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大人, 不好了!书院的夫子们领着数百名学子,此刻正在衙门外击鼓,说是要递呈词!”
县令闻言, 下意识地瞥了身旁的石夫子一眼,随即猛地一拍桌案, 冲那慌慌张张的衙役呵斥道:“还愣着做什么, 还不快将诸位夫子请进来!”
衙役连声应下,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不多时,便引着几位夫子缓步而入。至于那些年轻学子,则尽数候在门外。
夫子们摸不透这位新县令的脾气, 唯恐带着一众学生一同闯衙,反倒惹恼了大人。
几位夫子一进大堂, 瞧见早已在此的石夫子, 脸上并未露出半分讶异, 只是规规矩矩地朝着县令躬身行礼。
礼毕,为首的丁夫子便开门见山,语气恳切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坚决:“大人,我等今日前来,是为县丞与赌坊合谋拐卖人口一案!”
县令抬手示意众人不必多礼, 又命衙役搬来几把椅子,待诸位夫子落座, 这才缓缓开口。
“诸位夫子来得正好, 我正与石夫子商议此事。昨夜, 我已传令将县丞、隆老大, 还有那赌坊一干人等,全数打入了大牢。”
此言一出,堂内的夫子们皆是一惊, 脸上满是错愕。
谁也没料到,这位县令竟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动作竟如此之快。
回过神来后,一众夫子看向县令的目光里满是敬佩,口中的溢美之词更是如滔滔江水般倾泻而出。
县令脸上不禁掠过一丝得意,他之所以能办得这么快,全多亏了昨日那位神秘好汉。
昨日深夜,那好汉竟将人证、物证一并丢在了县衙后院,他的书房外。起初他当是来了毛贼,正欲喊人抓捕。那人丢下东西,飞檐走壁,毫不留恋而去。
待人走后,他哆哆嗦嗦出门查看。
这一看顿时惊得目瞪口呆,地上放着的竟是他暗中查了许久也毫无头绪的县丞与赌坊隆大石合谋拐卖人口的铁证!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被捆得结结实实的人,竟是隆大石的老丈人!
那老丈人一见县令,当即吓得魂飞魄散,也不用衙役们多问,便哭天抢地、连滚带爬地将县丞与隆大石如何勾结、如何拐卖妇女孩童的丑事一五一十地全盘托出,半点都不敢隐瞒。
“等会儿我便亲自提审几人,至于最终如何定罪,还需禀告知府大人,由知府大人定夺。”县令话音落,余光睨了身旁的石夫子一眼,见他微微颔首,悬着的心顿时落了地。
他转念又想,知府大人似乎是石夫子门生,说不定石夫子早已将此事修书告知了知府。届时知府见他办案这般雷厉风行,定能留下个干练的好印象。
果然不出他所料,不过短短四日,知府大人的快马文书便已送至县衙。责令县令将人犯押解至府衙,由府衙亲自审理。
县令见状喜不自胜,连夜将手头的人证、物证一一整理妥当。次日天刚大亮,便命人将一众案犯打入囚车,浩浩荡荡地送往府衙去了。
押送当日,消息早已传遍街巷,沿途挤满了闻讯赶来围观的百姓。
最前头的囚车被竹帘遮得严严实实,车栏上插着一面白底黑字的提审犯官旗,透着几分肃杀。
百姓们望着那辆囚车,个个恨得咬牙切齿,却碍于两旁佩剑的官差,只敢远远地盯着,没人敢高声言语。
后头的囚车却是另一番光景,隆老大、房岭、应同和赌坊一众恶徒,十几人硬生生挤在一个狭小的车厢里,脖子、手脚全用粗铁链锁着。
囚车辘辘前行,铁链摩擦着木栏,发出屈辱的吱呀声响
两名官差踱步走在囚车最后,手里的鞭子时不时抽在车厢上。
鞭声一响,囚车里的人便发出一阵凄厉的哀嚎,慌不迭地往前挤,都想离那要命的鞭子远些,好少受些皮肉之苦。
这一通拥挤,可苦了最里头的隆大石和房岭。
两人一个是主犯,审讯时被打得皮开肉绽,浑身血迹斑斑。
本就疼得钻心的伤口,被铁链一勒、旁人一挤,顿时又裂开了口子。鲜血汩汩往外渗,疼得隆大石眼前发黑,险些翻着白眼晕死过去。
另一个作为人证,虽没受什么严刑拷打,但脖颈处一道狰狞的伤口,被这个一挤又开始抽搐的疼起来。
想着腹中还揣着一颗随时能要他性命的毒药,房岭再也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
换作往日,赌坊这帮人纵使挨了骂,也只敢憋憋屈屈地认怂,半句话不敢顶撞。
可如今不同了,这一遭押去府衙,是生是死尚难预料,岂还能再任由你随意打骂!
