭曲地咆哮:“轮得到你来教训我,你算个什么东西!”
顾岛懒得再与他纠缠,只淡淡摇了摇头,转身径直朝着客香来的大门走去。
他抬眼望向门楣上那块刻着“客香来”的牌匾,鎏金的漆字被风吹得有些斑驳,心中一时思绪翻涌。
大炮和老三快步上前,两人合力将牌匾卸下,随手往门前的青石板上一掼。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牌匾应声裂成两半。
顾岛凝望着碎裂的牌匾,转过身,朝着聚拢过来的路人拍了拍手,朗声道。
“诸位,这客香来从今往后,便更名为顾景楼,由我顾岛接手经营!还望各位广而告之,待酒楼开业之日,必有好礼相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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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收拾完了,也要开酒楼了,好长的一章[墨镜]
第114章 坦白
没过几日, 府城的判牍文书便传了下来。
那县丞勾结赌坊、诱掠良民贩卖为奴,又贪墨枉法、收受贿赂,数罪并罚之下, 不仅被革去官职、追缴全部赃款财物入官,更拟了绞监候的重罪!
赌坊坊主隆大石身为同谋, 依律杖八十, 流放三千里。
一众从犯各减主罪一等,俱受杖一百、徒三年之刑,且逐个枷号于闹市示众。
至于那些被拐的良民,官府已下令逐一核查寻访。
凡有亲属可依的, 尽数遣送还乡。无依无靠的,则由官府妥为安置。
消息传开, 县城里百姓无不拍手称快。
有人将这桩案编成了戏剧, 搭起戏台日日演唱。
茶楼里的说书先生也赶制了新的唱本, 一段段讲得绘声绘色。
即便连听数日,众人依旧意犹未尽。每日里茶楼座无虚席,听众们纷纷掷下赏钱,再三央着先生再讲一遍。
满城尽是欢庆声浪,偏李太与王二的日子, 过得如同置身冰窟。
只因两人的所作所为,都在顾岛的帮助下传得满城皆知。
县城百姓听闻这两人竟也是赌坊的爪牙, 顿时群情激愤。无论老少, 撞见他们便啐骂不止。
更有那些被赌坊害得家破人亡的, 但凡逮着机会, 就把他俩揪到墙根下狠狠打一顿。
不过几日,两人被折腾得魂飞魄散,连大门都不敢踏出半步。
可饶是如此, 祸事依旧没放过他们。
不知是谁,连夜往两家门前泼了粪水,腥臭之气弥漫街巷,熏得人几欲作呕。
李太最后实在熬不住,趁着夜色,拖家带口仓皇逃出了县城。
王二见了,也想学他跑路。不知是被吓破了胆,慌不择路间竟一头摔进了城外的水沟里。在又冷又臭的泥水里泡了整整一夜,次日清晨被人发现时,已是气息奄奄。
这日,顾岛特意乘马车回了趟柳村。
一是想将房岭伏法、拿回酒楼和秘方的事说与原主爹娘知晓,好让二老在下面也痛快痛快。二是带了件原主的旧衣衫,预备埋在二老坟冢中间,也好让他们一家三口在九泉之下团聚。
马车刚进柳村,便见乡亲们夹道相迎。
顾家饭馆重归顾岛之手的消息,早已在村里传得沸沸扬扬。有人真心为顾岛欢喜,有人眼红艳羡,自然也少不了暗藏嫉妒的。
譬如曾想撮合侄女与顾岛的李婆娘,此刻悔得在家拍腿捶胸,哭天抢地地念叨侄女没福气。
又如惯爱背后嚼舌根的李赖子,先前没少编排顾岛的酸话。
如今倒好,逢人便吹嘘自己险些成了顾岛的徒弟,也要进了那顾景楼干活,却绝口不提顾岛压根没搭理他这茬。
还有曾想赖掉酒席钱的葛老头,更是懊恼得直拍大腿,只怨自己当初有眼不识泰山。
想当初,他家可是村里第二家请顾岛做大席的。若不是当初耍无赖闹那么一出,好歹能结个善缘,说不定如今也能让儿子去顾景楼谋份差事。
自打儿媳和城里的二叔公闹翻了脸,袁家杂货铺的生意便一日不如一日,如今更是惨淡得门可罗雀。
从前,他三催四请,儿媳都不愿回村里住,现在倒是跟着葛良,和孩子在村里长住了下来。
老两口起初还挺高兴,觉得总算不用再受村里人倒插门的冷嘲热讽,可谁曾想这一家啥活不干,都是回来吃白食的。
尤其是那儿媳,整日把自己当作金枝玉叶的大小姐。地里的农活半点不沾,家里的琐碎杂事更是懒得伸手,全指着他们老两口伺候。
