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堂屋, 景尧眉宇间仍凝着担忧:“小岛,这事你打算怎么处置?县令大人刚上任不久, 我们摸不准他的态度, 这般贸然行事,会不会……”
顾岛给自己倒了杯温水,先润了润干涩的嗓子,才缓声道:“贩卖人口可是重罪, 若这事在县城闹得满城风雨、人心惶惶,便是县令有意压下, 怕也不行了。何况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那县丞在县城盘踞多年, 县令初到此地,想必也早已受其掣肘、束手束脚。若有机会趁机除了他,你说县令大人会不会做?”
景尧眼前一亮,豁然开朗:“小岛,还是你想得透彻!”
“那咱们现在就把消息散出去!”李三也觉此计可行, 不由得对顾岛另眼相看。
两人当即就要往外走,顾岛却伸手将他们拽住:“别急, 单凭我们几个, 根本没法在短时间内把消息传得满城皆知。”
景尧一愣:“你的意思是找人帮忙?可眼下, 咱们还能找谁。”
顾岛站起身:“刘大山。”
景尧猛地记起上回刘大山帮忙散播卢家消息的事, 顿时面露喜色,可转瞬又忧心道:“小岛,这事有些凶险。刘大山, 他可愿意?”
顾岛眼底也掠过一丝不确定,却还是沉声道:“我也说不准,先去问问便知。”
等老大和老三赶回来,几人快速商议妥当,当即悄悄潜进城,寻到了刘大山的住处。
刘大山正睡得酣沉,忽然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惊醒。
一睁眼,就见床头探着几个黑影,吓得他魂飞魄散,还以为是牛头马面来索命,当即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蹦起,咔嚓一下跪了下去,连连磕头求饶。
“别抓我、别抓我!我才二十多岁,还没娶妻生子,也没看到我弟弟考中秀才!两位大人饶命,就放过我这一回吧!”
顾岛见他误会,忙伸手拽了拽他:“大山,是我。”
刘大山身子一僵,眨巴着惺忪睡眼仔细打量,看清来人后才猛地长舒一口气,拍着胸口心有余悸道:“顾大哥,你这是要吓死我啊!”
顾岛歉然一笑:“实在对不住,深夜前来,是有件事想求你帮忙。”
刘大山见他神色凝重,当即收敛了后怕,急声问道:“怎么了顾大哥,出什么事了?”
顾岛简明扼要把事情说了一遍,末了补了句:“大山,这事凶险。你若觉得难办,不用勉强。”
刘大山一边往身上套衣服,一边摆了摆手:“顾大哥说的什么话!你平日里帮我那么多,这会儿正是用我的时候,我怎能袖手旁观?不就是传些消息吗,大不了传完我带着小乞丐躲去城外破庙,他们想抓我,没那么容易!”
说话间,他已麻利穿好衣裳,一翻身跳下床,蹬上鞋子:“顾大哥,你说这消息要怎么传?”
“大山,我编了段顺口溜,你教给小乞丐们,让他们沿街传唱就行。”
顾岛将路上临时编好的顺口溜念了出来,黑暗里刘大山眼睛亮得发烫,嘴唇跟着顾岛的语调翕动,一字不落地记在心里。
“顾大哥,这事交我你尽管放心!我知道那些小乞丐夜里都住在哪,现在就去教他们背,天一亮就带他们进城传开!”话落转身就要往外走。
顾岛伸手拦住他:“不跟小山说一声?”
刘大山满不在乎地笑了笑:“没事,以前为了抢个好主顾,我整日天不亮就出门,小山早习惯了。”
他干这中人的活,利钱虽高,却既要嘴皮子利索,更要有副好身板。从前为了抢主顾,他好几次都差点跟人动手。
可自从在快餐店帮着送餐后,倒是不用再这般拼命了。不是瞧不上那点钱了,而是大家都知道了他跟顾岛亲近,不少老食客为了多尝几口特色菜,每次有个租佃、买卖的活都会先找他。
如今他两头挣钱,赚得盆满钵满。
顾岛听了,便不再多言,只将手里的布兜递过去。
刘大山接在手里,只觉沉甸甸的,还飘着浓郁的肉香,当即问道:“这是啥?”
“之前蒸的肉包子,你带给他们,算是预支的工钱。事情成了,我再补赏他们。”
“还是顾大哥想得周全!这肉包子一送过去,不用我多费口舌,他们保准给你办得妥妥帖帖!”