当下便有人红了眼,扯着嗓子回骂起来,污言秽语劈头盖脸地砸向房岭,恨不得将他祖宗十八代都翻出来挨个问候,离得近的更是直接动了手。
这帮打手虽没什么正经武艺,却最晓得打人哪里最疼,专挑腰眼、肋下这些皮肉嫩,一碰就钻心的地方招呼。
房岭脖颈上的伤口也没被放过,有人伸手狠狠一抓,疼得他龇牙咧嘴,额上青筋暴起。
房岭打不过那些人,满腔怒火没处发泄,便一股脑全撒在了只剩半口气的隆大石身上。
反正不管怎么审,他是活不成,那还有什么好怕的。当即扑上去,对着隆大石又打又掐,嘴里骂骂咧咧,状若疯魔。
“都怪你!要不是你,我怎会去抢顾家的馆子。我不抢那馆子,顾岛能找上门寻仇。若不是被他报复,我能被灌下这要命的毒药,跟你一起这般丢人现眼地游街示众!”
房岭越骂越觉得委屈,那贩卖人口的龌龊勾当,他半分好处没捞着,反倒落得这般下场。
想着想着,他竟悲从中来,呜呜咽咽地哭出声。手上捶打隆大石的动作越发狠戾,专挑对方那些血肉模糊的伤口招呼。
不过很快,隆大石就还起了手。
他纵然有伤在身,也无法容忍往日对自己俯首帖耳的房岭,如今骑到他头上撒野。
够不着脖颈的伤口,便干脆往下三路招呼。一把攥住对方的要害,手腕狠狠一拧。
房岭的脸色瞬间煞白,紧接着又泛出青黑,嗷的一声惨叫冲破喉咙,凄厉得让周遭众人都跟着一哆嗦。
囚车里的其他人见状,顿时齐齐夹紧了双腿,下意识往后一缩。也不敢再往里挤,生怕自己也遭了这阴损的一招。
围观的百姓瞧着囚车里这一出狗咬狗的闹剧,只觉得心头畅快无比。
一边指着囚车将几人骂得狗血淋头,一边高声替县令老爷拍手叫好。喝彩声此起彼伏,险些掀翻了半条街。
顾岛坐在临街茶馆的二楼雅座里,与景尧、大炮几人慢条斯理地吃着茶点。目光落在囚车里房老板那副狼狈惨状上,只觉一直积压在胸口的那团东西,在这一刻尽数消散了。
顾岛抬眼望向窗外,方才还飘着几片乌云的天空,不知何时骤然放晴。
几缕金灿灿的阳光穿透云层洒落下来,将脚下的青石板路照得流光溢彩,恍若撒了一地碎金。
他蓦地站起身,唇边漾开一抹释然的笑意:“好了,不看了。小尧,要不要随我去瞧瞧咱们的新酒楼?”
景尧抬眸看他,眼底盛着与他同频的轻快,朗声应道:“好啊。”
几人径直朝着客香来的方向走去,远远便瞧见酒楼外围了不少人,正是客香来先前的厨子和伙计。
两个月前客香来生意一落千丈,应掌柜便断了众人的月钱。伙计们虽满心惦记着工钱,可忌惮房老板背后的隆老大,愣是没一个人敢开口讨要。
只盼着酒楼生意能好转些,再去提工钱的事。谁曾想没等来转机,反倒先等来了房老板和应掌柜锒铛入狱的消息。
众人心里头既觉解气,又忍不住心疼那几个月的血汗钱。
后来听闻这客香来,原是房老板用阴招从顾大厨手里坑骗来的。如今已物归原主,他们便动了些旁的心思。
既然酒楼都还给了顾大厨,那他们的工钱,是不是能向顾大厨讨上一讨。就算讨不到也无妨,能留下来继续在酒楼干活,也是桩美事。
谁不知道顾大厨的本事,就码头那家小小的快餐店,日日门庭若市、座无虚席。连城里首屈一指的醉香楼,都得暗生羡慕。
他们若是能跟着顾大厨做事,别说拖欠工钱。怕是每月到手的银子,都得比从前翻上两番不止。
这般盘算下来,一众伙计便约好了,日日守在客香来门口,只盼着能遇上顾岛。
皇天不负有心人,今日总算叫他们给蹲到了。
一众伙计见状,当即呼啦啦地涌上前,将顾岛围在中间,七嘴八舌争抢着开口。
“顾大厨!我先前在客香来干了好几年跑堂,迎来送往的门道熟得很!”
“顾大厨,我是后厨的砧板师傅,刀工利索得很,萝卜能切出花来!”
“顾大厨,我记性最好!满菜单的菜名倒背如流,还会编些顺口的吆喝词,我这就给您来一段!”