一天胃口还好得很,隔三差五便要煮鸡蛋、杀小鸡打牙祭。老葛头抠了一辈子的人,哪里招架得住,速速把儿子撵去城里赚钱去了。
好在儿子能写会算,好歹寻了个账房的活计。但因铺子小,工钱给的不是很高。还得时不时贴补县城的老丈人,一家子日子过得紧紧巴巴的。
顾岛刚下马车,便被村里人围住了。好在众人没像上次那样都挤在他旁边,倒叫他暗暗松了口气。
他虽猜不透大家围在这里的缘由,却还是满脸和气地拱手向众人问好。
乡亲们见他这般亲和,顿时受宠若惊。先前的拘谨尽数散去,纷纷往前凑了两步,七嘴八舌地同他攀谈起来。
待听闻顾岛此番回村,是为了上山祭拜爹娘,便不再叨扰。纷纷侧身让开道路,连声招呼着他先往山上去。
这次顾岛已经认路,便没再去惊动柳婶子。何况他还有些话要单独说给景尧听,于是便牵着景尧的手,径自往山上去。
到了坟前,顾岛照旧摆上祭品,焚香祭拜,将这几日房岭伏法、拿回酒楼的事低声说给二老听。
祭拜完毕,他掏出那件原主的旧衣衫,在两座坟茔中间挖了个浅浅的土坑,小心地将衣衫埋了进去。
景尧蹲坐在一旁,看着他的动作,眼神里满是不解。
顾岛回身握住他的手,语气郑重,指尖却微微发颤,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忐忑:“小尧,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景尧见他这般神色,也敛起了眼中的疑问,神色认真起来。他轻轻回握住顾岛的手,用了些力气,给了顾岛继续说下去的勇气。
“小尧,我……其实不是原来的顾岛。”
景尧愣了一下,眨巴两下眼睛,没太明白话里的意思:“夫君这话是什么意思?”
顾岛的手猛地一颤,掌心沁出了薄汗。他不敢再去看景尧的眼睛,一颗心悬在半空,全然不知这番话说出口,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
是景尧惊恐地躲开,再也不肯同他亲近,还是……
他不敢深想,只知道爱一个人,最要紧的是坦诚。
他不愿,也不能再对景尧有半分隐瞒。
“小尧,我其实是来自很多年以后的人,也叫顾岛。一场意外之后,我就莫名其妙来到了这里,占了这具身子。真正的顾岛,在脑袋被撞伤的那一刻就已经不在了。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样匪夷所思的事,但是——”
听着他声音里的颤栗与不安,景尧忽然抬手捂住了他的嘴。眸中那一闪而过的惊讶早已褪去,依旧是平日里那般盛满了温柔笑意的模样。
“我就说呢,从前那般登徒子模样的人,怎的一夜之间就变了性子。原是这样,我还以为是被我的爱感化了呢。”
景尧略带调侃的语调,将顾岛原本的不安、忐忑、紧张与恐慌全部抚平,他怔怔地看着景尧:“你……你不害怕?”
景尧轻轻摇了摇头,眉眼弯成了月牙:“怕这个做什么?你又不会吃了我。”
顾岛霎时笑出声,眼眶却微微泛红,没忍住一把将他紧紧搂进怀里。
脸颊在景尧温热的脖颈间蹭了又蹭,像只终于寻到归宿的小狗,贪婪地用体温汲取着对方的爱意与温暖。
“小尧,太好了……真好,你没嫌弃我。”
景尧被他蹭得发痒,忍不住低笑出声。抬手轻轻拍着他的脊背,声音软得像一汪春水,满是宠溺与包容:“傻话,怎么会嫌弃。能给我讲讲你的事吗,什么都好。”
顾岛缓缓退出他的怀抱,指尖微微蜷缩,目光飘向远方的山峦,渐渐陷入了绵长的回忆里。
“我十三岁那年,爹娘就没了。后来便在亲戚家辗转过活,这家待两日、那家住三天,就这么稀里糊涂地长大了。”顾岛的声音淡得像山间的雾,说到后面还牵了牵嘴角,那抹笑落在景尧眼里,却比深冬的寒风还要刺人。
“大学毕业后阴差阳错学了厨,拜了师傅,后来还开了家餐厅。如今再回想起来,竟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景尧没说话,只是伸手将他轻轻搂进怀里,半晌,才闷闷地开口,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你怎么……不问我的事?”