离开刘大山家,顾岛便带着人直奔石夫子府上。
上次卢大爷的事之所以能办得又快又利落,全靠石夫子带着书院众人前去围观。
夫子一行人虽未插手县衙断案,可往堂外一站,便已无形中给了县令莫大压力。
顾岛正是想到这一层,才打算再求石夫子搭把手。
想起方才刘大山被吓得魂飞魄散的模样,这回顾岛不敢再带人翻墙而入,只让众人候在一旁,自己上前轻轻叩门。
片刻后,门内传来响动,一位老者握着蜡烛走了出来,小心谨慎地将门拉开一道细缝,借着烛光仔细朝外打量。
顾岛正想开口自报家门,老者看清他的模样,当即把门敞开,笑着道:“哎呀,这不是顾大厨嘛。深更半夜的,怎么突然来了。”
说话间,他一边侧身让众人进门,一边朝屋后高声喊道:“小二、小二!快去请老管家来,就说顾大厨深夜到访!”
话音刚落,房里便跑出来个十一二岁的小厮,揉着眼睛,鞋子都没穿稳,趿拉着就朝后院跑去,脚步声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
顾岛踏入前厅时,石管家已端坐等候。见他进来,当即起身问道:“顾大厨,这般深夜前来,可是有急事?”
“晚辈有一事相求,需劳烦石夫子出手相助。”顾岛拱手道,神色凝重。
石管家觉出事情非同小可,也不多问,拍了拍他的肩头:“你稍候,我这就去请夫子。”说罢转身快步往后院去了。
片刻后,石夫子便随石管家而来。顾岛将县丞勾结赌坊、贩卖人口的事一一禀明,石夫子越听脸色越沉,猛地拍案而起,怒声斥道:“混账东西!身为朝廷命官,竟敢与赌坊沆瀣一气,干出这伤天害理的勾当,简直枉为人臣!”
他看向顾岛时,眼中余怒未消,语气却愈发坚定:“小岛,此事不用你求,老夫管定了!我倒要看看,那县丞有多大能耐,敢在这县城里一手遮天!”
“多谢夫子仗义相助!”顾岛起身深深作揖,郑重拜谢。
石夫子摆了摆手,语气急促:“客套话不必多说,你既有谋划,便速速去办,不要要在我这耽搁时辰。”说罢转头看向石管家,“老石,随我去书房,我修书一封,你即刻找人连夜送出。”
“好!”石管家应声,快步跟上石夫子的脚步,往书房而去。
——
“县丞坏,隆大毒,赌局坑人没活路;
欠赌债,卖骨肉,家破人亡哭断肠;
官匪勾连黑心肠,百姓遭罪泪涟涟!”
县城主街上,一群小乞丐手牵着手,蹦蹦跳跳地沿街而行。
清脆的歌谣伴着稚气嗓音大声传唱,调子朗朗上口、句句押韵,很快便吸引了路人目光。
有孩童觉得新鲜有趣,蹦着跟在后面学唱。几位路人听着入耳,招手将领头的小乞丐唤到跟前,随手塞给他两枚铜板,让他唱慢些,好仔细听个明白。
小乞丐得了赏钱,喜不自胜。将铜板宝贝似的塞进胸前缝的小口袋里,清了清嗓子,嗓门又大又亮地把歌谣重唱了一遍。
起初那路人只当是孩童戏语,听着新鲜。可越往下听,脸色越白。
歌谣里唱的分明是县丞与赌坊隆老大沆瀣一气,故意设赌局坑害百姓,逼得人家卖儿卖女、家破人亡!