一见着顾岛,众人竟把讨要工钱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一个个满脸热切,只盼着能被顾大厨看中,好继续留在这酒楼里做事。
就在这乱糟糟的当口,李太毫不客气地拨开人群挤了进来,熟稔地拍了拍顾岛的肩膀,大笑着开口。
“小岛,这么些日子没见,你可真出息了!听说这客香来如今又回了你手里,真是再好不过!这饭馆本就是师傅一手建起来的,还是叫顾家饭馆,看着才顺眼!”
他顿了顿,又煞有介事地道:“不过你可得知道,经营酒楼可不是闹着玩的,跟你先前开的那小馆子比起来,要操心的事多了去了!我瞧着你怕是没经手过这些,不熟路。要不这样,我来帮你打理。你不用跟我客气,我是师傅的唯一弟子,论辈分跟你哥也差不离。咱俩之间,不用分什么你我!”
顾岛似笑非笑地抬手,将李太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拍了下去。
他没把李太一并扭送县衙,不过是抓不到实打实的把柄,送去了也定不了他的罪。
可这绝不代表,这笔账就这么一笔勾销。
李太看着自己被拍得泛红的手背,脸上满是错愕,不敢置信地看向顾岛:“小岛,你这是做什么?论辈分,我怎么说也算得上你半个哥哥了!”
他顿了顿,像是突然想明白了什么,连忙苦着脸辩解,“我知道了,你定是还在怨我在客香来干活的事!可我也是没办法啊,小岛,我上有老下有小,一家子的生计都压在我肩上,你就体谅体谅哥哥,别揪着这点小事不放行不行。”
顾岛见他都这般光景了,还能厚着脸皮扮可怜,心底的寒意更甚,也懒得再跟他虚与委蛇,当即冷声质问。
“李太,别在我面前装糊涂!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暗地里干了些什么勾当。为了谋夺那所谓的秘方,你撺掇房老板设局陷害我爹,最后害得我爹含恨而终。”
这番话掷地有声,一众伙计听得目瞪口呆。齐刷刷地瞪大了双眼,看向脸色发白的李太。
这李太仗着独一无二的焖锅手艺,在客香来里向来眼高于顶。无论对后厨的厨子,还是前厅的伙计,都颐指气使、呼来喝去。
众人心里头早就憋着一股怨气,却碍于他的手艺和房老板的偏袒,没一个人敢轻易得罪。
先前听说客香来要物归原主,众人心里头还暗暗发酸,忍不住嘀咕这李太的运气实在是好。
就算酒楼易主,凭着他是顾大厨亲爹唯一弟子的身份,往后的饭碗总不会愁。
可这会儿听顾岛这话,众人心里咯噔一下,暗道这里头怕是藏着天大的猫腻!
霎时,所有人都瞪圆了眼睛,目光里满是熊熊燃烧的八卦之火,直勾勾地盯着场中二人。
顾岛也没打算让看热闹的众人失望,索性当着所有人的面,将李太那点腌臜事尽数抖落出来。
“李太,我爹当初瞧你还算伶俐,收你为徒,掏心掏肺地教你手艺,你就是这么报答他的。自己学艺不精,反倒怨我爹藏私留了一手。当年你上门的时候,我爹已经卧病在床,你可有半分悔意?没有!你不仅没有,还在他病榻前恶语相向,硬生生把他气得含恨而终!”
最后那句话,其实是顾岛的猜测。
他料定,定是李太在病榻前说了什么狠话,才让原主的爹怒火攻心,撒手人寰。
果然这话一出,李太的脸色瞬间变了。
方才那副温顺可怜的模样荡然无存,面庞猛地扭曲起来,看着竟有些骇人。
“既然你都知道了,那我就告诉你。顾岛,你也别怪我对那老家伙心狠。他待我,又何曾有过半分真心。我一个土生土长的县城人,肯屈尊拜他一个乡野厨子为师,已是给他天大的脸面!他凭什么攥着顾家饭馆不肯撒手,又凭什么心心念念要留给你!你小子整天游手好闲、吃喝玩乐,连灶房的门都没踏进去几回,你配吗!”
顾岛被他这番厚颜无耻的话气笑了,挑眉反问:“那是我顾家的产业,凭什么要给你?”
李太面目骤然狰狞,非但毫无愧疚,反倒理直气壮地嘶吼:“给你?你懂什么经营!与其眼睁睁看着饭馆在你手里败落,不如让我接手,把它发扬光大,我这是在帮你们顾家!”
“帮?”顾岛冷笑一声,毫不犹豫地戳穿他的伪装,“你不过是嫉妒!嫉妒我爹一个乡下厨子,能凭着一手厨艺在县城站稳脚跟,开起饭馆。而你,自诩高人一等的县城人,辗转数家酒楼打工,却始终无人赏识重用。你愤世嫉俗,觉得全世界都在针对你,我爹好心收留你,反倒成了你的眼中钉、肉中刺!李太,你早已无可救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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