顾岛抬眸看他,眼底盛着细碎的光。
他抓起景尧的手,低头在他指节上轻轻一吻,语气温柔得不像话:“我想等你自己准备好了,再亲口说给我听。”
随后指尖轻轻摩挲着景尧温热的掌心,“小尧,你不必有半分压力。我只是想把我的过去,完完整整地交给你。”
景尧心头猛地一震,眼底情绪翻涌如潮。他抿了抿唇,声音带着几分颤抖:“那我也想把我的事说给你听,你……可愿意?”
“当然愿意!”顾岛的声音没有半分迟疑。
景尧缓缓低下头,过去的回忆似乎令他很痛苦,原本舒展的眉峰也紧拧起来。
“我七岁那年,就进了赵帮。我娘原是个姬妾,曾无意救过赵帮老帮主的性命,后来她把我托付给老帮主,让我跟着他离开。我万般不愿,她以死相逼,我才不得不跟着走了。进了赵帮,老帮主收我做了徒弟,待我极好,不仅管我吃穿用度,还倾囊相授一身武艺。他答应我,只要我能打赢他,就带我回去找我娘。为了这个念想,我没日没夜地拼命练功。十六岁那年,我终于一招险胜师傅。他也信守承诺,放我回去寻娘。可我赶回去才知道,早在我走后没多久,我娘就已经自尽了,那人连尸骨都没为她收。”
说到这里,景尧的声音戛然而止,巨大的痛苦攥住了他的心脏,他死死攥着胸口的衣襟,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色白得吓人。
顾岛心疼得无以复加,连忙将他揽进怀里,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柔声安抚。
过了许久,景尧才缓过气来,声音沙哑地继续往下说。
“我到现在都不明白,她为何不等等我,等我带她走。也可能她确实等不了了,我给她立了一座衣冠冢,杀了那负心汉,回了赵帮。不久后,师傅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我原本盘算着,等师傅百年之后,就离开赵帮,云游四方。可小极哥不知为何,竟对我起了杀心。
小极哥是师傅的亲生儿子,我刚入赵帮的时候,他待我极好,如亲兄长一般。可随着年岁渐长,我们之间的关系就淡了许多。但我从未想过,竟会走到你死我活的地步。那是师傅临终前的最后一日,他单独把我叫进房里,嘱咐我留下来帮小极哥管理赵帮。念及师傅的养育之恩,我只能无奈应下。可刚走出房门,就被小极哥叫去喝酒,也就是那一次,他在酒里下了毒。”
顾岛听得心头一沉,攥紧了他冰凉的手:“他是不是觉得,老帮主想把帮主之位传给你,而非他这个亲儿子,所以才对你起了杀心?”
“……我不知道。”
顾岛沉吟片刻:“只怕真是如此。他定是觉得,老帮主偏心于你,将帮派大权交托给你,却不肯传给他这个亲生儿子。所以他才在接手赵帮之后,肆意胡作非为,硬生生把一个好好的赵帮,折腾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景尧猛地攥紧他的手,指尖因用力而泛白,语气里满是焦灼:“小岛,我必须回去一趟,不能再由着他这么胡作非为下去……”
“可你回去又能如何?就算加上大炮他们三个,怕也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
景尧急得喉间发紧,刚要开口辩驳,却被顾岛打断。
“小尧,我知道你不想违背对师傅的承诺,但我只想让你把自己的安危放在第一位,就不能为了我,自私这一回吗?”
景尧蓦地低下头,心头狠狠一颤。
这话,从未有人对他说过。自记事起,他学会的第一件事便是迁就退让,谨小慎微。
娘还在的时候是这样,进了赵帮依旧如此。
纵然师傅待他如亲子,小极哥早年也对他亲厚。他却始终谨记自己的身份,从不敢有半分逾越,生怕行差踏错,惹人厌烦。
“小尧,我不是不让你去,我们可以另想办法。”顾岛放缓了语气,温声提醒,“你还记得吗?赵极横行霸道,却唯独从不招惹邵家的商船。”
景尧倏地抬眸,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你的意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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