那人浑身一僵,吓出一身冷汗,再也不敢让小乞丐唱下去。生怕被官府的人听见,误以为是他散播的消息,平白招来牢狱之灾。
他慌忙裹紧衣裳,左右张望了两眼,然后快步小跑着离开了,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小乞丐不明所以,蹦跳着回到伙伴身边,手拉手继续沿街传唱,清脆的调子越唱越响。
唱得口干舌燥,便掏出随身的水葫芦灌上几口,再摸出香喷喷的大肉包子啃两口,瞬间又浑身是劲,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大炮跟在不远处,一边留意着街上的动静,一边暗中护着几个小乞丐,谨防有人前来闹事。
县城另一头,乔装打扮的刘大山也正领着几个小乞丐,沿街放声传唱。
撞见孩童路过,他便掏出几个冬瓜糖递过去,哄着孩子们跟着学。若是学得快、唱得响,再额外塞一个热气腾腾的大肉包子。
又有糖又有肉包子,瞬间把附近的孩子全吸引过来,围在刘大山身边叽叽喳喳,扯着嗓子跟着背歌谣。
刘大山也大方,分糖从不论个数,抓上一把就往唱得最卖力的孩子口袋里塞。肉包子也分得极匀,一人一个,绝不偏心。
孩子们吃得满嘴流油,劲头更足,唱得愈发响亮,清脆的调子顺着街巷飘出老远
离开县城,歌谣也顺着村路在各村快速传开。
老二李三赶着牛车,车辕旁坐着个瘸腿小乞丐,外侧靠着何细草。
细草当地敲一声锣,高声吆喝一句“卖豆腐咯——”
小乞丐便跟着放声唱一段歌谣,一吆喝一传唱,配合得严丝合缝、格外默契。
牛车在村路上哒哒前行,清脆的歌谣混着卖豆腐的吆喝声,一路飘进家家户户。
有想买豆腐的人家,端着碗快步走出来,问细草:“姑娘,这豆腐怎么卖?”
细草扬声道:“两文钱一块!家里有娃的,只要能背下我这歌谣,一文钱就能拎走一块!”
那妇人听后眼睛一亮,面露喜色:“姑娘说的是真的?我家可有好几个娃,要是都能背下来,是不是能买好几块一文钱的豆腐。”
细草笑着点头:“不管多少个娃,只要能背下来,一文钱一块豆腐,绝不食言!”
妇人激动得脸颊发红,转身就往院里跑。把窝在灶台旁烤红薯的几个孩子全揪了出来,拽到细草跟前,急声嘱咐:“好好学、好好背!背会了买豆腐,娘给你们炸豆腐丸子吃!”
几个孩子一听炸丸子顿时双眼放光,围着小乞丐,一字一句跟着学唱。
这歌谣本就简短,又朗朗上口、句句押韵,没一会儿工夫,三个孩子就背得滚瓜烂熟,张口就能唱得丝毫不差。
细草手脚麻利地切了三大块豆腐,稳稳装进妇人带来的大盆里,又扬声冲围观的村民喊道:“大伙儿还有谁家孩子要背的?要是没有,我可得赶去下一村啦!”
众人一听她要走,顿时急了,纷纷上前拦人:“别走别走!俺家还有娃呢,这就给你喊来!”
“俺家有七个娃,脑子灵光得很,个个都能背!你先歇会儿,等俺们!”
至于歌谣里唱的县衙与赌坊的龌龊事,众人压根没往心里去。
他们村离县城远着呢,村里又都是同宗同族,向来一家有事百家帮。就算真有动静,也未必能波及到这,自然无所畏惧。
另外一边,丁小猪也带着丁婆娘,以同样的方式传播着歌谣。
县城书院内,一众学子也已无心上课,聚在课堂里激烈议论,个个义愤填膺,拍案振臂、怒声疾呼。
“咱们县城竟出了官匪勾结、贩卖人口的龌龊勾当!我等虽无功名在身,却饱读圣贤书,岂能坐视不理!我已写好呈词,欲递交给县令大人,有谁愿与我同去?”
话音刚落,不少学子都举起手臂,应和之声此起彼伏,响彻书院。
有人高声提议:“不如在呈词上签下我等姓名,再按上手印,联名递呈,方能彰显我等诚意与决心,效果必定更佳!”
众人纷纷附和称好,当即落座,提笔在纸上郑重签名、按印。
片刻间,一张布满姓名与黑手印的联名呈词便已拟好。
提议之人小心翼翼收好呈词,一众学子紧随其后,浩浩荡荡朝着县衙而去。
还未走到书院门口,几位夫子已迎面而来,稳稳挡在学子们身前。
学子们面面相觑,带头写呈词的学子上前一步,语气坚定:“夫子,此事关乎百姓安危,我等执意前往,望夫子莫要阻拦!”
最前头的丁夫子听闻,当即抬手一巴掌拍在那学生后脑勺上,语气沉厉却满是护犊。
“糊涂!此事牵涉官匪勾结,凶险着呢。要去也该是我们这些做夫子的打头阵,哪有让你们这群半大孩子往前冲的道理。”
说罢,他猛地转身,率先朝着县衙方向走去,其余几位夫子紧随其后,神色凝重却步履铿锵。
第113章 押送府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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